第十二夜 01

96 / 105 章 · 4,888

火堆拉长了围坐的人影。

闻奚捏着叶片,吹起一首晦涩的小调。他抬起头,白昼早已从头顶散去,天空变成一片奇异的紫色。尚未完全升起的星光坠落其间,时有闪烁。

白塔的大门仍然紧闭,陆见深还没出来。

闻奚摘掉叶片,专心致志地搅动火堆。七队的众人正在闲聊,话到沉默处时,虞归好奇地开口:“闻奚,也和我们说说你的事情呗,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李昂附和道:“对啊,从来没听你说过。”

早早靠在萧南枝和夏濛濛中间睡觉,揉了揉眼睛,企图让自己的耳朵听见。

唯一懂事的是井与,从赤襄那儿薅来了几瓶冰镇的果酒。

味道酸甜,有一股特殊的清香。闻奚砸了砸嘴,眸中映出跳跃的火焰。

“……我?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

闻奚能回忆起来的人类聚居地与雨泽基地相比,很难称得上是“家园”。但那也是他们仅剩的地方了。

在大约三个世纪后的那个时代,每一寸荒野都是角斗场和屠宰地。进化中的污染生物占据了一切,大量的狩猎者盘踞于这颗星球。

极少量的幸存人类流浪在贫瘠的荒野,从出生开始,终其一生也无法停歇。战斗与逃亡,是唯二的目的。

偶有短短数十年的安全时期,但很快就会被受到污染的变异体冲溃。有记录的最长时间不超过三十年。

然而每个时代的人都认为自己会是幸运的——

“这个安全时期将会是史上最长的。”闻奚常听人这么说。

闻奚出生于2471年,是在一个安全时期的尾声。

彼时年幼无知的他和那个小型聚居地的许多人一样,在总体平静宁和的环境中长大,尚未意识到即将吞噬一切的、前所未有的危险。

闻骁烽和黎湘都曾是训练有素的调查员,有着丰富的野外作战经验。他们拥有比普通人更敏锐的直觉。

因此,闻奚和闻藻年幼时都经受过有意识的训练,比如判断污染物类型和逃跑策略。

闻奚渐渐表现出了战斗方面的天赋,闻骁烽定期陪他演练,教他如何用武器、怎么确认距离。

十二岁那一年开始,闻奚偶尔会随调查小组出行——在大部分时候都安全的路线上熟悉流程与策略。

外界的一切将他的常读的书具象化,完全超出他的想象。他知道聚居地之外还有一个更大的世界,有一天他或许也能抵达山的另一边,那里会有一片大海。

“以后我带你们一起去,去看大海。”闻骁烽搂住年幼的儿女,面对妻子“你又在说什么大话”的眼神时,悄悄塞给他们一人半块面包。

对那个时代的人们而言,家是唯一的港湾。

直到闻奚十三岁生日前夕,他的家不在了。

他还记得那个生命中最冰冷的夜晚。他不顾阻拦,疯了一样冲上前打开屋门,却看见令人惊恐的一切。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种感受,没有什么能再控制他的理智。恐惧、愤怒、悲伤……极端的一切将他淹没,压得他透不过气。

而他无能为力。

他什么也做不了。

他憎恨这一切,憎恨他自己,也憎恨这个无常的世界。

不久后,情况变得更糟糕了。

大批污染物出现在这个聚居地附近,慢慢缩小范围。恐惧弥漫在人们之间,而污染物的围猎缓慢致命,像是享受着从心理上折磨猎物的快感。

有人这才想起过往的历史。不断进化的异变污染生物原本可以使这颗星球的人类彻底灭绝,但却刻意为人类留下希望,让他们繁衍、生长。

然后反复碾压、打碎,一切归于徒劳,如同某种最极端的惩罚。

在短暂的两个月间,聚居地剩下的人们组织过各种反攻计划,想守卫自己的家园,但无一以惨烈的结局告败。

人们痛定思痛,集结了所有火力,计划最后一次攻势。闻奚加入其中,作为突击小队的一员。

他坐在一辆巨大的越野车上,听见狂风呼啸的声音。那些幽暗的窸窣声在外部追随着他们。

坐在他对面的是一名妇女,围裙都没来得及脱,此时强忍着恐.惧抓住他的手:“没事的,孩子,别怕。等经过这一段路就好了。”

冷风吹起帘幕,玻璃外,计划中的主攻队却并没有跟上突击小队的火光,反而在突击小队开路后往反方向行驶。

有人也发现了,立刻高喊:“这帮狗*养的,他们逃跑了!”

或许从一开始,这次攻击中的一部分人就已经想好了——这不是一次反击作战,而是一次逃亡计划。至于计划外的人,根本不在盘算之内。

四周充满了焦躁不安与愤恨,每个人都在咒骂那些胆怯的背叛者。

属于精尖武器的光线在远离突击小队,让几支突击小队迅速陷入围攻之中。

闻奚所在的越野车立刻调转车头,让所有人戒备,看样子是打算奋力一搏。副驾驶是一位经验老道的指挥,因为长相崎岖,他们都叫他鳄鱼。

鳄鱼掏出枪,不是对着穷追不舍的污染物,而是对准了驾驶员。事情发生得太快,所有人都来不及惊愕之际,鳄鱼已经把驾驶员踹了出去。

几只污染物扑咬上去。

趁着这短暂的数十秒,鳄鱼踩准油门改变方向,不再前去帮助邻近的突击小队。

“喂,你干什么啊,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有人高喊道。

但随后,一片声音立刻驳斥了他。

“都这个时候了,冲过去也只能送上全车人头!”

“是啊,赶紧逃命吧,说不定还有机会。”

“你这么想去你就一个人下去!”

“再开快一点,那些东西要追上来了!”

“等等,旁边那辆车翻了,有人在求救!”

“快停车——”一名妇女惊呼道。她忽然一愣,方才对面那个少年怎么不见了。

车子突然一个急转弯。

少年不知何时出现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握紧枪,对准鳄鱼的脑袋。他眼神迷茫木然,语气却异常坚定:“停车!”

鳄鱼只当他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孩,根本不予理会。冰冷的枪口指上太阳穴,他才转过头,被少年的眼神吓了一跳。

“停车。”闻奚再次强调道。

车厢中的一些人也立刻响应:“快停车!那都是咱们认识的人,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闻奚扣下板机,子弹擦过鳄鱼的头发,击穿了扑向窗边的一只虫子。

鳄鱼猛踩一脚刹车,冷汗淋漓地喘气。他扭过头,少年没有动,依然双手紧握□□。车厢中已经有人下车去支援了。

“行了吧,我不会走的。”鳄鱼举起双手,咧嘴笑起来。

“我不信。”闻奚嘴上冷漠,心脏却突突直跳。

刚才是他第一次开枪击杀污染物,他从没想过会是在这样一个情况下,更何况还指着自己的同类。

他隐隐感到不安,却不敢松懈分毫。直到支援的人带着伤者都回到车上,紧绷的神经才稍稍好转。

越野车一路向北,外面的污染物一直追着他们,从未停止。在经过某个节点后,污染物的数量明显变少了一些。

到一处稍微安全的地方后,大家停下稍作整顿。

闻奚在副驾驶座忍不住睡着了。他其实只眯了一小会儿,时不时会睁开眼睛,但那短短几分钟之间,他完全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

几名支持鳄鱼的人清点了目前的物资,完全不够从这里出发到他们计划前往的废弃实验场。鳄鱼知道那个实验场留有不少储备。

他们了结了一个出头反对的男人,然后把其他的反对者绑了起来。闻奚是最后一个被绑起来的。

他几乎没有能够挣扎。

“威胁我是吧?”鳄鱼冲着他的脸狠狠给了两拳,用枪指着他的额头,阴测测地笑起来,“有你害怕的。”

越野车再次出发。每每被污染物注意时,他们就会把一名看不顺眼的反对者丢出车外喂给那些东西。

这里没有律法,没有规则,只有生存。

七天后,有观察者兴奋地报告:“老大,前面有一片城市废墟,有海!我们要进去搜些东西吗?”

另一个人脸色骤变:“前方是个s+级污染环,我们有过记录,连边都不要碰。你见过危险机械型污染物吗,要不想死无全尸,大可以进去看看。”

鳄鱼思索了几秒,指示司机绕道——但要在接近的地方停一下。

闻奚是在那里被扔出去的。他的手脚被绳子绑着,嘴巴也贴着封条,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越野车消失在视线里。

四周是看不见尽头的废墟。砖块瓦楞,水管电缆,不知道埋在尘埃中多少年了。或许几个世纪也说不准。

闻奚花了一些力气,利用碎裂的石块割断绳子。他已经饿了三天了,连走路都是虚浮的。

他徘徊在巨大的废墟中,利用微弱的呼吸和瘦弱的身形避开了污染物的视线——好在只有屈指可数的家伙。他还找到了一个仓库,发现了为数不多的几只罐头。

味道很奇怪。但他只能选择先填饱肚子。

他想,这里一定有过一个很大的文明。他们能在山峦周围造出很高的房子,有他根本不认识的食物,说不定还有很多很多人类。

……他们都离开了吗,还是已经被吃掉了?

他在这里呆了几天,找到的枪因为时间太久根本不能用,只有一把匕首。他擦干净灰尘,握在手里。

他不是很会用这样的武器——甚至不能称得上是武器,连闻骁烽都不会教他。因为对上污染物的时候,完全不会有任何作用。

……算是个心理安慰。

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能做点什么。他对死亡已经近乎麻木,他只是很累,如果能停在这里也不错。

后来他听见一声充满痛苦的鸣叫。

应该是某种动物——不像是污染物,是从大型废墟的另一边,从靠近海的地方传来的。

爸妈说会带他去海,闻藻很喜欢海。

他想他应该去看看。

他揣上最后一只罐头,孤魂野鬼似的朝海风的方向游荡。

不知多久后,他连脚底都感觉不到了,才远远望见那个在搁浅的身影。他从书里读到过,那是一头虎鲸。

它仰躺在一片礁石上,奄奄一息。闻奚走近时,才又听到微弱的呜咽。

“你也被抛下了吗?”闻奚抚摸过它的尾鳍,望向无边无际的大海。他听见海浪的声音一阵又一阵,也听见更远处仿若呼唤的鸣叫。

少年朝那头虎鲸笑了一下,低声安抚道:“有人在找你啊,再坚持一下吧。”

他努力将它往大海的方向推。可是他实在太虚弱了,很难移动它分毫。

虎鲸也许知道有人在救自己,开始垂死挣扎。

闻奚鞠起一捧海水淋在它身上,连日来麻木的神经终于有所触动:“对,就是这样,你再往左边一些。”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推动那个黑白的身躯,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笑容:“你的尾巴再往右一点,能感觉到海水吗?我会努力,你也要努力一些,好吗?”

仿佛真的能听懂少年的话,虎鲸连环拍动着水面。

“加油,最后一点了!”闻奚自言自语,反复说了很多次,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这一次是真的。

他听见那个小家伙入水的声音,朝远处迅速游去。虎鲸在远方跃出水面,鸣叫声似乎在向他示意。

“再见啦,”少年对着大海说,“下次别走丢了。”

他在原地坐了一会儿,沿着海岸线的人类废墟慢慢朝北去。他饿了,得找点吃的。

翻过钢筋水泥,再往前走。

……快到了,他想,马上就到了。

然而窸窸窣窣的幽暗声音也追上了他。他知道那些东西就藏在暗处,说不定已经跟了他很久。

突然从缝隙中冒出的触手紧追不放。

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往前跑,直到从前方废墟缺口摔了下去。

……至少有五米高吧。闻奚想。他眼前全是沙子,根本看不清。但他能听见那些诡异的风声在慢慢靠近。

他在废墟中不断钻爬,手脚全是伤口也没有停下。他得一直往前,一直。

再远一点就好了。

他绝不能停下。

前面有一个奇怪的东西,像是炸.药。他努力用石头点燃火,毫不犹豫地点亮引子,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远处爬。

他听见轰然爆.炸的声音,像来自几个世纪前的祝福。

但前方是一个死胡同。冷长的夜色从遥远的地方坠落。

……这里就是终点了吗?

少年跌坐在原地,茫然地凝视着黑暗,只有“咕咕”叫的肚子拽住他的神经。

“这里有吃的吗……”少年自言自语地摸索着地面,立志当个饱死鬼。

他的手在泥泞中毫无意识地抓刨,直到摸出一个金属圆片。他举到眼前,借着昏暗的光线抹去灰尘,看见褪色的暗红。

“……嗯?这什么东西,耳机?”

听说是以前的人们用来听声和交流的工具。

少年试探着塞入自己的右耳,冷冰冰的不太舒服。

-

在一片混沌无序中,陆见深辨认出了那个年少的声音。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唤出他的名字:“……闻奚?”

万籁无声的每一秒都异常漫长。

少年发出惊惧的声音:“闹鬼了?!”

急促的呼吸忽远忽近,像是又摘出耳机仔细观察了一番。

“闻奚。”没有人回应他。

直到他再次听见少年自言自语:“等等,该不会是那种东西吧……喂,有人吗,听见,懂?”

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清楚了。

陆见深在那片意识的黑暗中闭上眼睛(倘若他还有),无比复杂的情绪远超可计算的范围,让一切概率都变为乌有。那是真正属于人类的情感,在死寂已久的意识中渐渐复苏,汹涌澎湃。

原来在闭合的时间中,因果的确不存在。

-

“奇怪,怎么又不说话了。喂,你是什么老款ai吗?”少年不耐烦地用手指敲击耳朵里的小圆片。

直到他完全失去耐心、打算丢掉这玩意儿的那一刻,他再次听见那个冷淡的声音,像雪,像云,好听极了——

“您好,智能机r-box12为您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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