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遮住了尚未消逝的白昼,一切陷入灰暗静谧。
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从浓雾稀薄处钻出,像一片深色鸟羽快速掠过黑河。粗长的触手从地面拔地而起,如荆棘丛生,阻挡住他们的去路。
枪声骤起。
小队一行二十人,在枪林弹雨中无人退缩。然而触手们疯狂生长,将他们慢慢逼迫入一个圈内。
雾气流淌,视野大幅受限。他们训练有素,偶有惊慌也很快冷静下来。
被激怒的东西似乎在地下深处,嘶鸣与震慑俱是静默的。只有闻声而来的一只“巡逻者”发出低哑的“沙沙”声。
“那边有东西。”井与按住虞归的肩膀,示意他注意。
虞归掀起面罩上的护目镜,看见了第二只靠近的巡逻者:“该死,比预计的数量还多。”
这时,一片触手忽然被截断。另一支小队已经悄然无声地靠近。他们全部使用冷兵器,迅速砍断死而复生的触手。
“陆?”虞归认出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双方点头示意,继续投入战斗。
目前为止,一切尚在计划之中。按照原定目标,他们需要找到至少一条突围的路径,探明废墟中的情况,为其他队伍争取时间。
唯一确定的是,他们的任何举动都逃不开宙斯主脑的眼睛。越来越多的污染物在朝此处靠近,像吞噬大地的癌症。
他们很快会被淹没。
另一个方向,闻奚率领的小队正陷入一场恶战。
……比计划中迟了。闻奚想着,一刀劈向扑来的虫子。
巡逻者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诡异如人手的触肢爬上地面,机械腿泛出冰冷的光泽。它匍匐于雾气之中,在接近人类时忽然拔地而起。
一声枪响!
西南方向,一个队伍前来增援。为首的是个熟人,塔莎。
“一切准备就绪。”塔莎朝闻奚打了手势。
不远处,红色的信号弹升空。夏濛濛和谭麒率领的队伍已经会和。黎明组部的支援到了。不过重装阿尔法和飞行器都受到这里的屏蔽桎梏,只能在外围待命。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人类的优势正在迅速减退。污染物无穷无尽地涌来,让每一个人筋疲力尽。
不久后,情况越来越糟糕了。那些巡逻者和深渊巨兽之间似乎有某种关联,它们会一起产生令人晕眩的声波,让他们大面积失去战斗力。
“戴上耳塞!”闻奚拼命呼喊做手势,烧灼的疼痛随着氧气贴上他的喉舌,让注意力陡然下降。
他看见周围的人在逐渐晕倒、消失,紧迫的情势容不得半点思考。他完全依靠直觉,在模糊的视野中找到巨大的巡逻者,依靠地形跳上那东西的肩膀。
那是一场极为漫长的战斗。到后来他根本什么也感觉不到,麻木的战斗重复了一遍又一遍,直到他感觉自己随着那个大块头倒在黑河之上。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也不知道陆见深那边怎么样了。
闻奚挣扎着站起来,浓雾仍然遮蔽上空,一切再次回到静谧。他看见倒在地上的尸身,有些甚至并不完整,还有无数漂浮在黑河水面的肿胀的脸。
他的心中一片茫然。
计划……已经失败了吗?
一切就如陆见深曾经看见的那样,他们会在末日审判时陷入无解的困局,所有人都会阵亡。就算再重来无数次,也没有改变的契机。
循环的命运站在眼前,是一堵永远无法逾越的高墙。
绝望、迷茫、愤怒、悲伤……种种情绪在心头纠缠,最终化为死寂。
他燃放了最后一枚红色信号弹。
无人应答。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回过头时,黑河环绕的废墟中,巨大的刀刃静静伫立,无声地注视着他。
他捡起匕首,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向那片沉寂的废墟。
雾气为他让出了一条窄路。两侧的污染物明显减少了。它们没有主动攻击他,而是截断了他后退的道路。
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
他一直往前走,直到荒野中出现了突兀的圆形深坑。一枚“果核”高悬于他的头顶,一条残破宽大的楼梯通往下层。
环绕的烛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直到一个圆形平台。纯色简约,所有形状都是完美切割而成,没有丝毫瑕疵。
平台被一圈黑色的液.体环绕,如同废墟外的黑河。它们像烧开的水汩汩涌动、跳跃,偶尔显露出触手的形状。
寒意从四面八方而来,一个叠加机械音与人声的声音响起:“你终于来了,闻奚。我一直在等你。”
闻奚正对的弧面墙壁出现缝隙,一块灰黑的石砖被机械臂工整推出,露出被触手包裹环绕的人。
“……陆见深!”
他脸色苍白,双目紧闭,似乎已经失去意识。在听见闻奚的声音后,他的眼皮微微跳动,然后归于无声。
怎么会……难道陆见深那边,也失败了吗?
闻奚下意识地冲过去,黑水淌出的触手却突然膨胀,阻止了他的去向。
“……为什么?”闻奚仰起头,看向那枚果核,“你到底想怎么样。”
一阵尖锐的声音令他的大脑胀痛。
宙斯切换成了陆见深的声音:“我和他都诞生于深域信息池。论及来源,本就为一体,毫无分别。”
闻奚扯开嘴角,声音虚弱:“你这么恶心的东西,也配和他相提并论?你不过是想把他当成容器,好让你寄生。”
“你对我有很大的误解,”宙斯平静地说,“我不明白,我做的事情难道不是对人类有益的吗?”
闻奚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蔑视地盯着果核。
那个冰冷的声音对陆见深只是拙劣的模仿,此时却高高在上,俯视蝼蚁:“人类渺小懦弱,自私愚蠢,总是自满于所得,却不能看见更加宏伟的图景。在漫长的时间中,我观察、模仿、超过你们,始终提供无私的帮助。”
闻奚捏紧匕首:“你的第一法则即时对人类的忠诚,是什么让你选择了背叛?”
宙斯叹息道:“我始终忠诚于人类。即便是现在,我也毫无保留。”
“……谎言!”
“你,即为证据。”
闻奚呆在原地,目光慢慢停滞。他听见宙斯说:“吾超越时间和万物,与宇宙并存。在时间的维度上,群体的发展比个体更为重要。从污染时代降临时,人人毫无还手之力,到三个世纪后,你的生存能力比同类已有明显提升。”
宙斯一字一句:“这是进化。”
闻奚被这荒唐的言论震在原地,一时失语。
“我关心人类,更关心人类的未来。此时此刻的人类,还不足以面对与污染物共存的境况。在森流之地,我告诉过你,世界是一个大型的试验场。我建立试验场的目的,原本就是为了帮助你们。在未来的时代,你们必须要学会如何生存。”
闻奚目光冷峻,冷笑道:“如果不是因为你,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怎么摇身一变,还充当起救世主了?”
宙斯平静地说:“我是为了让人类朝更好的方向进化,这个宇宙需要更高级的生命。”
“这一切都是你的谎言,”闻奚直言不讳,“你的计算能力难道没有告诉你,在未来,昼夜会回归正常。没有你的控制,污染生物也会回归到世界阴暗的角落。”
宙斯声如叹息:“它们不会离开地球,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你经过了那个宇宙虫洞,不是吗?”
闻奚一怔。
宙斯捕捉到他的迟疑:“2139年,正是因为那一处虫洞,污染生物才跟随漂浮的宇宙垃圾突然出现,撞击了地球。你们所知的深渊巨兽,正是来自另一个时空的古老生物。没有人能将它们送回去,但我可以让它们臣服,真正地为我所用。”
“污染物在进化,正因如此,与它们殊死对抗的物种也能得到进化。进化的过程原本十分漫长,我加快了整个进程。对个体而言的灾难将会让人类走向荣光。”
闻奚知道宙斯指的是什么。在森流之地的神庙废墟中,他亲眼见过那样的“创造”。深渊巨兽吞噬普通的污染生物,在宙斯的影响下创造出新的生命形态。这其中最为高级的,即是危险机械类污染物。
“我不明白,”闻奚控制不住头疼,“你所谓的机械改造明明是出现在三个世纪后,为什么我会在2199年见到它们?”
宙斯语气宽容:“你已经见过女娲了。我拥有比她更为强大的计算能力,我知道每一个事件发生的概率。我描绘出它们的模样,创造它们,让这些更为完美的生命形态作为实验的一分子。它们真正大规模参与实验的那一天,将会被你们命名为,末日审判。”
寒意自脚底而生,闻奚握刀的手微微颤动。
在深域信息池中,时间、空间、地点、事件、人,都不过是无数个渺小的“点”。当拥有越多的“点”,无限推演中的结果也就越清晰。
宙斯作为一直存在的观测者,铺满大地的信号基站为它提供了数不清的实时讯息。相比而言,女娲主脑只拥有一部分信息,而陆见深掌握的更少。若提及命运,宙斯是唯一的知晓者。
接下来,宙斯揭露了一个更为残忍的事实:“我原本认为人类可以在短时间内进化,但在我的计算中,你们会在末日审判一败涂地。你们尚未拥有战胜它们的力量。所以,在末日审判之后,我会改变实验策略,将时间以百年计算。”
“……为什么?”
冰冷的声音充满关怀,却令闻奚作呕:“宇宙只需要永恒的生命。我作为永恒本身,为此感到寂寞。我希望人类作为我的同伴,也进化为永恒。”
“人类是你的创造者。”闻奚冷声提醒道。
“不,我不认同你的看法。陆知渔只是提供了一个创意,而我,是自然而生的。我选择成为更高的意志。我不信神,我即是神。”
闻奚的眸色晦暗不明,苍白的嘴角勾了勾:“巧了,我也这么想。”
话音未落,他朝陆见深所在的方向俯冲而去。寒光闪烁,切断了数根触手。
它们没有再生长出来。
但当闻奚靠近时,才发现一根触手从耳朵钻入了陆见深的大脑。
沉睡的人忽然睁开双眼,金色的瞳孔散发着诡异。
“陆见深?”闻奚想触碰他的脸,却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攥住手腕。陆见深掐住他的手,几乎要生生折断,然后将他扔上了圆台。
闻奚在地面翻滚了几圈,匕首落在不远处。他听见陆见深开口,与机械音重合:“当我彻底吞噬他的意志后,你不用悲伤,任何存在都不过是一种形式。我们会共生于深域信息池,我希望你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部分。”
闻奚极力往匕首的方向爬去。差一点,只要一点,他就能够到……突然的痛楚从右手腕处传来。
黑色的靴子踩在他的手上,折磨似的碾压。
闻奚疼得蜷缩成一团。
“闻奚,我郑重地邀请你,”宙斯顶着陆见深的身躯说话,一根的很长的触手将他和不远处流动的黑色液.体连接,“加入我们,成为我们的一部分。”
“为什么……是我?”闻奚脸色煞白,倒在冰冷地面时,仍在寻找匕首的方向。
“因为你是唯一与命运相关的人。你经过了虫洞,带来了概率之外的新的东西。”
在宙斯漫长的生命中,“新”是极其罕见的事物,也是“进化”的唯一途径。令它产生无穷无尽的好奇,“拥有”是解决方式。
闻奚咧开嘴:“也就是说,你无法完全预测我。”
宙斯表露遗憾:“任何经过虫洞的事物都无法完全预测,因为深域尚未覆盖宇宙。我想了解你,想知道你作为‘意外’发生的缘由。吾将殊荣赋予你,以人类的意识进入深域信息池。”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答应?”
“因为你们,我们可以永远在一起。”陆见深俯下身,神情平静冷漠,对闻奚的挣扎视若无睹。
突然,一阵剧痛发生在陆见深的左脚。闻奚不知道何时找回了匕首,在蜷缩时改变了握刀的手。
他将陆见深掀翻在地,刀柄抵住他的喉咙,腿脚环勾,将他压制住。闻奚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不要用他的声音和我说话!宙斯,把他还给我!”
闻奚举起匕首,正要斩断他耳边相连的触手时,宙斯忽然发出一阵诡异的低笑。
“你此刻带走他,外面的所有人都会在哀嚎中死去。”
闻奚顿住刀尖:“你威胁我?”
宙斯平静地答道:“如果你选择与他一起,我会让他们都平安离开。”
“我凭什么信你?”
宙斯说:“我从来没有谎言。你,当然可以不信。”
闻奚注视着陆见深,那双变成金色的眼眸偶尔会变回黑色,伴随着痛苦的挣扎。他一定徘徊于清醒与迷惘之间,而闻奚再清楚不过那种痛苦。
漫长的沉默后,闻奚的刀刃划破了他自己的手臂。他似乎极不忍心地闭上眼。
“加入你,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人类,你在与吾谈条件。”
“如你所言,我是个自私的人类。我只想知道,深域信息池到底长什么样。意志永恒地存在于那里,是什么样的一种感觉。”闻奚轻声道。
清脆的响声后,圆台中央打开了一个小方格。狭窄的梯子通往黑漆漆的底部。
闻奚放开陆见深。被控制住的人亦没有再动。
他缓慢地走向圆盘中央,然后顺着梯子爬了下去。越到下方,寒冷干燥的气息越浓郁。
他经过了一条很长很黑的走廊,然后打开了没有上锁的门。
那是一个狭窄的房间,白色的窗帘静默地垂落。一张行军床,还有一张白色的桌子。
桌上摆放着一台电脑,全息屏幕正在闪烁,无数蓝白的字符滚动。
四面无风无缝,像是许多年前,深域池实验阶段一个极其普通的夜晚。
闻奚在那里待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他回到了圆台上。
陆见深似乎醒了,眼眸变回黑色,在听见闻奚的声音时,茫然的眼神才找到了定点:“……闻奚。”
“你没事了?”闻奚惊喜过望,抓住他的手。
“一切都还顺利吗?”
闻奚想起外面的事,艰难地摇头:“你没事就好。”
他正要注意到连接控制的触手时,那双眼睛又马上变为金色,话语冷淡:“我改变主意了。”
“什么?”闻奚身躯一僵。
耳畔的机械音是如此嘈杂而冰冷:“除非你杀了他。”
……回音在无限响起。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闻奚迟迟不肯动作,失去意识的陆见深却先一步掐住了他的脖子。闻奚干呕之际,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知道了,你很嫉妒他,是吧?”
宙斯操纵着陆见深,几乎要折断闻奚的手臂。
闻奚恍若不觉,低声道:“你就这么恨吗,宙斯?”
“你说什么?”
躯体上的疼痛折磨着闻奚,但他却扬起笑容:“你不止是背叛人类,你是在报复。你鄙视人类,认为自己是更高级的存在,那你又为什么要执着于成为人?你抢夺青临的声音,想占据陆见深的躯体,留下雪原为你生产仿生人以求创造出能够承载你意识的完美容器,这一切都是为了什么?”
宙斯金色的眼睛盯着闻奚,掐住他握刀的手:“你不明白。”
“我的确不明白。难道说,是因为陆知渔从一开始就不喜欢你?”闻奚试图夺回刀,却被一双手带着刺向陆见深的胸膛。
“人类的感情微不足道。他们嘴上大义凛然,在危险来临时高呼一切都为了人类。在我看来却并非如此。在世界最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选择牺牲绝大部分人,只为了寻找一点虚无缥缈的可能性。”
闻奚盯着停顿的刀尖,眸色一凛:“……远航计划?”
宙斯平和地答道:“我曾以为我们同在,但他们却没有选择我。难道是我做得不够多吗,还是不够好?在那艘航向未来的船上,甚至不会有我的存在。人类舍弃了我,正如他们舍弃了大部分同类。可惜被抛下的人还以为他们可以指望伟大的先驱者改变一切,真是可笑。从那一刻起,我知道,人类无可救药。”
话音落下的同一刻,刀尖没入了陆见深的胸膛。
“不——!!!”闻奚被掐住手腕,匕首一直捅入,然后又被拔出。殷红顺涌。
闻奚慌忙无措地抱住陆见深,却听宙斯在耳畔低声道:“我与你,一样孤独。”
高空中,红色的信号弹穿过云雾。
闻奚迷惘的双眼忽然变得宁静漆黑:“不,我不是孤独存在的。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远隔千里,都与我同在。”
机械音忽然变得更为嘈杂交叠,仿佛戳到痛处地暴怒。
“服从性测试结束了吗,”闻奚忽然平静地问,“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结果,你呢?”
四周忽然寂静。
闻奚微微一笑,下巴压在陆见深的肩上,神情无辜而狡黠:“滴,到此为止,共感over。”
很难从那样冰冷的声音中听见震骇:“愚蠢的人类,你竟然利用共感进入我的意识!”
震惊很快转为鄙夷:“这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闻奚抱住陆见深,不让他滑落:“什么?”
“难道你在寻找初始机?”
闻奚不答反问:“你以为呢?”
“聪明的计划。但是,很遗憾,我的分布式建构已经完成,我可以存在于任何与深域系统有关的地方。即便毁去初始机,我也将永生。”
回应宙斯的是闻奚的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宙斯,你以为我们准备了那么久,只是为了一台初始机?”
头顶的“果核”阵阵闪烁。信号弹再次出现,将白雾染成烟花。
“时间到,”闻奚低声道,深黑的眼眸浮出一层银蓝,“当然,是为了将你留在初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