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的警报与硝烟仍在持续,危机四伏的夜色更显深重。在浓重漫长的寒夜下,那个身影单薄的年轻人只是懒懒抬些嘴角弧度,游刃有余地解决完最后一只污染物。
众人陷入呆滞,震惊与惧怕掠过那一双双眼睛,仿佛看着一个无懈可击的怪物。但那些惊惧之中又藏着某种隐秘的振奋。
漫长的沉默被科斯卡连哭带笑的雀跃率先打破,眼泪鼻涕蹭在一起:“哥才这么短时间你怎么就回来了——呜呜呜还这么酷,你该不会是饿死之前去哪儿偷师然后变身成超级人类了吧!”
石坤和卢一苇纷纷点头附和。李昂送他们一个白眼:“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萧南枝被程谨扶起来,却顾不得尚未缓解的紧张,眸中盈满惊喜:“闻奚,你……你回来了?你找到答案了?”
“快了。”闻奚答道。
窃窃私语在人群中升起。不要说这些初出茅庐的学生了,哪怕是安图也无法完全理解刚才所见的一幕。但他唯一能确定的是,闻奚没有被感染。
闻奚往他的方向瞟了一眼,感觉到他的审视与迟疑。李昂这才一拍脑门,冲上来左右检查了一遍,大松一口气:“太好了,幸好你没受伤。……刚才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在海里?”
闻奚无奈道:“飞行器在几公里外能源耗尽,我只能搭个顺风车。”
“还有那些鱼群怎么开始攻击虫子?你们现在是一伙的?”
“算是吧,”闻奚听见鲸鸣的回音仍漂浮在海浪之中,勾起笑意,“在这颗星球上,总有一些生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
萧南枝怔怔地重复:“……我们?”
闻奚望着内城的方向,一个多月不见,雨泽俨然已是一片战场,说不定下一秒就会成为废墟。他轻轻叹息:“来不及解释了,你们应该没有建某种大果核之类的东西吧?”
“……没有那么先进的设备。”萧南枝说。
“那么,深域系统怎么关?”
众人一愣。萧南枝立刻会意的同时心脏一沉。她知道外公这段时间在调查什么,哪怕周维没有说,她也隐隐生出一个无法说出口的猜想,那将是最坏的情况。
“羽蛇基地和漂浮岛都曾是深域系统的重要运作地点,它们的覆灭不是巧合,而是与深域有关,对吗?”
闻奚沉默的眼眸已然说明一切。
“很遗憾,宙斯背叛了人类。”
在学生们匪夷所思的目光下,安图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那些传闻与猜测在此刻更加佐证了他的不安——他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在柯尼亚和柏万里之间,他曾选了前者,等待他的却是不远处叛逃的残骸。
柯尼亚警告过他,一旦夺权失败,他的所作所为都会面临清算……背叛者是什么下场,他再清楚不过。
他不能再错一次了。
复杂的纠结不断拉扯着他,却在夜风袭来的某一刻尘埃落定。他语速很快:“深域是由中央控制中心、两个超算间和城外的三座基站共同维系的。现在只能支撑人造太阳的运行,通讯并不稳定。而且……人造太阳刚刚又陷入瘫痪了。”
“什么时候的事?”萧南枝问。
安图说:“三十分钟前。但我们凭什么相信你一个叛逃者?”
闻奚并不惊讶:“我冒险回来不是为了浪费时间说服你,而是因为你们没有选择。”
安图沉默不语。萧南枝说:“我知道,我相信你。”
闻奚说:“中央控制中心在哪里?”
程谨立即答道:“在穹顶博物馆东南侧,我在那里实习过,知道怎么关。”
闻奚看着他,这人瞧着平静,说话却透露出隐隐的兴奋。闻奚不明所以,但应道:“行,科斯卡掩护你。”
卢一苇和石坤凑上来,后者急忙道:“那我们呢?我可是有飞行器执照的!”
闻奚想了想:“去通知外面的人,务必摧毁基站。”
“遵命!”
“我们也可以去!飞行预备役上个月才分配了设备使用资格!”学生们忽然七嘴八舌地应和起来。他们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突然被闻奚提醒了自己的使命——他们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基地才来到这里的。
在那一双双莫名信任的注视下,闻奚轻轻一笑,很快分配好队伍。一半人去外城,剩下一半去城内帮忙组织民众。分到后者的学生们显然不是很乐意,但现在能做一点什么对他们而言都很重要。
李昂主动请缨:“还有两个超算间必须手动关闭,我可以去关掉b区那间。至于另外一间是采样区附近新建的——”
“交给我吧。”萧南枝说。
“我去采样区,”闻奚看向她,“我需要一个人去高点报位置,安排战术。”
萧南枝说:“高塔有广播站和调度台,但必须重启老系统,让人造太阳恢复运行才能保证通讯。现在程序部一片混乱,负责老系统的……唐行和谭池都失踪了。”
正当她犹疑之际,安图咽了下喉咙:“我知道他们……关在哪里。我会把他们带到中央控制中心。”
闻奚微微颔首,算是认可了。但萧南枝仍然迟疑:“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你做得到,也必须做到。”闻奚唇角微勾,那样一切尽在掌握的大大缓解了萧南枝的紧张。
“我会尽力的。”她说。
“祝你好运。”
萧南枝答道:“祝人类好运。”
-
采样区离b区出口路程较远。垃圾车驶至内城入口之后,驾驶员换成了闻奚。
他踩满油门,心无旁骛地前行。直到一阵难听的机械声,这才看见偷偷爬上驾驶座的小机器人。
蛋卷哼哼唧唧地系上安全带:“幸亏我跑得快,才没让那群家伙看见我。不然就凭一个定位猎杀,我肯定要被大卸八块!喂,他们看上去都是一群青瓜蛋子,脆弱的人类真的能对抗这一切吗?”
闻奚懒得搭理:“要是害怕的话,你现在可以逃跑。”
“……谁害怕了?我是在合理地推演。要是你这一路都白费力气,岂不是耽误时间。”
蛋卷话音刚落,感受到不妙的低气压,立即知情识趣地补充:“我是说,你做了非常正确的决定。根据我的初始数值设定,我也必须照顾更多的人。当然啦,我对这一点很不满,万一有一天我也遇到了命定之机器人——”
“据我所知,目前存在的人工智能,只有你和深域。”
蛋卷的方脑袋转了三百六十度,默默撤回刚才的话,诚恳地表达:“我可以等第一百个出现。”
它扭过头,只见那个在人群中漫不经心的人类此时变得无比冷淡。他好像套着一层坚硬的壳子,却一碰就碎。
它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踏上这一趟旅途,就像它不知道眼前的人类到底在想什么。
不过它已经很习惯了,人类向来愚蠢却善良,荒诞而坚毅,自私冷漠也富有同情心。
他只是比它见过的那些人类更复杂一点,也更简单一点。
……
采样区很快到了。
这里的人已经全部撤离,连大门都没来得及上锁。角落里堆满了新鲜的变异蜂蜜样本,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甜味。
前往超算间的指示牌十分清晰,但那是一道只能使用密钥的重型门。闻奚企图从周围的书架上找到开关手册,但却一无所获——雨泽基地的设备实在是太老了。
等等,老……?
蛋卷被人类突然的注视盯得发毛,无辜地瞪大眼睛:“我只是个家政机器人,不能做违法犯纪的事。”
闻奚若有所思:“主人没带钥匙,让你开个门都不行吗?”
“……陌生的门?”
闻奚:“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蛋卷嘟囔着“这么欺骗家政机器人是不对的”,一边精神抖擞地去研究门禁。说实话,这样落后的门禁设备完全不在话下……诶,怎么还有一点点复杂?
“还要多久?”人类的声音显得不太耐烦。
蛋卷刚要驳斥,注意到他的脸色不对劲。
空气中的粉尘数值在迅速上升,有浓郁的腥甜气味在朝他们靠近。
这一路上,从森流之地到雨泽,那种气味一直盘旋不去——有什么东西跟了他们一路。
通道尽头,烛光照亮一片墙壁,映出抖动的翅翼。
-
石牢侧门。
仅剩的看守人紧张地环顾四周。警报声虽然已经消失——但从隔墙的动静来说,外部危险绝对没有解除。
他的同僚们也还没有回来。
一颗小石子儿落在通道尽头,引起看守人的注意。他拿上枪,连忙上前查看。
一个人影从拐角处的阴影中钻出来,快速朝他的后颈注射一针安眠液剂。
等看守人晕倒在地后,阿琳娜才长舒一口气,取下他腰间的钥匙。
牢房寒冷阴湿,只能听见大风涌入的声音。她经过栏杆边,在转身的一瞬间寒毛倒竖。仿佛千斤重的巨石压在脚上,半步都动不了。
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栏杆外笼罩着她,细长的利爪穿过栏杆,若有若无地勾住她的头发。
阿琳娜艰难地保持呼吸,手指勾向衣兜。
千钧一发之际,一颗子弹经过她的鬓角,穿透了身后的东西。
前方视野尽头,安图握紧漆黑的枪。
阿琳娜深吸一口气,朝他的方向跑去。她能听见喑哑的低鸣和穿梭的触手,直到子弹经过那东西的神经中枢。
在抵达安全位置后,莫名的恐惧仍然在最深处纠缠着她,费了好一阵才渐渐缓过来。
“之前的事很抱歉,刚才算还你了。”安图说。
阿琳娜喘了几口气,呼吸不匀:“……果然有你的份。”
她脸色惨白,强行掐住自己的虎口,试图让自己冷静一些。安图见状,干笑了两声:“第一次见到都是这样的,你已经算是不错了。”
“别拿你们的标准要求我。”
这时,通道左侧的小门走出五名看守人。为首的人硬着头皮上前打招呼:“安队?”
“我来找人,唐行和谭池都在你们这儿吧?”
阿琳娜补充道:“还有周维。”
看守人犹豫片刻:“是……上面有新的指示了?”
阿琳娜抬眸盯着他,只听安图平静地答道:“柯尼亚等人叛逃,已死于污染物攻击。接下来的事,由我接管。”
那几人面面相觑,赶忙带路。
唐行才被抓进来不到五个钟头,醉倒在凉席上还没醒酒,西服外套皱巴巴地搭在身上。好在周维和谭池都没什么事。
安图简明扼要地传达了闻奚的安排。提到这个名字时,隔壁牢房的敏特眼睛一亮:“我就知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
周维叹了口气,他们已经耽误太多时间了:“你们赶紧去中央控制室。我得去一趟人造太阳。启用原系统后,那里必须有人手动重启。”
安图点了头,放出了所有被关押在石牢的人,让他们尽快去就近的庇护所。
在撤离接近尾声时,只听一声巨响,两三只会飞的巨大污染生物扒开了栏杆,将丑陋不堪的躯体挤了进来。
在出口的防火门即将关闭之际,阿琳娜突然失去了身后的脚步声。她转过身,只见安图停留在五米外,朝她点点头:“快走吧。”
“你……不跟我们走了吗?”她看见他自嘲似的笑了一下,撕开衣袖。手臂虬结的肌肉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黑色脓液正在慢慢涌出。
“光顾着追柯尼亚了,没想到也会马失前蹄。放心,这里交给我。我绝对不会让它们出去的。”
阿琳娜静静地看着他,直到防火门完全关闭。
隔门的黑暗中,安图右手握拳,在胸前敲击两下。在这一刻,闷响与誓言同样坚定。
-
与此同时,采样区。蛋卷终于撬开了超算间的门。
那些复杂精密的仪器仍在不停运作,像是在计算某种特别的信号。
不远处,闻奚从一大片泥泞中勉强支起身体。后侧的墙体碎成废墟,寒冷的夜雨降临。
他抹掉嘴角的血迹,冷冷地盯着废墟上方的变异蜂后。它或许来自某个不知名的蜂巢,随着风的方向而来。
不过它也没比闻奚好到哪里去,破裂的神经中枢正随着身体四分五裂。然而那机械化的腹部却开始发出规律的振动,慢慢撕扯开。
但这时,远方的一声长鸣宛若召唤,让蜂后立刻调转方向朝外城飞去。
一个巨大的影子出现在入城的哨岗附近。那是超危污染机械a+类,阿坎亚巨兽,王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