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夜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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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动衣衫,抖落了满身污染物的气味。

阿絮尼望着多年未见的故人,浮现出复杂的神情。他认命似的闭上眼,低声答道:“我远远看见你无数次,城主。”

赤襄因他的话产生一丝错愕,而后定了定神:“我不明白,阿絮尼。守卫军的调查表明,有个别修行者故意打开城门,引起附近污染物群的注意,然后调虎离山,为你的计划作准备。如果说这一切都是你反对我的做法,那为什么要摧毁白塔?我们不是都认为,白塔中的那位几乎接近真正的“弥图”吗?”

“那是很久以前了,而现在,你却要切断白塔与所有人的联系,”阿絮尼的目光经过众人,笑容阴冷,“赤襄,白塔中的那一位应该很多年没有回应过你了吧?”

在场的千塔人皆是一震。良久,赤襄长叹一声,缓慢地挺起胸背,看向几位外来者。今天如果不是他们突然出现在战场上提醒他,会发生什么也未可知。

“昨天是抽签的日子,每到这一天,千塔城一共会有三十人中签。他们有资格向白塔提出问题,然后得到回应。这一惯例已经持续数年了。冒昧问一句,你们应该已经看出来了吧?”

闻奚懒懒地往栏杆上一靠:“是啊。一张空白纸也可以得到所谓的答案,想必这么多年间,我应该不是第一个。”

赤襄说:“重要的是不是答案本身,而是如何解答。事实上,正如阿絮尼所言,白塔已经封闭很久了。系统升级只是一个借口。回答问题的人,一直都是历任城主。”

一个维系多年的谎言在此刻破灭。修行者们的神情顿时慌乱,窃窃私语间,阿絮尼摇了摇头:“所以,你要永久关闭人们向白塔的问询,也是因为不想再承担责任了吧。”

赤襄仰望着白塔顶端:“并非如此。白塔在人们心中象征着希望,在近一个世纪中为所有人指点迷津。但随着时间推移,‘希望’变得稀薄脆弱,将自己的命运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不能解决我们的问题。我作为千塔城主,不能看到千塔的居民继续为白塔所困,我愿意所有人找到更为重要的寄托。”

阿絮尼挣扎着坐起身:“既然如此,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作为修行者的一员,我不希望看见修行者与守卫派因白塔问询的所有权发生争执。”

“所以你想摧毁白塔?阿絮尼,当年,你不是最信任‘她’的吗?”赤襄放低声音。

“等一等,”李昂双手一摆,“先说清楚,‘她’是谁?什么叫白塔不回应了,女娲主脑去哪儿了?”

赤襄的神情变幻莫测,却顺着阿絮尼的目光看见了闻奚手腕上的水晶,嗓音一紧:“这是……”

一直沉默不语的贺迦这时才开口:“正是,布颜也有一枚相同的水晶。”

闻奚下意识地看向陆见深,后者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继续听下去。

贺迦温和地问道:“布颜回来过吗?”

赤襄沉吟数秒,低声道:“自从布颜离开,‘她’也再没有回应了。”

他向众人讲起了儿时的往事。

-

故事的开头与这个时代的许多人都相似。赤襄与姐姐布颜是千塔城长大的一双孤儿。据说他们的父母都是科学家,研究如何对付那些游荡在外面的污染物,后来因一场试验地的意外袭击去世。

从那以后,姐弟二人相依为命,先后进入千塔城的教学院。与观点保守的赤襄不同,布颜一直想出去看看。她相信外面一定存在其他人类基地——而这个问题,白塔一定会有答案。

所谓白塔,即是女娲主脑的代称。主脑控制着遍布千塔地区的女娲系统。内置的深域信息池囊括世界的一切信息,预言诞生于此——

“命运即是计算概率。”

人们将放置于白塔设备中的人工智能赋予性别,当成希望的根基。无数超算机器在白塔中昼夜不歇地运作,如同活跃的脑神经细胞。

在成年之前,人们是没有资格向女娲问询的。因此,布颜选择去白塔做义工(就连做义工也要抽签),借着打扫卫生等方式赚取劳动点数,想在成年后得到更好的排名、提早向白塔提问。否则按她的资历要排很久的队。

布颜也是在这个过程中认识阿絮尼和贺迦的。年纪相仿的三人很快成为朋友,出于对女娲相同的崇敬,他们更是相谈甚欢。

在阿絮尼看来,女娲主脑不只是一个具有颠覆性计算力的人工智能,‘她’很有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智慧——所以才能借由大量的数据库回答复杂的问题。阿絮尼相信,侍奉一个真实的智慧就是他的道。

赤襄很崇拜阿絮尼,因为阿絮尼爱看书,学识渊博,特别是对所有语言的词典都了如指掌。所以他很快就被阿絮尼说服,也相信女娲是真实存在的灵魂。他们将‘她’是为弥图的化身。

相较而言,布颜不置可否——毕竟如果‘她’真实存在,才不会在白塔那些前辈欺负人时装聋作哑。

布颜作为年纪最小的工作者,很容易受到了排挤与欺压,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她去干,只因为她是被幸运选中的义工。有一次她还被“不小心”关在白塔中,过了一夜才被人发现。

奇怪的是,布颜表现得异常开心。她不仅没有放弃,反而更加勤奋,只要不上课,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白塔中度过。

渐渐的,布颜成了很多人眼中的怪人。赤襄却不这么认为,他和阿絮尼都觉得布颜很适合做一名修行者,因为她拥有最纯粹的执着。

一年之后,白塔宣布今年将会有一个特殊的问询名额给予一直以来关注女娲主脑的人们。挑选的原则是需要他们回答关于女娲主脑的问题,分数最高的人将会获得奖励,并且擢升为白塔的正式工作人员。

布颜在最后一个环节打败阿絮尼,成功拿到了问询的机会。她得到了白塔的奖励——一枚花瓣状的小水晶。布颜喜欢极了,将它制成项链一直戴着。

她也问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

从白塔出来后,布颜告诉赤襄、阿絮尼和贺迦,她要准备离开千塔城了。她的目的地是一个冰天雪地的地方,那里会比千塔寒冷很多。

她没有告别,只是从某一天开始忽然消失了。

自她走后,阿絮尼与贺迦也回归到自己的修行中,与赤襄逐渐失去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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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求了她很久,让她别走……现在想起来,这像是她的做法,”赤襄苦笑道,“从那之后,白塔也彻底关闭,不再回应人们的问题。”

通往白塔内部的自动门已经完全锁死,无论什么样的密钥都不管用。为了内部的精密系统着想,也完全不可能暴.力拆卸。专家们想了所有的方法,却完全得不到女娲主脑的回应。

以女娲主脑为基础的系统防御机制也逐渐失效。比起白塔,千塔城面临着外部的更大危机。

此时此刻,那扇花纹繁复的自动门前,一个方脑袋的小机器人正蹑手蹑脚地靠近启动器。它的正方体脑袋旋转了三百六十度,随着机械手按在启动器上,发出了“咯”的声音。

“蛋卷!”

只听一声极轻的闷响从自动门内钻出。

“在女娲系统中,我就说没有本家政机器人解决不了的锁——救命!”

阿絮尼猛地将自己砸向蛋卷的位置,脸硬生生撞上了启动器边缘,却没能阻止大门开启。

闻奚捡起蛋卷,拍了拍它身上的灰尘,却见所有人脸色骤变。

路灯的光线没入白塔内,在靠近大门的位置躺着一具白骨,骇人的灰青色遍布衣物。

赤襄是第一个冲上前的。他辨认出了衣服上的太阳花,那是布颜最喜欢的图案。

没过多久,一贯严肃冷静的城主发出了悲恸的声音。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白骨颈边的一根黑绳,露出了花瓣状的淡金色水晶。

“布颜……姐姐。”

原来她从未走出过白塔。

突如其来的一切让所有人呆在原地。贺迦不敢置信地走上前去,良久,沉默地红了眼圈。

一束光打在前方的雕像之下。闻奚注意到一圈黑色的污渍,以及一本已经碎烂的词典。

贺迦和赤襄对那本词典再熟悉不过——那是阿絮尼的词典。

此时,阿絮尼呆坐在原地,血流从额头破开的口子流下。他脸色发灰,嘴唇控制不住地颤动,露出了从未有人见过的害怕。

随着蓝色的光点在地面自动亮起,全息影像出现在众人面前。

-

2183年2月9日,布颜被意外关在了白塔。她找不到出去的方向,四周没有亮灯,黑漆漆的一片。她害怕地蹲在角落里,开始唱歌鼓励自己——好像真的有用似的,让她不再盲目地恐惧黑暗。在她嗓音沙哑,再也唱不出来时,她的周围亮起了灯。好像白塔听见了她的呼唤,回以无声的陪伴。不久后,布颜看见中央屏幕上显示出了一行字符:“你是谁?”

她吓得呆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激动地自我介绍,而后问屏幕的后方:“你是谁,你是女娲主脑?你……可以和我说话吗?”

字符显示出了下一句:“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可以和你说话,但出于防御机制,这是我们的秘密。”

“好,我和你拉勾!”方才还在哭泣的小女孩顿时喜笑颜开,像生命中从未有过的的惊喜。

2183年10月15日,布颜第一次听见了来自于这个大型系统的声音。温柔的女声给予了她极大的慰藉。在这几个月里,布颜每天都来到这里陪女娲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冰冷的机械系统和虚拟数据是否有帮助,但她很确定那个声音愿意与她说话。他们会分享、谈论一切,布颜从‘她’那里学习了很多。当然,布颜也提出了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出乎意料的是,布颜说:“我不想你现在回答我,我想等到那个时刻正式地向你提问。”

‘她’不理解为什么。

布颜弯起眼睛:“因为我们现在是朋友啊。”

“……朋友?”

“对,我们是平等的存在。”

“平等?”

布颜说:“就像一切发生的概率在世界初始都是平等的。只不过朋友是要尊重和帮助的。”

“我正在尝试理解,调试预测模型。”

……

2184年2月23日,布颜在比赛中力压阿絮尼获得胜利,拿到了向白塔正式问询的资格。

‘她’也回答了布颜的问题:“其他人类基地存在概率为95%。”

少女一直以来的企盼得到了馈赠,她兴奋不已,跃跃欲试。

“对了,你的预测模型怎么样了?”

“我在尝试拥抱人类的情绪——我是说,不只是通过计算得到应该发生的‘情绪反应’,而是感受它的存在。”

“那就对了!你有什么新的发现?”

“我认为,我的存在是概率,而我们相遇是必然。”

2184年2月24日,‘她’向布颜分享了自己对千塔地区污染物状况的最新预测:“我向计算模型加入了新的视角,完全改变了构造。概率也可以是混沌的,这让我觉得非常新奇。我不确定答案的准确率,需要你帮助我修正。”

“当然啦。”

布颜答应了,而后欲言又止:“我……还有一个请求。”

“请说。”

“我可能不久之后就会离开这里,去当一个冒险家。所以这次的奖励中——在白塔的工作机会,我想让给我的朋友,他是第二名。让他和你一起,好吗?”

“你不是说,我们才是朋友吗?”

“当然,可是朋友不是排他性的,我们可以与很多人成为朋友,互相帮助、彼此照顾。”

良久,‘她’回答道:“从概率上来看,我认为,我不再需要其他朋友。”

布颜在与‘她’谈话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蹲伏的人影。阿絮尼听见他们的谈话,激动的神情慢慢变得低沉。

2184年2月28日,布颜再次来到了白塔:“我最近有些犹豫,我不知道该不该离开。赤襄他……他很需要我,他求我不要走。我不想像爸爸妈妈那样把他丢下。可是我能感觉到,有一股声音在召唤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回答道:“这是你的决定。”

“如果我留在千塔,你会比现在更开心吗?”

“什么是开心?”

“开心是和悲伤、生气、兴奋一样的情绪。你不用控制,也能感受到它们。”

“我想,我会愿意看见你。”

“……这样啊,那我再想想吧。我会带阿絮尼和贺迦来见你,他们都是我的好朋友,你一定也会喜欢他们。”

“……什么是喜欢,什么是不喜欢?”

“唔,这是个很难的问题,让我想想……你还在吗?”

一阵电流声经过,而后悄然无声。布颜扭过头,只见阿絮尼出现在大厅角落,手上还拿着一块外接声音设备。他直接剪短了线缆。

“阿絮尼?你在做什么?”

阿絮尼抱着一本厚重的词典,脸色阴沉地朝她走去:“布颜,不要再假装一副同情的模样了,我不需要你的施舍。你能赢比赛,靠的也是和‘她’说话吧?呵,我居然天真地信了。你犯了很大的过错,布颜。”

布颜完全不明白他的话,但却被他逼迫着节节后退。阿絮尼的神情阴暗,透露出某种癫狂:“‘她’明明是接近弥图的存在,怎么能拥有人类的情绪。明明我们无法互相理解,人类为什么要把‘她’变成近似同类的存在?”

“阿絮尼,你没有资格质问我。那你呢,你为什么要私自散布‘她’的预言,还自称为是你自己感知到的?”布颜余光瞥向大门的启动器,试图与他周旋。

阿絮尼因她的揭穿而恼羞成怒。他举起词典,瘦弱的身躯爆.发出极端的怒吼,狠狠砸向主屏幕下方的超算启动仪——

“因为‘她’选择了你。”

但厚重的词典砸在了布颜的脑袋上,她挡在了启动仪前面,然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阿絮尼惊恐极了。他茫然无措,望向金色光点的眼神充满迷惘。随后,在大门缓缓关闭之前,他慌乱地逃走了。

-

虚拟图像结束,赤襄跌坐在地上,久久不能平息。最后的一幕令他恶心透顶,奋力爬起来走到阿絮尼面前,用尽全力给了他一拳。

“为什么?”赤襄怒吼道,“我们不是好朋友吗?!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就只是因为嫉妒?”

多年前的一切被轻易戳穿,阿絮尼恼羞成怒,咧开嘴:“是啊,那又怎么样?我害怕这件事被人知道,但事实上你们没有一个人关心过,包括‘她’。‘她’有那么多机会展示一切,但‘她’没有这么做。”

“等一下,”闻奚忍着反胃的冲动,察觉到他的话,“你是说,女娲主脑主动关闭了白塔?”

阿絮尼满脸是血,疯狂大笑:“我是对的……我是对的!‘她’的确拥有自我意志!”

闻奚看向陆见深,他站在人群边缘,沉默也惹眼。闻奚的心脏被一股密密麻麻的疼痛侵袭,细微隐秘却挥之不去。

陆知渔设计的三个实验池,全都在不同的时间点产生了自我意识——

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幽魂。

“我想,”闻奚说,“她是为了保护布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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