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 04

70 / 105 章 · 4,126

朝圣仪式结束后,闻奚才踏上台阶。青临仿佛是留在原地等他,露出的手臂被一块布遮住了。

或许对于森流城的人来说,刚才那一幕堪称奇迹,是“神”存在的证明。但遗憾的是,闻奚从来不信。

“诚如你所见,”青临面不改色地坚称,“这是神的庇佑。”

闻奚嗤笑一声,猛地抓起青临的手。那里一片模糊的血肉,而刚才的斩断处已然融为一体,毫无截断的痕迹。

“这是假肢还是别的什么?”

青临的视线落在远处,又迅速收回:“异乡人,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和神庙里的东西有关?”闻奚不紧不慢地整理自己的疑问,“那你又是怎么做到控制那些污染物的?”

“我没有控制它们。”

闻奚盯着纱带后的双眼,却无法从青临的脸上看出任何撒谎的痕迹。十余秒后,他松开手,反而笑道:“别紧张,我只是更关心我们的交易。”

青临侧过身,只说:“交易已经作废。”

闻奚挡住他的去路,微微一笑:“东西我可以自己去拿。但你得告诉我通往神庙的路。”

青临沉默了一会儿,才答道:“十二个小时后,会有一队人护送朝圣者前往神庙。除他之外的任何人禁止进入,否则将会受到神的惩罚。”

“你有别的办法?”

青临摇头:“这是你的选择,异乡人,你会为此付出代价。”

临走之前,闻奚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神根本没有保护你们呢?”

青临平静地答道:“那是因为祂没有听见我们的声音。”

……

回到柳宋家时,香甜可口的佳肴早已摆满一桌。

柳宋招呼他来一起吃饭,为久柏“践行”。少年看上去笑意轻松,不动声色地抢走久杉怀中的蜜糖罐子。

小孩子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天真单纯地为难得一见的丰富菜色感到兴奋,饭菜糊得一脸都是。

柳宋神色复杂,想必已经和久柏说过些什么。原本应该去当朝圣者的人是她,只不过……

少年扬起直率的笑容:“婶婶,久杉还小,我是不想一辈子都呆在神庙的。但如果我明天临时改变主意,以后他就都拜托你了。”

“说什么傻话呢,婶婶就在家等你……等你回来吃饭。”柳宋别过头,悄悄抹去眼泪。她起身抱走久杉,称是去给孩子洗把脸。

桌上只剩闻奚和久柏,后者仰头喝完了一整杯蜜桃汁。

“这是我们森流的特产,你快尝尝。”他把最后一杯推给闻奚。

酸甜可口,是闻奚很喜欢的味道。

久柏观察着他的表情:“怎么样,好喝吧?你真有品味!”

闻奚说:“那你以后还喝得到吗?”

久柏的笑容一顿,有些失落:“你都猜到了,是吗?”

“那些人留在神庙中侍奉神明,不是因为他们不愿意出来,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不能出来,或许他朝圣者才是真正的贡品,”闻奚说出自己残忍的推测,“那么你愿意替柳宋成为朝圣者,是为了感激她的养育之恩?”

久柏摇了摇头:“每个人都知道会发生什么,但森流人却从来没有退缩过。这是我们祈求神明的方式。至于我,我不害怕……我只想当面问那个家伙,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难怪青临不想让你去,多半是怕你冲撞神明。”

听到大祭司的名字,少年突然没了好气:“和他有什么关系?”

等闻奚三言两语讲了自己和青临那已经不作数的交易后,久柏冷笑起来:“他只是怕我报复他!一旦我成为新任大祭司,他就只能留在神庙。这个自私自利的家伙,表里不一,我一定会让他好看!”

闻奚将自己那杯蜜桃汁让给他,久柏一口气下肚,转身打开木窗。来自溪流和风铃的声音随冷风潜入,让少年通红的脸颊渐渐降温。

“你知道吗,我的父亲才应该是上一任大祭司。”

那时久柏十三岁,最崇拜的人是邻居家的大哥哥,青临。久柏自幼对他十分信赖,连射箭的本领也是青临教的。

“但是四年前……青临作为运送贡品的随行人,和当时被选中的朝圣者,也就是我父亲一同上山。我很好奇,也很担心,于是偷偷跟在父亲身后。”

按照流传下来的规矩,前任大祭司需要在前方很远的地方为队伍引路,然后进入神庙等待。所以他们很快久失去了大祭司的踪影。

久柏离得很远,在进入山体隧道后听见前方传来动静,随后父亲突然大喊了一声“小心”。从黑暗中钻出的隐秘气息让年少的久柏僵在原地,仿佛四肢都不属于自己,完全不听使唤。他不知在那里呆了多久,被强烈的恐惧慢慢吞噬。

等他再次恢复知觉时,前方那些随行人都只剩下尸骨。只有一个剩下半截身子的凭着最后半口气告诉久柏,他父亲以及青临两人一起往神庙的方向去了。

久柏的担忧战胜了胆怯,他一路攀爬至神庙入口,却被几只虫子围在原地。

关键时刻,青临从神庙里蹒跚着走了出来,双目已盲。

那些东西没有伤害他。

久柏知道,青临已经成为大祭司了。但他的父亲却永远留在了神庙中。

对于在神庙中发生的事,青临却闭口不谈。

久柏的肩膀微微颤动:“按照规矩,青临原本就不能和他一起进入神庙!我父亲是为了保护他才、才遭遇这种事……也许,他是为了当上大祭司才故意这样做的。……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

过去四年中的每一天,久柏都在憎恨与自我厌弃中度过。他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成为下一个“大祭司”。

“我要找到父亲的遗骸,将他葬在山崖下。”

久柏歪着头,咧开嘴。他离自己的目标更近了。

“喂,异乡人,你给我讲讲外面的事吧。反正,说不定以后也机会知道了。”

闻奚靠着窗台,望见飘落的浅淡月光。月亮离得那么远,那么小,还是能将光线送抵到掌心。

他想了想,轻描淡写地讲起了雨泽基地和黎明组部的探险。在那个热闹非凡的堡垒中,人类就像脆弱的花朵,但勇气也会有时成为荆棘,在未知中探索方向。

“那你有很多很多朋友咯?”久柏问道。

良久,闻奚轻声道:“……或许吧。”

久柏说:“真好,我也希望可以这样活着。”

“那就离开这里,”月色落入闻奚的眼眸,“为什么不逃走呢?”

“因为这是森流人的使命。”久柏答道。

-

长夜尚未结束,距离天亮还有五天。闻奚加入了随行者的队伍——毕竟这么多供奉的机械物,总需要不少人才能运送上山。

青临在最前方为他们引路,进入山洞后,他会在沿途的石头上留下荧光标记。

蛋卷在那堆机械的角落,努力朝闻奚表演翻白眼。它可再也不能忍受和这些肮脏的垃圾呆在一起了!

可惜由于隧道太暗,闻奚什么也看不清。

青临向所有人交代过,随行者只能走到隧道尽头。接下来,朝圣者需要独自前往高处的神庙。

至于青临本人,会提前进入神庙,与“神”沟通。

越接近隧道终端,久柏的脸色就越差。少年艰难地往前,紧紧攥住了手指,时不时回头。

闻奚一眼看见藏在蛋卷旁边的弓箭,什么也没说。

随行的队伍快要抵达尽头时,石壁上的淡淡气味令闻奚蹙眉。那是来自污染物的黏液,经年日久都没有散去。

有一群生物一直生活在这里。越往前方,它们留下的痕迹就越重。

这时,队伍前方突然惊慌。当众人举起火把时,赫然看见石壁高处一片密布的蛛网。蓝绿色的黏液和一群数不清的红点遍布在人群头顶。其中一只蜘蛛类污染物正爬在垂直的石壁上,长满倒刺的长肢勾在半空。

离得最近的人顿时一声尖叫。

这叫声如同哨令,将停滞不动的大蜘蛛瞬间激活。那东西一跃而下,朝叫声发出的地方猛地扑去。

“救——”

一支羽箭精准地贯穿它的脑袋,一团浆糊流开。

“别大声喊。”久柏从人群中走出来,握弓的手还在颤抖。

另一名随行者压低声音斥道:“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情,万一触怒神庙里那位,我们全都要交代在这儿——”

久柏咬紧牙关:“害怕的话,你们也可以离开了。”

反正前面不过百米远的距离,他一个人也能把运送车推过去。

那人还要再说什么,却突然呆住,愣愣地看向前方。

令人浑身发毛的细微声音从黑暗深处钻出,从缝隙惊落碎石。数只大蜘蛛停在那里。

闻奚刚要开口,久柏捏住拳头,扭头朝他说:“害怕了吧?你别怕,我来对付它。”

闻奚:“?”

久柏那话更像是鼓励自己。他张开弓,搭箭的指间全是冷汗。

一支穿过火把的箭射偏了。它落在更远更高的地方,点燃了干草垛。在那扇巨大的刻满图案的石门前,一只最为硕大的家伙正伸展机械化的长肢,口器中钻出嘶鸣。

闻奚认得这玩意儿,是朝圣仪式上出现的。只不过这声音让他头疼。

久柏长吸一口气,尽量抑制住生理性的恐惧。正要放第二支箭时,一阵喑哑潮湿的嘶鸣从石门后的更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极为幽暗可怖的声音,不同于闻奚先前见过的任何污染生物。它来自比深渊更森然冷凄之地,如同无名而强制的召唤。

众人仿佛被锁在原地,毛骨悚然。无法出声,更不能动。

闻奚感到一股强烈的疼痛在神经深处作祟,像一根筷子在反复搅动脑浆。十几秒后,头疼才随着那声音消失。

刚才那些蜘蛛也被那股声音惊退,慢慢回到暗处。

久柏喃喃道:“是这个声音……是祂。四年前,我听见的就是祂!”

再往前二十米,黑色的断崖预示着隧道的尽头。随行者的队伍只能到这里了。

此处与石门之间只有一条石头修筑的桥梁。数根细长的桥柱从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拔地而起,支撑着破碎的桥面。

久柏陷入迟疑:“这种地方,青临那个瞎子是怎么过去的?”

就算从他脚下到桥面也还有三四米高,光滑的石壁连个攀手的地方都没有。

“……你不说你来过吗?”闻奚纳闷。

久柏抿抿干裂的唇:“我当时可能太愤怒了,不记得这些……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在神庙门口了。”

一只手搭上少年的肩膀。

闻奚勾起嘴角,摆出笑眯眯的模样:“别害怕,看清楚,我只示范一次。”

久柏尚未反应过来,只见那人一跃而下,落在地面接上一个轻巧的翻滚。

闻奚左右看了一眼,朝他勾勾手。

久柏正想跟上,却被一名随行者喊住了:“喂,一次只能有一个人进入神庙,你难道忘了吗?一个异乡人,不如让他去当朝圣者。”

另一个人压低声音,也劝道:“久柏,你家里还有弟弟,不用非冒这个险。都到这里了,我们的任务已经结束了。况且,四年前的事……不就是因为青临那家伙不守规矩吗?”

久柏沉默良久,不可思议地望着他们:“……这是我的职责!你们不去就算了,总之,我要带回父亲的尸骨。”

他话音刚落,却听见一声人类的惨叫回荡在宽阔的山洞中。

“是、是大祭司!”有人认出来了。

久柏脸色一变,转身要跟上闻奚。然而此时,地面一阵晃动。只短短五秒后,几块巨石从石洞上方轰然坠落,堵住了隧道出口,将石桥一分为二。

闻奚已经抵达桥梁中段,等他回过头时,来时的路已尽数塌陷。坠落深渊的石块根本听不见响。

四周一片寂静。

冷风从深渊钻出,点燃石块之间的细小植物。它们闪烁着微光,像引路的鬼灯笼,一直通往石门之后。

闻奚揉了揉手腕。

行,那就让他来会会,这到底是哪门子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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