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惊惧之时,荒野中央的阿坎亚王兽长尾一甩,经过疾驰的越野车,拍碎了一群跟在车后的虫子。
来自异兽的怒吼穿透耳膜,像发泄一股压抑已久的恨意。它转过身,背对内城的方向,狠狠踏碎了几只体型较小的污染物。
“全体戒备!”
张传雨拼命打手势,但远方的人在此时不可能注意。脚下的地面因为巨兽的靠近猛地一抖,他整个人被撞出数十米远,毫无征兆地摔落在地。
一头变异森狼在经过他时停下脚步,幽绿的眼睛一顿,涎液落在机械爪上。
凛冽的风声经过张传雨的耳朵。他想起这东西喜欢生剥猎物,仿佛已经有锋利的长爪经过他的小腿。
那只巨大的森狼低下头,喉咙钻出“嘶”声。张传雨看见它抬起的机械爪比他的脑袋还大,下一秒就抓向他的脖子!
他再次听见风声。
那头森狼忽然从视野中消失,被一只长尾卷起抛向远处。
他看见那只王兽的无数眼睛凝视着自己,仿佛置身不知名的深渊。随后,阿坎亚王兽转身离开,扑向外城哨岗方向汇集的污染物群。
“……它在帮我们?”张传雨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夏濛濛捡到他的枪,朝他扔去,随后跟上巨兽的方向:“别管那么多,先配合他。”
张传雨握住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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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地缝旁,一个人影在越野车坠落的瞬间一跃而出。
一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小型飞行器用一根绳索捞住了他。同时,另外六架飞行器利用阵型迷惑住阿坎亚巨兽,为同伴拖延时间。
不远处的大型飞行器中,井与背着低空降落伞站在出口边缘,差点就要跳下去了。巨大的风声灌入飞行器,将他拦截。
“别添麻烦。”早早坐在旁边,端着狙击枪朝向巨兽的眼睛。
等看见虞归爬进那架陌生的飞行器后,井与才稍稍缓和,但继而又皱眉:“那几台小型飞行器是哪个队伍的?”
它们的阵型和技巧看着是受过一定的训练,但实际上一眼就能看出非常缺乏实战经验——比如现在,总是挡住狙击手的视线。
一名一队队员答道:“他们驾驶的都是备用机。”
驾驶员的操作屏出现了那几台飞行器的身影,有人一眼认出了人:“宋延?这不是住我隔壁那小子嘛?还有他同学,那个一肚坏水的小痞子,叫什么来着……卢、卢一苇!我*,这群不怕死的学生!他们怎么来前线的?”
“他们有驾驶资格证,”早早终于找准时机开了第一枪,“那些飞行器都是考试模拟用的。所以——”
所以他们的弹药非常不足。
众人刚意识到这一点,其中一架小型飞行器便因高估自己的弹药储备失去作战能力。两名驾驶员迅速弹出,被另一架飞行器抛下的网接住了。
早早这边的驾驶员吹了口哨:“哟,生存能力还行。”
“话别说太早,”井与盯着最中间的那一架飞行器,虞归在那儿,飞行器前端的光束骤长,“他们在递消息。”
“说什么了?”
井与凝重的眼眸映出那些悄悄传递的信息:“跟上,先破坏信号基站。”
“什么?!”其余人纷纷露出不解。
好不容易才建起来了那几座信号基站,这可是最重要的工程项目……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放弃,还要毁掉?!
井与没有解释:“这是命令。”
有人反对道:“凭什么听你的啊?你是什么职级?”
早早的枪拍拍那人的脸,歪头时一眨眼:“这是黎明五队队长虞归的命令。只有这一台飞行器的弹药充足,这么光荣的任务当然只能你们去。”
其他人愣在原地。
早早接住了井与抛来的降落伞,朝他点点头:“我们会在这里拖住这个大块头。抓紧时间!”
说罢,二人毫不犹豫地朝下方跳去。
学生们的队伍也留下了两台飞行器与这头巨兽周旋。他们尽量通过狙击枪的位置推测早早的意图,也算八九不离十。
……还能拖延多久呢?
他们谁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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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区庇护所内一片沉寂,没有一点声音。
所有人在暗淡的烛光中睁大眼睛,听着门外传来的声响。那位十二队的队长独自守在门外,或许正在与某种污染物搏杀。
每一种撞击声都如擂鼓,如雷鸣,敲击着脆弱的安全。
迟迟害怕得缩紧身子,他不由自主地抓住旁边人的衣袖。那是个金色头发的少年,有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孔。但此时,陌生的大哥哥只是柔和地拍了拍他的背。
迟迟想,他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害怕,否则不会一动不动地盯着门口。原来不是变成大人就会好起来的。
……姐姐还在外城吗,她安全吗?南枝姐姐和外公已经进入庇护所了吗?……大家,会活下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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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控制中心。
高达五米的超大显示屏一片全黑。
何威廉和阿琳娜一边一个打着手电筒,光线突然扫到了屏幕旁边的一群人影。何威廉大喝一声,心脏都停了半拍。
……幸好是真人。
还是十几位程序部的工作人员。
“世羽,小金……?你们怎么来了?”谭池震惊不已。
最前面的女生柔声道:“我们发现系统停掉,想来帮帮忙。”
“结果深域跟卡住了一样没反应,我们只好关掉准备重启。”其他人附和道。
“也不是完全没反应,但就像是故意不理会,所有的访问都被拒绝了。”
谭池和唐行对视一眼,还真让他们误打误撞了。
“怎么回事,做错了?”有人问。
谭池:“不,这证实了系统的确是宙斯故意关停的。它还在后台控制信号基站……幸好你们已经强行关掉了硬件设备。”
谭池一解释,其他人立刻明白过来,赶忙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准备启用原有的自建系统。
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在四周响起,没有人敢放松分毫。
“……这都是早年的科学家们基于女娲系统的部分架构写出来的,要是我们有女娲的完整备份就好了。”唐行不由叹息。
科斯卡猛一挑眉:“还完整呢,万一又是个陷阱,咱们可是倒了血霉。”
“少说这些话。”阿琳娜警告道。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可不是李昂那个乌鸦嘴。”
何威廉转移话题:“你这么个本事,怎么还去开垃圾车了?”
“开垃圾车怎么了,你看不起?这在雨泽基地的工作中有多么重要,亏你还是天问学院的副校长,见识也有限嘛。通常如此平凡又危险的任务都是要交给有真本事的英雄人物,比如我。就算成为黎明组部的正式队员也无法阻挡我开垃圾车的职责。”
何威廉呛了几声:“我记得你还没成为正式队员吧?你的申请因为帮助某位叛逃者被取消了。”
科斯卡满脸信心:“谁叛逃啦,我……我老大都已经回来了!再说,黎明组部的正式资格那是迟早的事!说不定这次大危机结束,老子就攒够了。”
“行了英雄,你们再吵下去我的脑子要炸了。”阿琳娜实在不耐烦。
谭池敲下最后一个按键,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她紧紧地盯着漆黑的屏幕,直到那里浮现出第一行代码。
启动进度:1%
“可以了!”谭池大喜过望,眼睛分毫不敢离开正在缓慢增加的数字。
唐行转过头,只见中央控制中心自动存储的电量已经几乎见底。阿琳娜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由担忧:“不知道人造太阳那边怎么样了……科斯卡,你怎么了?”
科斯卡望着入口外长廊的方向,低声道:“外面有东西。”
众人屏住呼吸,只见暗淡天光照出了一条在地上摆动的触手。谁也不知道外面等待着什么。
“这点小事就吓成这样了?”科斯卡笑出声,将枪抗在肩上,“关键时刻还得我这个大英雄出马。你们在这儿守着,我去引开那玩意儿。”
何威廉望着他坚定决然的背影,嘱咐道:“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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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造太阳的管理室外堆满塌陷的石砖。外部守卫的军部队伍已经去增援黎明组部了。这里看守的人员有两名已经牺牲,剩下的不知所踪。
周维顺着无障碍通道下来,管理室门口的石块挡住去路。他撑着轮椅站起身,想攀住石块爬过去。
“就这么一点路,可真是……”老者喘着气,一点一点地挪动自己的身躯。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况,移动的速度异常缓慢。
那个沉寂的太阳就在下方漆黑的空洞中,幽暗的嘶鸣从那里钻出。恐怕有什么不知死活的污染物掉进去了,强烈的辐射会将它们留在那里。
但也有不那么倒霉的,比如现在周维下方的石块中夹着的半截东西。尖利的口器正对着他的颈部,原本耷拉的长舌忽然甩动——
白光一闪,一声枪响将那半死不活的怪物彻底带入长眠。
周维捂住胸口缓了缓,听见来人的脚步声,忍不住骂道:“你这老家伙好歹说一声。”
“你那耳朵能听见吗?”一张冷肃的脸出现在光线下,鬓角斑白。柏万里收回枪,扶着周维到管理室。
周维打量起他:“等等,你不是正病重吗?”
“病床上爬起来的,”柏万里观察着周围情况,“出来就看见你一个破轮椅,怕你死了没人知道。”
周维冷笑道:“柏将军,特护病房什么时候条件这么差了,没给你准备漱口水?”
柏万里看他一眼,懒得理会。
管理室内明显发生过战斗,玻璃碎了大半,异类的黏液沾满控制台和墙壁。一只打火机,一只尚未清理的烟灰缸。几个未开封的酒瓶整齐地摆在角落,倒是意外地完好无损。
周维自己扒拉个最近的椅子坐下,试图用袖子擦掉操作台上的污染物分泌物:“还记得吧?人造太阳最早应用的时候,你还埋怨过手动开关太复杂了。”
柏万里答道:“当然,设计师是我的老师。”
周维一边试探按键,一边絮絮叨叨:“外面也不知道怎么样了。……那小子可欠我们一个大人情,过几天必须请咱们喝酒。”
“谁愿意和你一起喝酒?”柏万里不屑地扭过头。
地穴上方的空洞亮起彩色的光点,随后是一声礼花。周维知道,这是他和阿琳娜约定好的信号。他必须抓紧时间了。
周维说:“我请你也行,先告诉我还有没有别的重启方法。”
控制台一动不动,无论按什么都没有用。一排指示灯都是红色,指示故障。
柏万里盯着从空洞坠下的几只污染物:“当然。老师曾经在机器上留下了备用开关,以防万一。”
周维一顿:“什么意思,机器上?必须有人穿防护服下去?”
“我想现在这里只有我一个能下去,”柏万里语气平静,好像没什么大不了,“那里太近了,有没有防护服都没有差别。”
周维沉默了几秒:“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柏万里的眼神变得复杂,但很快又恢复往日般淡漠。他反问道:“你相信我们能赢吗?”
在长久的沉默中,柏万里的嘴角泛起笑意。他将另一支备用枪丢给周维,捡起角落里的升降绳,头也不回地离开控制室:“别忘了,你还说要请我喝酒。”
“几岁的人了还喜欢逞英雄,”周维嘀咕道,变大的喊声在地穴撞出回音,“喂,柏万里,我们会赢的!”
他目送那个坚毅的身影消失在爬梯边缘,心中百感交集。那些过往的年岁近来总是不经意间袭击他。多少牺牲在路上的故人,于他而言皆如昨日。
但眼下,比起伤春悲秋,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比如守在这里。
从管理室下到最深处得花上好几分钟,更别说还得找到开关闸。
周维颤颤巍巍地来到墙角,嘴上数着秒数,拎起一瓶酒。他不认识这里的负责人员,但看样子和他有同样的嗜好,一定是个好人。
“哟,白葡萄酒?”周维低头嗅了嗅,品质还不错,比他自己收藏的也就差那么一丁点儿。
他研究了足足五分钟包装纸,衰老的听力没有太大作用,长年累月下锋利的直觉却让他忽然警惕。
管理室外的碎石边缘趴着几只掉落下来的污染物,它们渐渐恢复动作,被爬梯方向的动静吸引。
一只酒瓶从破碎的玻璃砸了出去,将它们的注意力转移回管理室。距离最近的那只虫子却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过去嗅了嗅酒瓶,然后一口吞掉。
一枚子弹精准地贯穿它的中枢神经。
……接着是它右侧后方的一只。
“宝刀未老啊。一群笨蛋,还不得看我的。”周维沾沾自喜。然而这虚假的喜悦不曾停留,碎石方向汇聚了越来越多的污染物。它们的体型都不算大,像一群幼年期的变异蜘蛛,密密麻麻的令人恶心。
有几只在边缘处正尝试往下跳。
这时,黑暗中飘出一阵酒香。
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被点下开关,忽然变得激动。一股黑色的河流追循着气味涌入管理室。
一支手电筒安静地躺在控制台边缘。
光束照见角落里正在喝酒的老人。他似乎嫌不尽兴,将酒瓶倒转,液.体从头发淋了一身。
他抹掉胸前的酒水,手轻握成拳,停留在胸口的位置,轻轻拍了两下。随后,他扔掉酒瓶,捏着打火机,慢条斯理地撩起衣服,露出捆在腰上的微缩炸.弹。
周维望着空洞的方向,长夜依然,却在逐渐明亮。
……
地穴下方,柏万里听见上空的爆.炸声。他拉下重启开关,艰难地翻身,背靠着墙。
鲜血正从他的腹部涌出。
不远处掉落着几只污染物的残肢。辐射对它们的影响很大,因此走不到这里。
上方的火光闪烁在他的眼眸中,仍然冷峻平静,却是从未有过的轻松。机器运转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有着难听而动人的嗡鸣。
他好像又回到许多年前和老师第一次来到这里的场景。
他问老师花费这么多心血、资源和人力,一切是否值得。老师答道:“你会有答案的。”
他捏紧拳头,在胸口敲出两声闷响,如释重负地笑了。
-
基地最高点调度台的灯光是最先亮起的。五名工作人员正在迅速调节通讯设备,直到再次看见外城方向的光点。
无数监控画面依次亮起,最左侧的屏幕停留在人造太阳区域。
通讯广播已准备就绪,但迟迟没有人说话。他们望向坐在中央的年轻女性,她静静地凝视着火光中燃烧的轮椅,呼吸几乎停滞。她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像,呆呆地流泪。
一分钟后,远方仍在持续的战火才让她顾不得挣脱。
萧南枝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眼角泪痕未干,经过通讯频道的声音微微颤抖:“……这里是雨泽基地调度台,听到请回答。”
回复很快传来。
“军部一连诺成,收到。”
“黎明二队江希希,收到。”
“黎明八队谭麒,收到。”
“军部四连杨辰,收到。”
“黎明五队虞归,收到。”
“黎明四队张传雨,收到。”
“军部十二组肯特,收到。”
……
玻璃之外,哨岗的光在辽阔的原野陆续亮起。
他们看见那头巨大的阿坎亚王兽朝另一头阿坎亚巨兽扑去,二者扭打成一团。
“黎明四队张传雨报告,目前王兽的状态不稳定。它一路攻击同类,我们怀疑有人在它体内进行共感。”
萧南枝用手背抹去温热的泪珠,凝视前方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收到,四队请继续观察,保持安全距离,必要时协助。”
“收到。”
“所有人注意,王兽目前正在外城a3出口正北方向五公里,请注意及时避让。黎明五队,请立即启用重装阿尔法,前往路上会遇见五只s型虫类污染物,及一只a+超危机械型雄蜂。黎明二队请协助掩护。”
“五队收到。”
“二队收到。”
远方响起巨大的爆.炸声,火光点亮了夜色。
“黎明四队报告,三座信号基站均已摧毁。”
“调度台收到,请观察前方污染物数量,并及时清扫。”
“四队收到。”
“各队请注意,平原上仍有多数污染物在游荡,大型污染物分别位于调度台十点、十一点、及两点钟方向。”
萧南枝低声道:“请切换内城广播。”
离她最近的工作人员朝她点头示意。
“雨泽基地所有居民请注意,请呆在庇护所不要擅自出行。目前我们观测到至少十只飞行类变异生物已进入内城,请等待救援。再重复一遍,请所有居民不要擅自出……行。”
随着一声重击在邻近的高塔顶端响起,室内传来短促的尖叫。
调度室的整面玻璃被一只长满倒刺的尾巴击碎,冷风霎时灌入,幽深的嘶鸣如可怖号令。在众人惊慌失措之际,萧南枝碰触微型麦克风的手指轻轻颤动。
她听见了一个男人因为压抑着痛苦而发出微弱的呻.吟。
那是一个熟悉的声音。她在过去七年间,在每一年的末尾和结束,在每一场重大的战役后,都会听见那个异常冷峻的男人在高塔。她记得他的声音。
塔顶位于调度室正下方五米处,她走到破裂的窗栏边,便能看见那个黑色制服的身影。
商决也看见了亮起的调度室。
一只极细的触手从他的耳朵中缓慢抽出,代表着共感的交换记忆已经结束。
是的,他才是雨泽基地最早的共感者之一。
那还是他作为天问学院的学生第一次跟随黎明组部外出作战的时候。他们遇见了异常凶猛的变异鳄鱼,队伍受到重创。他不甘心,还想继续作战,却被鳄鱼群的首领逼至瀑布边缘。
坚硬的利爪将他拍在地上,迎接他的却不是死亡,而是一些短暂闪现的黑白画面。那种感觉难以形容,连思考都无法自我掌控。像蚂蚁啃噬着神经,一寸一寸,痛得恨不得将脑袋撞破。
奇怪的是,那只变异鳄鱼放过了他,转而朝另外几名队员同样伸出触手。在他们接触时,商决强忍疼痛,悄悄拣回枪,冲上去给了那东西的脑袋几枪。贯穿的子弹让它失去直觉,但同样立刻死亡的还有被透明触手碰过的队员们。
他在丛林中游荡了几天,直到确认自己不会死亡,才跟上大部队。
他深知这是极其危险的事。基地的记录寥寥无几,更没有生还者。直到温漆也有同样的经历。
在过去这许多年的磨练之中,他见过很多事、很多人。他清楚自己的责任,正如他清楚共感绝不能再发生。
但此时此刻,当一切危在旦夕再无转圜余地之时,他对自己却第一次产生怀疑。他从眼前这只污染生物的脑子里窥探到几个闪回的画面,大致能拼凑出它的来历。那枚悬在高处的果核,深域……一切呼之欲出,昭示着他作出了一个极其错误的选择。
是因为他,雨泽基地才会向今天。
被利爪压制的喉咙发出自嘲的笑声,断断续续,殷红从他的嘴角渗出。
他看见萧南枝站在高处,双手握紧枪,朝污染物的方向开了一枪,命中了那家伙的眼睛。
他知道她的意思,但他别无选择。
他举起手,用天问学院的手势传递了一个简短的消息。随后趁污染生物暴怒之际,顾不得一身伤,从塔顶一跃而下。
他听见凛冽的风声,那是来自岁月深处的遥远的誓言,是他誓死守卫的一切。
那只巨鸟立即俯身飞去,长喙瞬间穿透他的身躯。
萧南枝握紧通讯器,哽咽的喉咙报上坐标:“黎明四队,请立刻攻击。”
来自重装阿尔法的炮火瞄准盘旋的巨鸟,一团白光在高塔前爆.炸,如烟花扯碎长夜。
高塔顶端靠近山体的方向,一个弱小的身影从暗处慢慢爬出来。那是个小孩子,或许是走丢了,又或许亲眼见证了一次对自己微不足道的保护,怔怔愣愣地呆在原地,然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接连不断的消息从通讯台传来,犹如反击的号角。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报告,b区庇护所。大人们决定出去帮助莫队长。我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报告,f区庇护所,我们搞定了一只污染物。”
“报告调度台,g区居民区搜索到污染物踪迹,请有战斗能力的居民前往钟楼领取武.器。”
“报告,中央控制中心,请……我们有一名朋友在与污染物作战中失踪,你能在监控里找到他吗?”
“重装阿尔法,已全部启用!”
……
城外。
早早攀上飞行器的软梯,升空二十米后地面发生爆.炸。在耀眼的白光中,她看见那头瞳孔冰蓝的阿坎亚王兽竟然徒手撕开了另一头同类!
周围惊叹的声音随着王兽的动作变得警惕。早早的枪口正对巨物的脑袋,时刻准备扣下扳机。
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虞归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家伙。
只见那头王兽拖住同类的尾巴,带着奄奄一息的怪物往西南方向移动。黎明小队慢慢跟在它的周围,随时汇报它的动静。
虞归按住仍在流血的手臂,从高处眺望,远方不再出现新的污染物群。甚至恰恰相反,一些徘徊在战场边缘的已经消失于地缝。而留在雨泽基地的污染物群仍在火光之中,或许有半数不再构成威胁。
每个人的神经依然紧绷,索性将愤恨与惧怕全都发泄在战斗中。
……其实也没有那么害怕了,不是吗?他看见那些起初哆哆嗦嗦的学生们此时拧成一股绳,笨拙而有序地规划阵型、执行战术,也看见自己的队友们毫无保留地相信彼此。
不远处,重装阿尔法的的光线轮流经过飞行器面前。
又开始下雨了。
永无止境的雨水经过荒野,将那些躺在泥泞和黏液中的残肢带往海边低洼处。
那头阴影似的阿坎亚王兽也在往那个方向前行。被拖行的巨兽原本已受重伤,却忽然睁开眼睛,长尾一卷,从身后一跃而上,疯狂撕咬王兽的脖颈。那里没有坚硬外壳的遮挡,脆弱的软肉很快只剩骨架。
但那头王兽仿佛并不在意伤口,只是生生将那东西从自己身上扯了下来,带着一起往海边走去。
“掩护他!”夏濛濛的声音从虞归的通讯器钻出,张传雨那边的声音立刻响应。
对面飞行器上有学生喊道:“我们也去帮忙吧!”
虞归正要安排人手,早早一下站起身:“我去,这里交给你们了。”
他微微颔首,目送她进入另一架飞行器。
已至海边的阿坎亚王兽忽然发出一声频率极低的长鸣,像生锈的古钟,钝穿天地。慢慢地,在各处的人都看见污染物们改变了混乱的方向,纷纷往海洋的方向聚集。
“a9出口,污染值正在下降。”
“内城入口,虫群没有再持续攻击。”
“j区正在清剿中,尚未发现存活的污染生物。”
“h区剿灭一只污染物,其余正在撤退。”
“a区……发现三只污染物残骸,确认牺牲一人。”
“重装阿尔法已清扫外城东区域。”
……
大雨激起海浪翻卷,火光与照射光撕裂夜色。所有人都凝望着大海的方向。
阿坎亚王兽拖拽着另一头巨兽跃入海中,朝深海而去,慢慢消失了踪迹。
远处骤起的巨浪往雨泽基地袭来,一波接着一波。
“这里是调度台,请平原上所有人撤离到高处。再重复一遍,请所有人撤离到高处。”
调度台的玻璃后,各处庇护所内,飞行器或是哨岗处,静默牵扯着人们紧绷已久的神经。
对胜利的渴望与对未知的惧怕此刻纠缠不清。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如没有人知道哪里是终点。
直到有人听见第一声鲸鸣。
三架飞行器徘徊在漆黑的海洋上,光束如渺小的沙子随浪潮起伏。
早早的视线紧随光束,眼皮酸痛也不敢眨动。很长时间后,她听见驾驶员兴奋地大喊:“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