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漱欢
混乱的场面一时间陷入停滞。所有人都望着重装机械的方向,震撼于流淌的金属光泽,和停在其间的黑色人影。
柔软的光线落在重装阿尔法的掌心,仿若一层气泡包裹着笑眯眯的年轻人。长发从他的肩头垂落,散漫又不失锋利。
有宪兵摘下了帽子,喃喃自语:“是、是天神吗……”
然而“天神”本人却蹲下身,抖了抖破烂背包,往人群抛下几把武器。
“还有。”重装阿尔法中传出陆见深的声音。随后,另一只机械手握着一把从武器库掏来的军械,跟撒盐一样丢下。
张传雨在副驾驶位叹气,受伤的手臂隐隐作痛:“真浪费啊。”
他转过头,看见紧随其后的另一架重装阿尔法。收拢的手掌摊开,萧南枝和李昂正护着二尾。
情势紧急,只能让陆见深和夏濛濛先替上。
闻奚遥遥地注视着同样停下的触手,歪着脑袋打了个响指。
众人纷纷反应了过来,捡起散落的武.器。
然而这时,那些触手从黑洞中成团坠落,在落地的瞬间撑开,变成了数只迅捷的蜘蛛形态生物。翻涌的触手从伞状的身躯钻出,盘绕在锋利的八只细脚之间,被新鲜的血肉吸引。
恐惧的气息瞬间萦绕在上空,尖叫声震耳欲聋。
重装阿尔法加入战斗。
闻奚轻轻跳上台阶,拉起塔莎:“你那能源块儿真好用,还有多的吗?”
塔莎的伤口一直在流血,脸色苍白:“等这些事情结束,你想要多少有多少……但现在,快去找莫森!他和污染物有感应,必须杀了他!”
台阶上有斑驳的血迹,闻奚一路追循而去,从一条小道进入了繁育中心的顶部。
穹顶已然断裂大半,余下的玻璃花窗安静地伫立于天使雕像之后。
莫森跪坐在雕像前,背影近乎是祈祷的姿态。
但闻奚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因为莫森正缓慢而扭曲地抬起头。
一根绿色竖线出现在顶部石壁,仿佛倒映着花窗破碎的尖端。那是一只幽暗潮湿的瞳孔。
从那个圆形洞口的周围渗出墨绿的液体,滴落在天使雕像的头顶,一股焦臭味散开。随着液体的增加,遍布斑点的触手从瞳孔周围硬生生挤了出来。
那是和先前那些触手完全不同的存在。透明和深黑交替,柔软而锋利,丑陋却美丽。它残忍地切下了天使的头颅,以一种令人恐惧的速度,但却无比完美。
潮湿的泥泞气味通过触手顶部慢慢缠绕上莫森的脖子。
“求求您,救我!”莫森身上的压迫气息在此时变成虔诚痛苦的哀求,“我将把我的一切奉献给您!外面的人全都是食物,一定让您吃、饱!”
窒息的纠缠忽然松开了。
莫森转过头,和靠在断墙边的闻奚视线相对。
“你还能和那家伙说话?”闻奚十分惊奇,“你能再表演一次吗?”
然而回应他的是暴戾血红的眼睛。
莫森站起身,从废墟中提起一把沉重的砍刀。刀锋拖在地面,划出刺耳的鸣响。
闻奚当机立断地开枪。
然而枪法不准,只堪堪擦过了莫森的手臂。再要扣动板机时,子弹已经没有了。
身后的退路被突然坠下的石块堵死,再无躲藏之处。
闻奚一时无言,无声地骂了脏字。
他并不是很擅长跳跃,在废墟间撑着石块移动也十分消耗为数不多的体力。
更何况莫森还掏了把长枪出来,对着闻奚的方向不停地扫射。
……开什么玩笑?
闻奚一边躲藏,一边想办法绕弯子靠近莫森。
但飞速的子弹没有给他一丝机会。
很快,闻奚消失在了莫森的视野中。
大石块挡住了闻奚的身形。
他的右手紧握着银色的匕首,冰凉的浅蓝宝石贴靠脉搏,一起一伏。
莫森的脚步声消失在耳中。
但那股潮湿的泥泞气味却始终没有散去。
下一秒,沙哑的声音在闻奚头顶响起:“……找到你了。”
就是现在!
闻奚单手撑住石壁,正要翻身动手时,两根触手从天而降,一把缠住闻奚的手脚腕,将他死死地困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莫森血红鼓出的眼睛浮现出阴森的笑意。他抬起手腕,长刀反射着白光,朝闻奚赫然劈下——
一根细小的触手顺着闻奚的左耳爬了进去,软粘微痒,想挠却毫无办法。
垂在眼前的触手忽然变得坚硬,将莫森的刀硬生生地挡住了。好像又有数根触手降落,将闻奚包裹在其中。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晕眩感将大脑搅得一塌糊涂。
该死。
闻奚在心中骂道,不会又是那种恶心的东西吧……?
胃酸上涌之际,闻奚陷入了莫大的窒息感。仿佛被什么勒紧脖子,硬生生往深渊之中拖拽。
他的意识停留在一片混沌的玻璃前。等雾气散去,他看见了玻璃的另一面。
那是一个更为年轻的莫森。
他被剥光了衣物、绳子绑住手脚,扔在甬道尽头。头顶,一盏烛灯飘忽不定。
“……你们想干什么?!”
一个穿着华贵的人站在他面前:“莫森,我本来只是想给你一点教训。毕竟,我也是你名义上的哥哥,有义务教育你。但你好像忘了,你只不过是老东西的私生子,没有继承城主之位的资格。”
莫森喊道:“伊蓝,城主不想将位置传给你,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闭嘴!”
莫森挨了一拳,脸痛得麻木,一股殷红从嘴角淌下。
“这里,从前或者现在,都是我说了算。你只是一个下城区婊.子生下的小畜生,你怎么敢!还有,你最好收起你那些肮脏的念头,不要肖想不该想的。”伊蓝再次朝他挥拳。
直到莫森的视野被血红挡住,一片模糊,伊蓝才停手。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恢复了养尊处优的模样。
“你就在这里再呆几天吧。反正也没有人会发现你失踪了。”
“……不,不要把我留在这里。伊蓝……伊蓝!我求你!”
伊蓝不顾他的呼喊,转身离开。
世界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莫森的手指碰到一块石头。他颤抖着捏住,磨开了绳索。
但就在他回头的那一刻,他看见了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景象。
一条红色的竖线出现在漆黑的石壁上。
他的视线被定格在了那里,耳蜗深处传来沙沙的微响,促使着他的脚步往前。
但脚下的石头绊倒了他,也让他瞬间清醒。
“……这就是巢穴?”
一根触手伸向了他,冰凉的触感将他定死在原地。但意外的是,那根触手却没有直接绞断他的脖子,反而探入他的耳朵。
莫森的眼睛翻白,如一条死鱼,四肢僵直。
直到那根触手离开了他。
莫森缓和了许久,才恢复意识。他缩在原地,慢慢动了动手指,然后爆发出一阵绝望的狂笑。
他的脸上出现了极端的恐惧。
他发现自己停不下来,双腿不由自主地前进,。于是他开始不停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和皮肤,锋利的指甲在脸上留下数道血印。
与此同时,他不知哪儿来的勇气,竟然愚蠢地发出哀求:“求你,不要杀我……你不杀我,我就能一直为你提供食物。很多、很多的,吃不完的食物!”
回应他的是无形的拖拽。
这时,莫森隐隐听见了有人在喊他。
莫森再次看向黑暗中的眼睛,努力掩饰绝望:“你信我,我发誓!”
在感觉到拖拽的力度减弱后,莫森才试探着大声回应:“我在这儿!”
有人从莫森上方的洞口呼喊:“喂,下面什么情况。”
“什么都没有,”莫森答道,“我的腿受伤了,能不能下来帮我。”
那个人抱怨几句,顺着绳索溜了下来。
然而底下却没有人。不,他看见了一只黑暗中的瞳孔,红色竖线轻轻张开,发出一股又轻又细的沙沙声。仿佛某种蛊惑,引诱着他走上前去。
无数触手挡在他的身后。血肉模糊的声音瞬间爆发。
不远处,莫森站在阴影中。他闻到令人作呕的味道,双腿不断发抖,一股热流顺着裤腿滴在地上。
他的五官拧成诡异的一团,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放大,嘴角却又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
两天内,他用同样的方法骗了六个人,直到第七个——
伊蓝顺着绳子降落在莫森面前:“父亲要见你。你如果愿意乖乖认个错,我就带你上……这是什么臭味?”
伊蓝松开绳子,嫌恶地用金丝绢帕捂住口鼻。他将照明器挂在石壁上的那一刻,忽然愣住了。
地上一片血红,而他那个私生子弟弟正蹲在血泊边,嘴里不知道在咀嚼着什么。
伊蓝厌恶肮脏的东西,要不是因为给老城主表现一番,他绝不会进入通道中。此时此刻,他完全没空关心到底是谁死在这儿了,只想赶快离开。
“喂,臭狗,”伊蓝催促道,“你到底走不走?我可不会等你。”
过了一会儿,莫森还是没反应。伊蓝彻底失去了耐心:“你如果再不走,我不介意把你那些事情全都告诉老东西。”
莫森缓慢地回过头,血色覆了满脸。他盯着伊蓝,缓慢地起身朝他走过去。
伊蓝见他终于听话了,高高在上地嗤笑一声,仍然是瞧不起他的模样。
“我如果和你回去,”莫森冷涔涔地开口,“你就能满足我的那些愿望?”
伊蓝脸色一震:“你说什么?!”
莫森歪着头,嘴角扬起毫无温度的笑容。
伊蓝的身躯一僵,随后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莫森握着石头,不再遮掩眼中的恨意。他扬起手,朝那张脸狠狠地砸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华贵的衣物堆在一旁,只剩下一滩血泥。
黑暗中,那条红色的竖线在饱食后变为了绿色。它在与莫森的对视中,慢慢消失。
……
强烈的恶心感纠缠着闻奚。但他呼吸不上来,只能听见神经深处的响动。
……是“它”的呼吸吗?
脑袋很疼,像千千万万根细线从绷紧到麻木,稍微一点动静都能引起猛烈的刺痛。
他感觉到那一根与神经相接的细线正在往更深处钻,仿佛要从他的脑子中挖出一些什么。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沙漠中的风暴,瘆人的鼠群,诡异的发光果,从藤蔓跃下的瞬间,还有那个玻璃房间中缠绵的亲吻——
停下!
闻奚怒不可遏。
这东西凭什么窥探他的记忆?!等他出去,一定要把这玩意儿剁成一万块!
那根细线微微抖动,却出乎意料地停了下来。
连带着那股窒息感也忽然消失。
闻奚如同溺水获救的人,忽然大呼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半截触手躺在他面前,还在颤动。绿色的液.体黏在他的匕首上。
闻奚仰起头,只见石壁上方,那条幽暗的竖线轻轻一动,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他跟着眨了一下眼,头疼欲裂。
不远处,莫森跪坐在地上,突然嘶哑着嗓音喊道:“别走!你是受到我的感应才出现的,你必须帮助我!……我命令你!我以格里斯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命令你!”
那块黑洞却不再有反应。
“……继承人?”闻奚发出虚弱的好奇,“那伊蓝是谁?”
那个名字一出,莫森的脸色忽然剧变。他的视线闪躲,口中念念有词:“……不,伊蓝!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和你们不一样,我是被巢穴选中的人,是它选中了我!我……”
闻奚头疼得厉害,正要摸块石头让他闭嘴,却听有人比他先骂了一句:“白痴!”
一个披着白大褂的身影出现在莫森身后,刀锋飞快地划过莫森颈部的动脉。在这位陷入崩溃的城主尚未意识到危险时,一切已成定局。
那个高大如城墙的身影轰然倒塌。
温时以费力拖着莫森的衣领,将他从教堂边缘一把推下。
在下方的蜘蛛变异物嗅到血腥味,纷纷聚了上去。其中一只变异生物正撕扯着旁边另一具断颈生长出的蚯蚓,那具尸.首衣物柔软尊贵,缠绕着权杖。仅剩的衣角边纹着一个“羽”字。
温时以看了一会儿,总算舒气了。
他朝闻奚的方向慢慢走去,念念有词:“我忍那两个蠢货很久了。都说了两遍那些巢穴不是凭空出现的,而是被他的共感经历吸引才攻破岩壁,怎么就不信呢?”
头顶忽然出现的一片阴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一架重装阿尔法在废墟边停下。
陆见深打开驾驶舱门,顺着那庞然大物的肩头一跃而下,轻轻落在闻奚附近五米处,顺便解决了一只靠近的蜘蛛。
“你受伤了?”
闻奚撑着陆见深的手臂,摇摇晃晃地起身,挤出一个苍白的笑容:“小事一桩——咳、咳咳!”
陆见深沉静的眸色一动,却在听见身后的脚步时瞬间警惕,侧身时将闻奚挡在身后。
温时以的手上还沾有血迹,但他毫不在意地擦拭着眼镜,勾出笑容:“陆见深,装得挺像啊。”
陆见深不答,温时以摇了摇头:“才半年不见,你就不认识我了?”
陆见深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疑惑地开口:“……温漆?”
听到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闻奚的眉头狠狠皱了一下。
……该不会也是陆见深的哪个旧情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