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夜 06

52 / 105 章 · 4,228

天问学院的酒吧一如既往拥挤热闹。交错的灯光从新开的舞池推移至吧台边,身型挺拔的年轻人调酒的动作熟悉优雅。

“再来两杯龙舌兰。”一队队长安图敲敲吧台桌面。

程谨朝他问好,很快递去两杯酒,然后目送他走到不远处的卡座。

黎明一队的人都坐在那儿,还有原来七队那个红头发的小姑娘。她叫什么来着,程谨想,噢,早早。是有旭日东升的那个意思。

只不过她安静地坐在那儿,看起来闷闷不乐,和那些手舞足套的醉汉格格不入。

来参加这种聚会应该很无聊吧?又或许是在担心三天后的调查任务。

程谨决定送她一杯橙汁儿。

沙发卡座最边缘的地方,早早接过服务生递去的杯子。她想都没想,顺着吸管大喝一口。液.体碰到舌根的一瞬间,她差点呕吐。

借着昏暗的灯光,她终于头晕眼花地看清杯子上的标签:酱香橙汁。

她回头望着吧台,冲一脸微笑的程谨竖起中指。

早早本来是不愿意来聚会,但碍于安图的盛情邀请,不得不来当个吉祥物。

除了一队的队员,今晚还有个程序部的家伙。那人戴个黑框眼镜,斯文冷静,正与安图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早早不认识他,但本能不喜欢这样的人。对面的笑声却不时传到她的耳朵里。

“老万,这可是你的不对了,”安图晕晕乎乎地笑起来,“升职这种事怎么能不和兄弟说呢?”

万宸宇气定神闲:“现在说也不迟。说起来还要多谢你,唐行那家伙你也知道的,要不是他给自己树敌太多,哪儿能轮到我。”

安图闷了一口酒:“你快别谦虚了,唐行那个泥巴脑袋的做派本来也和我们不是一路人。我记得你原来和他关系挺好的,谁知道……幸好部长更看重你。”

“不说这个了。”万宸宇摇摇头,嘴角噙笑。

早早一脸冷漠地听着他们东掰西扯,话题从男人们的酒后吹嘘逐渐变成最近的八卦。

有人朝靠近舞池的卡座扬扬下巴:“那个人认识吗?”

“闻奚?”

“对,就是他,”一个队员压低声音,语气玩味,“之前装得对陆见深多么深情,自从陆走了之后,玩得一天比一天花,嘴角都要笑烂了。哎,人走茶凉,见异思迁啊。”

“人都是会变的,更何况那种人能有什么真心。没听人说么,他们之前出任务的时候,他差点杀了陆见深。我看他本来就是为了留在雨泽基地才想出个那么个主意,陆那家伙也不过是见色起意、顺水推舟。”

“早早,你们之前一个队的,这是真的吗?”

早早好像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安静地望着不远处那个时不时挥舞双臂、放声狂笑的身影。那一桌不知道在玩什么,只看见两个上不得台面的货色一脸谄媚地轮流给那人锤按肩膀。

过了一会儿,那个在吧台调酒的程谨也过去了。他送了那人一杯酒,三两句就腼腆得红了脸。

她握住杯子的手指紧得泛白。

卡座边,石坤和卢一苇正翘着尾巴讨好闻奚:“哥,多谢你帮忙,我们才能顺利通过机械实践课和高级格斗课——”

“开玩笑,闻哥是谁,那可是一个半月修完格斗学分的天才!放在污染时代前直接大杀四方,毫无敌手!”

闻奚不甚在意,眼睛一扫面前的牌组:“现在该出哪张?”

程谨坐在他对面,微笑着等出牌。

“打这张小的。”石坤谄笑着,眼神示意卢一苇。后者立刻佯装挠头:“哎呀,这张出得太好了,还得是哥聪明,我这牌都走不了了。我认输。”

还好酒吧的音乐声够大,才能勉强掩盖他们俩的糟糕演技。

闻奚懒散地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撒:“那重新再来一局。”

石坤一扭头,瞧见一个谨慎穿梭的身影:“哎,那不是谭池吗?让她也过来玩,刚好咱们缺人。喂,谭池!”

一个深色卷发、身着工作装的女生回过头。她抱着一叠资料,被路过的妖魔鬼怪吓得不轻。等推着眼镜认清楚熟人之后,才慢慢地挪过来。

“我、我是来送文件的,你们看到万——”她唯唯诺诺地站在旁边,被石坤一把拉去坐下。

“别废话了,赶紧,就差你一个。”石坤夺过那叠资料,放在角落,分了一份牌给她。

谭池局促不安地吸吸鼻子,偶尔抬眼扫到坐在对面的闻奚,顿时多了几分好奇。

“这个点还在工作啊?”卢一苇有些不解,“你也太努力了吧。程序部那种地方,小心白努力。”

谭池试图解释:“我不是……我……”

卢一苇:“还有你怎么穿得和唐行似的,假正经!到你出牌了。”

谭池的眼睛动了动,小心翼翼地出了一张。

来回几轮之后,谭池手里的牌很快出完了。

“嚯,你这样我们怎么玩——”石坤一愣,瞟向闻奚。

闻奚若有所思,钦佩不已:“厉害啊,你怎么做到的?”

谭池瞬间红了脸:“不难,很简单的。”

在闻奚的注视下,谭池认真地讲解起这副卡牌的基本技巧。她说得简单易懂,两三分钟就比卢一苇和石坤超过一个小时的解说有用。

闻奚难免好奇:“你们程序部还有这种活动?”

“也不是……上回玩过一次,”谭池小声说,脸色焦急,“我、真的得先去送个文件,你们先玩。”

她抱起文件,往前走的时候还小心地检查了一遍顺序。等到万宸宇那桌时,一队的人都笑意深长地盯着她。

谭池不认识他们,心里不由发慌:“万秘书,这些都是要你签字的。”

万宸宇接过资料瞟了一眼,却没有动笔:“牌好玩吗?”

谭池一愣,刚要解释却被安图抢先:“行啦,我们刚才都看见了。你认识闻奚?你觉得他怎么样?”

谭池不知该如何回答,细若蚊蝇的声音被音乐淹没:“他……挺好的。”

“好?”万宸宇不怀好意地笑了,“原来你喜欢他啊?你知道他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吗?”

谭池被他这一问吓了一跳,又听他耐人寻味地叮嘱:“那样的人玩得比谁都放得开,你可别引火烧身。”

“不、不是的……”谭池连忙摇头。

“瞧瞧,帮他说话呢,还说不喜欢他?”安图大笑。

正当谭池低头尴尬之际,一杯饮料塞进她手里,随之而来的是疏懒的声音:“喜欢我不是很正常吗,谁不喜欢我啊?”

闻奚摇着红酒杯,嘴角微翘,一副坦然恣意的模样。

万宸宇冷笑道:“真是会自作多情。也对,现在陆见深流放了,还得再找一个靠山不是。”

桌上的氛围瞬间凝固。

闻奚却不甚在意,点点头:“是啊,像谭小姐这样聪明的人肯定是大有潜力,我作为雨泽基地的一名合法公民很看好她,所以愿意虚心请教。总比有些恬不知耻、内心龌龊的人强太多了。”

谭池一动也不敢动。

万宸宇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谁恬不知耻?”

闻奚耸肩不言,激得万宸宇顿时气急败坏。但安图适时拦住了他:“那个,谭池啊,你姐姐最近还好吗,怎么都不来酒吧玩了?谭麒他们八队怎么都还秘密训练呢?”

谭池看了眼万宸宇的脸色,轻轻“嗯”了一声。

“谭麒你都不知道?”安图朝万宸宇挤眼睛,“黎明八队的正队长,那气魄,我都得服几分。”

万宸宇却吞不下这口气,他压抑住迁怒,慢慢冷笑:“黎明八队又怎么样?决定基地未来的可不是那群整天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卖命鬼。是生是死,你们说了可不算,只有权力才能决定你在基地中当个什么样的人。”

他将心中的嘲讽从嘴巴倒干净了,才被桌上的一片寂静盯得内心发毛。

先前还在跟着笑的一队成员们此时却陷入诡异的沉默。

万宸宇接着反问:“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安图摁住了他的杯子,一双深色的眼眸从沉默中抽出,两分玩笑语气:“万秘书,你亲眼见过污染物吗?”

万宸宇脸露不屑:“没有。”

“那你很幸运,”安图慢悠悠地说,“你们这些人啊,就是日子过得太好了。”

万宸宇脸色一黑,却在那样的注视下不由自主地生出了几分慌乱。这些亡命徒……可都不是好惹的家伙。

更何况这还是天问学院的地盘。

他按捺住怒意和嫌弃,找了个借口悻悻离场。

闻奚兴致勃勃地盯着他的背影,直到人消失了还意犹未尽,忍不住问:“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喂!”

一瓶冷水从天而降,泼了个透心凉。

黏腻的果汁从发梢顺着脸颊,一路流入衣领。

早早站在他面前,手里是一只空杯子。她睁圆眼睛,怒目而视:“你凭什么这么开心啊?”

闻奚莫名其妙,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

早早冷冰冰地质问:“在学院勾三搭四很高兴吧?喝酒也有意思,对吗?总之什么都比找到他重要!你这个没有心的骗子,我就不该相信你!”

她越说越急躁,眼睛泛红,喉咙堵得难受。

然而换来的却是闻奚上扬的嘴角,他语气平缓:“那你要我怎么样呢?是夜不能寐还是茶饭不思?”

“你……反正不是现在……”早早一抽气,脑袋一片空白。

闻奚微微眨眼,笑意温和,言语却更冷漠:“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数日来堆积在早早心头的自责和委屈在这一瞬间被戳破。仿佛无数双眼睛将她从头到脚都看穿,令她愤怒难堪,又无能为力。

眼泪夺眶而出之际,她转身离开了这里。

酒吧的音乐换了舒缓的乡村民谣。

回到卡座后,谭池给闻奚递去一张纸巾。

闻奚却没有接,反而一脸无所谓地笑问:“程序部这么忙,你不急着回去?”

“不会,”谭池想起那堆焦头烂额的事情,一杯酒下肚,瞬间有了倾诉欲,“现在系统有些问题……万秘书他们想启用你们带回来的深域系统备份。我……”

闻奚一眼看穿:“但你不这么认为?怎么,是深域不够好?”

“不,深域系统很好,很前沿,是我这辈子都做不出来的东西。但是……我更喜欢原来的系统,虽然数据不全,有很多修补的空间。我知道没有理由,我就是有种直觉……唐行你认识吧?就是那个西装男,他也认为我是对的。”

“他们有什么区别?”

谭池的话匣子一下打开:“你知道吗,宙斯,也就是深域系统是一整套全面的人工智能主脑,很有侵略性,像一个想接管所有事情的天才。其实在宙斯诞生之前,一直更广泛采用的是女娲系统,架构简单,但很灵活。后来,女娲系统立刻被宙斯代替。”

“我们现行的基地系统其实就是在女娲的基础上设计出来的,虽然缺失了主脑数据库,但也是我们亲手搭建的……我舍不得关掉。”

闻奚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被更好的代替,不是好事吗?”

“不是的,”谭池摇头,“我会找到证据支撑的,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而且,现行的多重坐标系统还依赖于女娲系统,绝对不能暴露的……”

“多重坐标系统,”闻奚重复道,“这就是雨泽基地的坐标没有泄露的原因吧?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根据一个点的相对坐标,也能推算出另一个?”

谭池醉意朦胧地点头:“这是秘密,不可以告诉别人噢。就像是有一个变化的密码簿,还是立体的!……唔,我只能说这么多啦。”

闻奚若有所思地点头。

他扶着沙发站起身,盯着最后一瓶红酒。先前被泼的饮料此时还余下干涸后的黏腻,但他始终没有擦拭。

他跳上桌台,站在旋转的灯光下。鼓点一惊一乍,像烟花,也像漩涡。嘈杂舞池的另一头,年轻的乐队打响吊镲。

他随着起伏的节奏慢慢抬动靴子,然后高举起红酒瓶,将自己从头顶浇了个透彻。

酒是冷的,划过眼睫和嘴角时覆上一层冰凉的甜腻。

那双深黑的眼眸在摇曳的灯光下偶尔浮出一层冰蓝的荧光。

似醉非醉,半梦半醒。

距离下一次出城,还有七十二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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