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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 54 章 · 19,201

1.

面试时领导问了两个问题:一,你为什么愿意来社区工作,应聘作社区工作者?二,如果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你会离开吗?

我照实回答:大学毕业之后,我考了两年研究生都没有考上。后来在s大学外事处工作了一段时间,负责非洲留学生的协调和管理工作,期间被借调到省外办欧美大处三个月,帮忙整理文件。后来经人介绍又去了一个小学教了一个半月的语文。

领导说:这不是挺好的吗?这工作经历不错呀,都是好单位呀… …

我说:好单位也没有什么用。

他们那里都没有编,随时来一个人就没有我的位置了。

就咱们社区这里有正式编制。。

我就报考了。

领导:哦… …继续。

我想了想:“您问我,以后有了更好的选择会不会离开?”

领导:对。

“那… …您指什么?什么叫做更好的选择呢?”我问。

“比如说待遇更好,或者你考上了公务员,或者… …”

领导话没说完,我马上摇头:“不会的。”

领导非常高兴,马上问为什么。

“这里离家近。我上班骑五分钟小车就到了。”

领导好像没想到我会给她这个理由,一下子被噎住了,靠在椅背上,思考片刻,接着就迅速地在我的审批表格上签了字,一边说道:“夏洋是吧?小夏,也别等下礼拜一了,今下午就正式报到吧,我看 … …也不用等今天下午,这也快十二点了,我们就在食堂吃饭,我们跟街道还有对面派出所共用食堂,主食特别好,走,今天就刷我的卡… …”

领导是个不到四十岁的女士,熟了之后我叫她袁姐。听同事们讲,袁姐的丈夫是一家科技企业的高管,是个很牛的人物,收入不错,她本人白净,很壮实,保养得很好,穿衣打扮时髦,待人接物热情,一个星期都不到我们就熟了。也是在熟了之后,我问她为什么面试的时候一下子就签字决定要我?都不等到下午就让我上班?还请我在食堂吃中午饭?

袁姐说:我觉得你诚实,特别单纯,我愿意带这样的小孩儿。

诚实,单纯。对于她给我这样的定位,我当时笑了笑没说话,但是心里十分受用,也有一种被人了解的感激,心里面想,以后一定把领导给的差事儿好好干,就算以后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在这里当一天和尚也要把钟敲好。

“当然,也是我们这儿最近缺人。”袁姐看着你的时候都是在夸你,实话她是要垂着眼睛才能说出来的,接下来她便垂着眼睛对我说,“你来面试之前,办公室里好几个电脑都中病毒了,还有两台打印机坏了,后来不都是让你修好的吗?我看你简历上写了:网络和电脑操作十分熟练。我就让你赶快上班了。要不然又得去对面派出所找小汪警官帮忙 ——对,要你赶紧上班,主要还是为了这个。”

我点头,原来是这样啊… …后面的话我没再说,但是心里面还是不太舒服,我还是太年轻太天真了,真地以为领导有多了解我,重视我。

我们当时就在袁姐的办公室里,办公室不大,袁姐在窗台上种了好几盆花草,窗子打开,空气里有植物和从外面吹进来的居民楼里炒菜的香气,有收旧家电的商贩在外面经过,叫卖声传来。袁姐给了我打开了一瓶冰镇雪碧:“在社区工作吧,其实难度不大,虽然咱们在社区工作,性质上来讲是群众组织,不是公务员也不是事业干部,但是身份上等于国家雇员,被国家雇佣,怎么都比别的地方稳定,你说对不对?只要你不出格犯错,国家不会炒掉咱的。这个你懂吧?”

“嗯。”我点点头。

“那什么叫做出格犯错呢?”袁姐顺坡考我了。

我摇头看着她:“不知道。反正我也不会迟到早退,除了发给我的工资,我也碰不到公家的钱,怎么会出格犯错呢?”

袁姐笑笑:“对,就分给你的工作来看,你不会有犯错误被辞退的机会。但是面对群众工作,我就给你两个建议吧。”

“您请说。我听着呢。”

她站到窗边,指了指我们办公室外面的一大片房子,它们中间被单行小街隔开,各自呈现出不同气象:一边是大理石外墙的高级住宅 区“山水佳园”,园区里绿意盎然,地下停车场豪车进出,络绎不绝;另一边是八十年代的五层红砖小楼,一共十一栋零半个,那半个是十几年前一把火给烧掉的,这里现在是一个弃管小区,名字叫做“克俭小区”,我们的两个同事正在跟二号楼的一位大哥交涉,请他不要在大槐树下面种大葱,这是公共绿地,伺候点葡萄藤还行,大葱就过分了,毕竟不是你自己家的菜园子… …

袁姐道:“首先,别势利眼。山水佳园这边住几万块一米房子的居民,跟对面克俭小区领低保的住户,你得一视同仁,你跟这边的人怎么说话办事,就得跟那边的人怎么说话办事儿。明白吗?”

“嗯。明白。我做到这个没有问题。”

“还有就是,别急眼。”袁姐说到这里,眼睛又向上看了看,仿佛游回到了自己从前某些回忆中去,多年来遇到过的难题,受过的委屈,听过的埋怨甚至辱骂,自己消化了接受了,最终形成了经验,传授给我,“反正就是别急眼。对居民们尽量有求必应,做不到的也说明情况。无论他们说什么不好听的,你都别急眼,别顶嘴,尽量保持笑容。”

“那不一定。”我慢慢地解释,“群众是人,我也是人。我在这是社区工作者,可是回到我家那个小区,我也是群众,也是居民。别人都骂我了我还不说话,难道等着他 上来动手打我吗?”

袁姐认真地看着我,似乎我说的话切实引起了她的思考,她也能产生共鸣,缓缓说道:“就… …尽量修炼吧。”

我们话还没有说完,张阿姨背着她的蓝布口袋从外面进来,袁姐见了她就笑,特别亲热地:“您是烫头发了?”

张阿姨眼皮都不抬,“啊”了一声算是答复她,然后从自己的蓝布口袋里拿出水杯要就着饮水机接水,回头看见我和袁姐手里一人一瓶雪碧,张阿姨道:“有汽水呀?怎么不给我拿一瓶呢?”

第一章 (2)

雪碧是袁姐自己的,她并不情愿,慢吞吞地说:“有倒是有… …但是喝凉的对您老身体不好。”

“你快更年期了。你喝凉的才不好呢。你都喝了我有什么不能喝的?”张阿姨飞快地说。

袁姐脸上瞬间凝住,可也就是那么短短片刻,她掩着嘴巴哈哈大笑起来。

说一个四十岁不到的女性快更年期了,这是个笑话吗?这难道不是骂人吗?我上初中有一次跟我妈妈吵架,她对我大吼大叫,我顺嘴问了句妈妈是不是更年期了?我妈妈继续一边吼叫着一边赏了我一个大耳刮子。

可是袁姐被张阿姨说了之后就是在笑,还从自己办公桌下面的小冰箱里拿了一瓶雪碧给了张阿姨,我心里想着哦这么回事儿呀,她可能是在就刚才对我说的话,那些对群众一定要有求必应,保持微笑的话,进行现场教学和演示… …对此我是服气的。

张阿姨,说说张阿姨。

我刚来的时候没有彻底弄明白:我知道袁姐是社区书记,可是我以为张阿姨是比她更大的领导。

这样讲的原因,主要是看气势。

张阿姨看着可不像七十多岁,她染的黑头发烫着密卷,兴致好就把整个发型吹得高高的,离远看有点像清宫戏里太后佩戴的旗头,她面容严肃,腰杆直流,说话中气十足,我刚来那天下午修电脑和打印机的时候,她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我后面,双腿 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以一种组织上考察新干部,上级监督下级的态度,她把我从小到大,我家里里外外什么情况问了个遍。最后我修完了电脑,她也考察完了,当着我和好几个同事的面给我下了以下结论:孩子不错,文化程度比较高,政治背景可靠,要求进步,但沟通表达有欠流畅,说话是不是有点结巴呀?着装方面也不太讲究,不太端庄,我想你还没有完全做好从一个学生的角色转变为一个社区工作者的思想准备,总之一句话:猪油渣发白——你还“欠炼”。

我能说我听了这话当时真吓蒙了吗?

我穿着有圆领子的t恤衫和牛仔裙,可哪个年轻人不这么穿?怎么就不端庄了?她问我有没有交男朋友的时候,我跟她也不熟不太想说,支支吾吾磕巴几句,结果被下了这么一个“欠炼”的结论,怎么咱们社区这里是油锅吗?还要把我当成猪肥肉去炼我吗?

我回家把这事儿跟家里人说了,我爸爸妈妈也紧张起来,爸爸马上让妈妈带我去商场买了几件“端庄”的,能一直穿到五十岁都会不让人觉得稍有一点时髦性感的裙子,每天上班之前还嘱咐我,没有想明白的话不要说,张嘴不要磕巴。

这样的我精神高度紧张了好几天,终于发现蹊跷的事情,我开始怀疑张阿姨在我们社区究竟是什么人。首先,楼下进门的工作人员 展示板上,连我这个刚入职的都贴了照片写上名字了,但是张阿姨不在上面。接着我发觉,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就在袁姐对面的桌子上看报纸,用自己的手机上网,有时候写材料,但是每次开会她从不出席,我更没见过她写的那些材料的完稿。我开始怀疑她究竟是不是领导,她甚至可能干脆就不是我的同事,于是我再面对张阿姨时那紧张的情绪也渐渐放松下来。没过几天端午节到了,每人分一桶豆油当是福利,我问管行政的杨哥,怎么没有张阿姨的份儿呢?杨哥反问我,为什么要有她的份儿呀?她也不是咱们这儿的工作人员。

“那张阿姨是干什么的呀?”这话我到底还是问出来了。

张阿姨啊,就是对面克俭小区红砖楼的居民啊。杨哥说。

不在咱们这儿工作?

不。

不是袁姐的领导?

说什么呢?

那袁姐怎么对她那么客气呀?还有她为什么对我管这管那的,还给我下结论,还说我“欠炼”… …

嗨,张阿姨就这样。杨哥说。她退休之前是车辆厂的党委书记,管的人可比咱们社区书记多多了。后来退休,估计也是有劲儿没处使,就想来社区工作,但是我们招人也有年龄限制的呀,对不对?杨哥看着我说,他是个浓眉大眼,毛发厚重的胖子,不说话的时候面相很凶,张嘴说话就细声细气的,其性格就如同声音,

杨哥十分温柔,而且爱绣十字绣,爱做手工。当时已经下班了,杨哥在办公室里等孩子放学,他手里绣的是一个大活儿:复仇者联盟,一边跟我讲这个连袁姐也对她毕恭毕敬的张阿姨的底细。

“比如说你,”杨哥说,“你是个小年轻的,体力好,长得又可爱,会说英语会修电脑,社区里招这样的,多好用呀,对不对?做错了事情我们还敢教训你,可是谁敢招张阿姨当社区工作者呀?那不是往单位里等于请一尊菩萨吗?再说了,她也不符合招聘条件,结果她就卯上了,你不招我是不是?那我就天天来,来了还不去别的地方,就在书记办公室,反正有一个空的办公桌。报纸随便看,wifi随便蹭,茶水随便喝,除了不能开会,什么事儿都不少参与,虽然过年过节分福利都落到人头上,没有她的份儿,但你看咱们发的这油没有?买一赠一,大瓶上面不还绑着一个小瓶吗?袁姐的那个肯定也得给她喽!”

我听了很不服气,嘀咕道:“袁姐可怎么忍她的呢… …?”

“忍她的不仅仅是袁姐,袁姐才来了不到两年,张阿姨都在咱们这儿扎根十年了。前面好几个书记都是被她送走的,哦不对不对,都是在她的监督下成长起来的… …”

“哦… …”我琢磨半天,想起来入职之后在区里参加了三天的社区工作者培训班,党 校的老师讲到,社区工作最主要的是跟群众保持密切联系,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一直以为群众在我们对面的小区里,原来群众早就以气势非凡的张阿姨为代表打入到我们身边,看着我们了。

第一章 (3)

实话实说,自从知道张阿姨的底细,知道她不是领导之后,我轻松多了。我不是那么很怕她了。我再也不穿那些显老的裙子,不用张嘴说话之前思考半天,就因为她说我“欠炼”。但张阿姨这人偏偏细心敏感,责任心强,她渐渐地也觉察到了我态度上的转变,但是大部分时间里,我都躲着她,在她面前晃一下就走,没给她修理我,“炼”我的机会。

我们之间那原本微小的矛盾后来是这样激化的:

端午节之后没多久,天气热起来,袁姐为了节省经费,也为了照顾张阿姨的风湿腿总也不开空调,告诉我们接待居民的时候就把外套穿上,没有外人的时候尽量凉快就好。有一天上班我在外套里面穿的是一件露肩t恤,那天上午跟张阿姨在办公楼里打了几个照面,她用一种十分严厉的甚至有些嫌弃的眼神瞪我,我正相反,目不斜视,完全回避,一点不给她教训我的机会。

下午袁姐把我叫去她(和张阿姨)的办公室里帮忙处理一个文件,在漫长而危机四伏的气氛里,我把最后弄好的文件给袁姐存档,终于听见对面一个悠悠的声音传来:“觉得肩膀很好看吗?非得露出来,一点气质都没有。”

我歪头一看,张阿姨这么说我的时候报纸挡着脸,这似乎是她的一个策略:像是说你,又没在说你,说了你又不是正面交锋,如同钝器 伤人,不见血但力度大,你不接招就受内伤,你想接招还找不到其锋芒。

可是我这人嘛,嗯,可能看着老实,但性格里有一点,就是,爱反弹,张阿姨这个风格,我也可以如法炮制,我退回到电脑显示屏的后面,也慢悠悠地说:“不好看,你可以不看,没人请你看……”

对面的报纸被狠狠抖动,发出哗啦一声响,张阿姨的声音如期抵达:“要是我的女儿,穿成这样上班,我抽她!”

我用力敲了一下回车,针锋相对:“要抽就抽自己女儿去吧!反正谁敢抽我,我妈就抽谁!”

啪地一声,对面椅背撞墙,张阿姨站起来,离老远瞪着我。

我不怕的。我就歪了头,坦然看她。

袁姐还在屋里呢,坐在两张办公桌中间的沙发上。她的表情我能看见,她应该是很辛苦,瞪着眼睛往前看,不看我,更不敢看张阿姨,就轻轻打开嘴巴,呼吸放长,厚厚的胸脯缓慢起落:她在忍笑呢。

见我毫无惧色,气鼓鼓的张阿姨居然慢慢平静下来,从自己的蓝布包里拿了手纸卷出来,去厕所了,尿遁了… …

她走了之后,我拍拍胸脯,喘了一口长气,袁姐过来用报纸卷轻轻拍了我脑袋一下:“你还是小呀,说话也太不柔和了,你看我们这儿哪有那么跟老太太顶嘴的?”

“那袁姐我说错了吗?”我问她。

“没有。”袁姐马上说,“你

是占理的。我觉得你也算是给我出气了。她还总说我穿得不好呢,她还说我更年期呢。不过你没有必要那么厉害。你要这么想,张阿姨管你也是关心你。”

“难道我还得谢谢她吗?”

“不谢谢也行,我教过你呀,保持微笑就好了。”袁姐说。

“… …嗯… …”我低头叹口气,“我也不想像刚才那样说话,可是张阿姨管得也太宽了。我又不是她女儿。她干嘛那么说我呀?再说办公室里不开空调,不也是为了照顾她吗?”

“她要是能管得着自己女儿,也用不着管你了。”袁姐说。

“怎么了?”

“老伴很多年前就去世了,女儿嫁到美国去了,两年能回来一次差不多,家里就她自己。”

“啊… …”袁姐思想工作做的很熟练,几个要素一点,我马上对张阿姨心生同情了。

袁姐朝我点点头:“对呀,老太太不容易的,咱们应该让着人家… …”

我一听这个,心里有点难受:“那等会儿,我跟张阿姨道歉吧。”

“不用。”袁姐拍拍我肩膀,点点头安慰我,“日子长了,你们熟了就好了,不是非得把对不起说出来。”

“嗯。”

过了一会儿,张阿姨回来了,脸若冰霜,我想对她笑笑,可是人家根本不看我,我渐渐觉得背后发凉:还没上几天班,我该不会就得罪人了吧?

… …

但是那以后大约过了一个多

星期的时间,被我得罪的张阿姨除了对我冷口冷面不说话之外,并没有做出什么实质性地修理我报复我的动作,我又像之前一样渐渐放松下来,心里想着其实也没什么,我最多也就是被一个编外同事冷暴力而已。但这次交锋也有一点好处,无论她是谁,我都让她明确了跟我的界限,比起她一天到晚想要管理我,监督我的服装言行,那我宁可张阿姨像现在这样不跟我说话。

没过多久,我开始丢东西了。

先丢的是我网购的一箱蟹足棒。这个蟹足棒产自大连,特别好吃,百分之八十含量的真鱼肉,无论是凉的时候即食还是加热了还是泡到方便面里吃,都是真螃蟹肉一丝一丝的口感,没有一点淀粉质。我太爱这个了,第一个月开工资就囤了一箱,给每个同事发了一袋之后就把剩下的放在我办公桌下面,留着当加班时候的点心。可过了一个周末回来上班,我那剩下的大半箱蟹足棒就没了。连东西带箱子,全没了。

我爸我妈让我别声张,更不要去问同事。我爸爸还说我不对,就那么点零食,还当个宝贝似的放在自己那儿了,就应该摆在办公室中间,大家随便拿。

我听了他们的话,这事儿没跟人说。但是心里面总是不免琢磨能是谁那么馋,拿了我的蟹足棒呢?我想来想去,最让我疑心的是胡世奇,胡世奇是个男孩,比我早一 年来,也是社区工作者,嘴馋,似乎有点甲亢,瘦,但是食量特别大,单位里谁发点什么零食他都吃,吃得脸上皮肤不好都是痘子,那天我发蟹足棒的时候给他一袋,他马上吃完又要了一袋,还笑嘻嘻地说,以他的胃口,那一箱都能干掉… …因为单位里年轻人少的缘故,他跟我格外熟,会不会真就是没深没浅地干脆把我的蟹足棒全霸占了?

第一章 (4)

后来过了两天,胡世奇的爸妈从营口来s城看他,他给我拿了两大袋鱿鱼干,是他们家渔场自己出产的,我当他这是补偿,收下了也没客气,一边吃着他的鱿鱼干,一边提醒了他一下,我笑笑说:“我那蟹足棒其实也不错是吧?”胡世奇点点头没说别的,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我只当跟他扯平,这事儿也就宕过去了。

她在我给她蟹足棒的时候都没接,都没搭理我一下,怎么会背地里顺走我的蟹足棒呢?所以我压根儿就没把这事儿跟张阿姨联系到一起。

接下来丢的东西是我爸爸让我给他在网上买的一个苗药脚气水。

没了。丢了。

我甚至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丢的。

那天从社区回了家,我把打开过的小包裹扔在沙发上让我爸爸过来拿就去洗澡了,没有跟他完成现场对接,几天之后我爸爸又问起来,问我给他买的脚气水在哪儿,我已经完全没有印象,又觉得一定是他自己把东西拿出来随手又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我们全家三口人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也不见踪影,最后决定算了吧,根据以往的经验,家里东西丢了,使大劲找不如就在原地等,不一定什么时候它自己就出来了。

后来我终于在那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地方找到了所有丢失的东西,把这些事情从头到尾复盘,我想张阿姨应该是趁我收到包裹之后去打电话 的时候把我给我爸爸买的脚气水抽走的,动作极为迅速轻盈,深藏功名。

而她拿走的第三个东西对我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双子月到了,我的生日也来了。大学时代最要好的最志同道合的朋友现在在北京念研究生,给我发了一个短信:亲亲呀,提前祝你生日快乐!我准备了一份好礼物给你!已经寄过去了,你一定会喜欢的!

我收到她寄来的箱子,满怀期待打开一看,马上瞳孔放大,心跳加速,怀着喜悦的心情把盖子合上如同珍宝,深呼吸平静了一下,双手颤抖着拿出手机给她回复:亲亲呀,太谢谢你啦,这个可不好搞呀,你是怎么弄到的?

她回复道:好说好说,我跟导师去香港开会的时候买到的。你好好学习吧,咱们之后再做交流。

我收好手机,心里暗笑,把这个珍贵的礼物放在办公桌下面的柜子里,就被袁姐叫去开会了:s城又要“创建国家级卫生城市”,两个月之后北京来人检查,这对整个城市,各区,各街道,各个社区来说都是重大任务,袁姐不敢怠慢,会开了三个小时,一个人一个人地布置任务,谁去跟环卫对接,谁配合城管劝退那几所学校门口卖盒饭和零食的,谁去各居民区物业传达指示,还有谁作为志愿者在各个路口看着烧纸送钱的… …

我正专心开会,认真记录,忽然一抬头,看见张阿

姨在门口一闪而过,竟看着我笑了一下。我心里登时一惊。

她的笑容让我怎么形容呢?

邪门。特别邪门。

一种得手之后的洋洋得意,一种布下了陷阱,打到了猎物般的轻松愉快。张阿姨,张阿姨… …就在这一刻,我脑袋里把所有之前发生的事情,所有我丢过的东西连成了线,串成了串,对呀,就是她,还能是谁呢?时间,动机都有,一定是她偷了我的东西,就是为了报复我不服她管,报复我抢白她!

说时迟那时快,我仿若置身无人之境,腾地站起来就要追上去找张阿姨理论,突然听见袁姐大喜过望的声音传来:“啊?小夏这么积极呀?都站起来了?这事儿你想去呀?行,挺好,年轻人自告奋勇,就你去吧!”

——刚刚我走神了,不知道领导交代的是什么任务,一下子起身领了差事,慢慢坐回去,在同事们的眼神和袁姐接下来的指示下才弄明白,我主动请缨去山水佳园小区东门口看狗,专门提醒居民朋友们文明遛狗,牵狗栓绳,实在需要的话,还要配合环卫收拾散落的粪便,而且从这个星期开始,每个周六都要加班。

行呀,我唯唯点头,起都起来了,活计我就干了吧。

散了会我马上抢回自己办公室去,打开箱子,果不其然,我所有的分析和预感都应验了:好友给我的生日礼物被掉了包!现在里面是什么 呢?我拿起来,都快哭了,油画封面,八开本,上下两册,各两千余页,砖头一样的大厚书,《新民县县志》,编撰于1988年——张阿姨最近一直就在袁姐的对面研究这个来着,她可真嚣张呀!

我气得呲牙咧嘴,摩拳擦掌,在心里面跟自己发狠:是时候找张阿姨谈一谈了!

要下班的时候,我在门口等到了她。

张阿姨不笑了,手搭在自己蓝布包的带子上,歪头看我:“怎么了… …?”

“阿姨呀,您喝酸奶不?我请您喝酸奶。”我起先跟她是客气的。

“不喝。我不喝甜的。”

“我这是无糖的。”我说。

“那我也不喝。自己有。”张阿姨很骄傲的样子呢,“你有什么事儿呀?”

“那个… …您是不是弄错了,拿我东西了?”

她哼了一声,似乎早有所料,忽然就把眼睛给立起来了,声音也高了八度:“什么意思呀?丢了东西赖别人哪?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知道我原来是干什么的不?偷你东西?你有什么值钱的,能让我偷呀?!”

“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突然发难,这么理直气壮,倒是把我给吓蒙了,连忙摇头摆手,“我是说,办公室里东西那么多,您会不会是拿错了?”

“胡说八道!”张阿姨的声音更大了,“冤枉人!”她说罢过来拽我的手,“走,咱们找你们领导去!到袁书记 那里说明白去!”

所谓狗急了也能跳墙,耗子逼急了也能咬人,张阿姨上来抓我手的时候,我的耐心法一下子到头了,我一把甩开她,我不会大声吼人,但也不能这么被欺负,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告诉你,不,不要因为年纪大就讹人… …我那什么… …我同学给我从国外带回来的东西,值好几千块,我去报警,能立案,你知道不?”

第一章 (5)

说到“能立案”,张阿姨的脸上有了微妙的变化,似乎是也没想到被她拿走的东西能那么贵,我于是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是她拿的!不会错的!

“快还我。”我盯着她。

张阿姨轻轻一笑:“你说是我就是我?有证据吗?有监控吗?”

废话,社区我们自己的办公室里面,都是同事,怎么会有监控。

“我知道是您!您赶紧把东西还我,咱俩没事儿!要不然,要不然… …”

“要不然怎么着?你还要搜我身吗?现在就找赃物?”她手臂张开,仰着头做出一个机场过安检等待检查的姿势,不得不说,张阿姨的唱念做打实在是太适合扮演反派了,好刁钻呀,“不能吧?没找到吧?哼,那就别冤枉人!起开,别挡路,我还有事儿呢!”

张阿姨说罢就往外走,我一个人看着她的背影气得直哆嗦,这个老太太,这个老太太… …

这时从外面进来一个红头发的外国男人,看着我气得面红耳赤,点点头,没敢说话,也没敢往里走。

话说这还没下班呢,再怎么激动也不能耽误工作,我镇定情绪,收了法相,对外宾点点头,用英语问能帮他做什么。

红头发原来是个外国姑爷,刚刚抵达本城,按照规定必须在飞机落地二十四小时之内在居住地公安机关报到,红头发问我这里是不是派出所?我说这里是社区,派出所您出门往右拐,五十米就是。红 头发请我再说一遍,我看看手表,还有五分钟派出所就要下班了,我说,走吧,咱们赶紧的,我把您送过去。

到了派出所,接待大厅只剩一位警官了。

汪宁。小汪警官。我在食堂见过他。

我最刚开始注意到他是因为小汪警官长得可好看了。他是个一米八多,直溜溜的高个子,头发特别好,黑茸茸的圆寸,那么高的个儿,却是个小脑袋瓜,小脸庞,脸色白里透红,一看就是爱运动,小汪警官眉毛长长向上走,眼睛圆圆的,有点眼尾下至,放到一块儿总像是眉飞色舞的样子,他鼻子又高又直,元宝嘴巴,一口好牙,说话的时候或者笑起来就会让人觉得他刚刚吃过什么特别香甜的水果一样。

不过所谓人无完人,你要是非得给小汪警官挑点毛病的话,也不是没有,就是这人好像艳阳天里的一朵小白云,好看得太光明了,太正派了,缺了哪怕一点点的邪气,他这人可能一辈子都没遭过罪,没生过气——就像张阿姨欺负我那样的事情,他绝对没经历过。当然了,这也正常,他长成那样,谁都喜欢看他,谁都想对他好,他跟谁生气呢?

“他有对象了。”我第一次在食堂里见到小汪警官,刚刚多看了他几眼,袁姐马上低声告诉我。

“谁呀?”我赶快遮掩,眼珠子乱转,“您说谁有对象了呢?”

“你看谁呢?汪宁嘛,小汪警官。他对象是

辽八的。”

“辽八是哪里?”我不明白。

“辽宁芭蕾舞团呀。”

“哦,辽芭… …明白了,明白了。”我记得我当时马上吃了一块茄子,油大的东西给人满足感,我在这个时候需要找补一下,虽然自己可能还没有意识到。

“没事儿。”袁姐又给了我夹了一块儿红烧刀鱼,“小姑娘见到小汪警官都这样,眼睛发直,不是你一个人这样。要餐巾擦擦口水吗?谁能不喜欢漂亮男孩呢?谁不想要跟漂亮男孩谈恋爱呢,更何况他还是警察… …”

我赶紧摆手:“袁姐袁姐,你说远了,我可没想跟小汪警官谈恋爱,我就是多看他几眼,其实我喜欢… …”

大师傅过来给我们的小碗里添了些汤。

袁姐看着我,等着我往下说我喜欢什么,我喝了一口汤把嘴闭上了,心想,这个领导还真是没有偶像包袱,真是爱八卦呀,我才不告诉你我喜欢什么呢… …

现在的我,如果忽略掉旁边这个红头发外国人的话,入职以来,认识他以来,第一次得到了跟小汪警官单独相处的机会。

还有三分钟下班,公安内网就要关闭了,小汪警官一边手脚麻利地在电脑上给红头发录入信息,一边让我马上拿着这位外国朋友带来的本人护照和他丈母娘家的户口本和房产证去旁边的办公室复印。

我们分工协作,终于在四点五十九分,把红头发的信息上传,把他的暂住证 明打出来了,小汪警官扣上公章,交给红头发,微笑问他:“这次来s城是旅行还是度假呀?”

“是我太太的妈妈要过七十岁的生日了。”

小汪警官跟他握手:“中文不错,就是稍微有点跑调,继续努力!”

红头发双手合十道谢,乐颠颠地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

小汪警官低头看我,不明就里。

他应该是发觉到我有点不正常了,我脸红,耳朵发烫,手心里全是汗,攥着拳头,半天半天:“那个… …”

“怎么了?你还行吧?你是生病了吗?”

“小汪警官呀,那个,我有点事儿问您… …”

“你说呀。”

“就我刚才去的那个办公室,你让我去帮外国人复印户口本的那个办公室,我顺路看见里面桌子上有个大箱子,箱子里面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那是什么呀?”

小汪警官听了一楞,好像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

我头一扭,把他引到那个办公室里面去,指着复印机下面的一个大纸盒箱子给他看:“就这个,这都是什么呀?”

“噢,我还当你说什么呢,”小汪警官道,“这是失物认领处呀。你先看这边架子上的东西,这是有群众拾到的价值比较高的物品,我们拍照,系统录入,放到网上招领,然后封存在这儿。一些现金价值比较低的物品,有人拾到了,我们就先放在这个纸箱子里,等失主过来找,我们就让他拿走了,你看现 在社会风气就是这么好,群众捡到个漫画,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都给送派出所里来了… …“小汪警官说着就把放在最上面的两本漫画用两根手指夹起来,让我看看,漫画书的下面还有几双新袜子,几个旧玩具。

第一章 (6)

如果说他刚才说“捡到个漫画,也不是什么重要东西”还没有彻底冒犯到我的话,那他用两根手指把它夹起来,那个好像怕脏的样子真是惹到我了,我一把把那两本漫画抢过来,小心地用自己衣服前襟擦了擦:“说什么呢?什么叫不是重要的东西,我告诉您,就您这,”我指着我们旁边一架子的遗失物品对他说,“您这所有的玩意加一起,都没有这两本漫画值钱!”

小汪警官愣住了,看着我忽然发飙,很是意外。

“我的。我的!”我捧着漫画让他看,满怀悲愤,“日本原版,全球一共才发行两千册。每本上千块呢。我同学从香港给我带回来的。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样啊。”小汪警官敬仰地点点头,“这不是找回来了吗?找回来就好。不过,既然这漫画书这么宝贝,你怎么还乱放,给弄丢了呢?”

“我没随处放。我今天下午刚刚收到,一个人特意给我放到这里来了… …”说到这里,我心想张阿姨还真是毒呀,把我的东西拿走,给我扔到派出所的失物认领处来了,那她所作所为是不是违法呢?这事儿你怎么给她界定?

还有我之前丢的东西,我蹲下来在那箱子里找,果不其然,都找到了,我爸的脚气水,还有我之前买的蟹足棒,蟹足棒原本是真空包装的,居然在里面还长毛了,包装袋破裂,流汤儿了… …

“我知道是

谁把我的东西送到你们这里来的。“我愤愤然。

“是谁呀?我刚才开会,没有注意。”小汪警官说。

“张阿姨。总在袁姐办公室里跟她一起上班的张阿姨,您知道吗?”

“哦!”小汪警官倒抽一口气,点点头,“难怪了。”

我跟小汪警官其实不熟,在非办公环境里可能都不会点头打招呼的交情,但他听到是张阿姨修理我之后,还是低声地说了一句体己话,“你才来多久呀,怎么把她给惹了… …”

“哎… …”我垂头,“也是,一言难尽。”

这一天,这件事上,小汪警官对我很是同情,但所有发生在派出所里的事情,还是得公事公办,我拿走的东西,小汪警官在下班之前还要盘问登记,并且要求我尽量证明所属关系。

蟹足棒长毛了也就罢了。

我把上网买脚气水的记录给他看,小汪警官点头。

初夏天气,派出所的接待大厅大敞着窗户,有一只小野猫经过在外面的窗台上停了停,看着我们,我穿着一条花裙子,裙摆刮到腿,我忍不住挠了挠,几乎与此同时,在认真记录的小汪警官极轻微的动了动,把脚离我远了点——他以为我有脚气,他在嫌弃我呢… …

我咳嗽一声,表示要说话。

小汪警官抬头看看我。

“脚气水,是给我爸买的。”我说,“我还行。我没有脚气。”

“哦。”小汪警官点头,“这样啊… …”

下面轮到漫画

书了。

“是我同学给我的生日礼物。证明它是我的也很容易,”我说,“里面夹着卡片。我给你翻出来。”

漫画一共两本,我手里的一本没有卡片,小汪警官手快,开始帮我翻他手里的那本,我想拿回来已经太晚了,他已经看见了里面的内容。那书里面的画面堪称香艳无比,不堪入目!翻了两下,小汪警官不得不抬起头来看了看我,眼神非常复杂,震惊,意外,甚至隐隐有些崇拜,是的,有崇拜,我小姨夫二百二十斤体重,高血压,糖尿病,年夜饭的时候能连续吃七片巴掌大的五花扣肉,我看他吃扣肉的时候也是这个崇拜的表情。

事已至此,我没什么可说的,拨了一下头发对小汪警官淡淡道:“有什么问题吗?”——我当时在食堂里跟袁姐议论小汪警官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我不是非得要跟漂亮的男孩谈恋爱。

“没有,没有… …”小汪警官低下头去。

他笑了。

“有,有什么可笑的?”我满脸通红看着他问。

“我没笑呀。”小汪警官笑着说。

怎么把这个尴尬给化解掉呢?

我想了半宿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第二天我们上班就遇上了,他开车上班来的,要靠墙根把车停下,我在后面路过,小汪警官摇下车窗,请我帮忙看看车子后面是不是有个土包,他怕碰到。我看看他,压下帽子,低下头,一句话不说直接进社区办公室。小 汪警官在我身后叫了我几声:小夏,夏洋… …我反正全当没听见。

又过了一天,中午我加班,去食堂晚了,只剩下打卤面和拌黄瓜。小汪警官出外勤回来却有小灶,师傅从后厨给他拿了热乎乎的红烧排骨和木须肉,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隔着三张桌子问我:这菜我还没碰呢,给你拨一半吧?我一只手拿起自己的手机说“喂喂你好… …”,另一只手把打卤面和拌黄瓜装到饭盒里,打包带走了,我还是没跟他说话。

我的办法就是这样:我要冲淡他对我看耽美h漫这件事情的印象。最直接最彻底的办法就是,直接冲淡他对我这个人的印象。我躲着他,不看他,不听他说话,也不跟他说话,反正就无视他,然后渐渐让他无视我,那么h漫的事情他也就不记得了。

邪门的是,我原来只是觉得小汪警官长得漂亮,偶尔能见到他一次都不容易,可是拿定主意要躲着他的时候,小汪警官就突然变得好像无处不在了… …

为创建全国卫生城,我开始每周六加班,在山水佳园东门门口穿上马甲,摆了凳子,专门等着那些不文明遛狗的居民。当然这事儿也怨不得别人,开会的时候,是我自己走神,不小心主动请缨上阵的。

第一章 (7)

这一天下来,我送出去三条简易狗绳,被一只黑拉布拉多蹭了口水,还拾掇了两堆儿便便,给每一个在我眼前经过的遛狗人士都发了文明养犬的宣传单,好声好气地跟人家解释,眼看着就要创城了,北京来人检查卫生,无论如何请您一定支持我们工作,好在群众们都算配合,黑拉布拉多的主人是个七十多岁的老爷爷,拍我肩膀说孩子你也辛苦了。

我辛苦吗?

其实如果不是非得加班的话,初来乍到的我对于这个工作还挺喜欢的。很具体的很细小的活计,没有复杂的标准,也不用那么费脑筋,在我管辖的范围内,只要没有不栓绳的狗,没有散落的便便,就算我完成任务了。

我反正觉得自己是个智商一般,胸无大志的人,那天傍晚,我坐在槐树下的椅子上,拄着头,看着小街上的路人和他们脚下被夕阳拉得长长的影子,听着便利店里传来的音乐声,闻到不知道谁家炒菜的烟火气,心里一边猜测着这家是做炒茧蛹啊还是木耳鸡蛋啊,一边产生了一种柔软的自在的情绪,觉得要是一辈子都做这一件事情也没什么不好。

“小龙!小龙!”有人喊道。

“小龙”听起来就是一只狗的名字,我立即进入了工作状态,马上去找它:小龙栓绳了吗?小龙拉臭了吗?小龙他爸他妈带塑料袋给小龙收拾便便了吗?

撒目一圈,也没个狗

影。

“小龙!”

那人继续喊。

然后我看见他了。

小汪警官。

大马路的另一边是全省排名第一的重点高中,分局在这里设了一个流动岗,今天是他当班。小汪警官想必是下班了,从警车上下来,眼睛看着我这边,脸上笑盈盈的,像跟谁很熟似的,他招招手:“小龙… …过来!过来呀!”

我四周都没有狗呀,他这是喊谁呢?

小汪警官又喊了几声“小龙”,我才渐渐明白了,他是喊我呢,他管我叫小龙。

怪哉。他为什么这么叫我?

我半天没动。

但是我没忘了自己之前的策略,我不跟他说话,我从包包里把手机拿出来又要说喂,小汪警官自己穿过小街过来了,站到我面前,一边比划,一边说话,声音老大的:“小龙!你是不是也下班了?没吃晚饭吧?我请你吃——晚——饭——呀?!”

我看着他,我完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里拿着电话没动,我呆呆地问:“小汪警官呀,好好说话,为什么这么大声喊?您是认错人了,还是忘记我名字了?我不叫小龙,我是社区的小夏。我大名叫夏洋呀。”

小汪警官还是笑着,一字一句慢慢地仔细地说:“我知道你叫夏洋。但是之前我喊你小夏,我在单位门口,在食堂跟你说话,你从来不答应呀,我觉得你好像有点聋,所以我打算以后管你叫小聋。”

小聋。

哦他管我叫小聋。这是他给我起的外号,因为他觉得我耳朵聋。

小聋,小聋,半条街上的人都听见小汪警官这么喊我了,一般人都得气死了吧?

可是特别神奇,我没有。

我居然没那么生气。

我甚至一点都不生气。

首先我觉得这个外号挺逗挺别致,这是他给我起的,要是放到旁人身上,我能笑得直打迭。二来“小汪警官给我起外号”这件事情周边有很多叠加的因素,他长得漂亮,说话活泼,有个没里没外的亲熟的劲儿,很会拉近距离。所以一下子,我对小汪警官的印象就有了些深层改变:就凭这外号起的,他这人就不算乏味。

后来,我的领导袁姐点评了一下这事,袁姐说:“所以他们所长才那么器重他呢,直面群众做工作,小汪警官有个得天独厚的条件——他就是招人喜欢。”

“哦… …”我点点头,非常认可。

袁姐看着我:“你也是。”

“我?”

“对。小夏呀,你虽然哪里哪里都长得有点圆,但是眉眼嘴巴都挺好看的,算不上多漂亮,但是就让人觉得你们家应该吃得挺好,把你喂得脾气也蛮好的。让人觉得像自己家里的小孩儿,总想要逗你玩。就这么说吧,你在外形上很有做好社区工作的天赋。”

我低头细品半天袁姐的话,虽然她说的让人特别想要断碳水,但是,应该,主要,还是在夸我,

便点点头笑纳了。

此时的我站在小汪警官面前,抱着双臂,心平气和地打算把话说开:“小汪警官呀,我不聋。我其实就是不想跟你说话来着。”

“为什么?”

“有点尴尬。”

“尴尬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我,拧着两簇浓眉毛,猜测着。

“哎… …”我叹口气,“那天耽美漫画的事儿,被你看见了,见笑了哈。”

“嗨————!”他长长出了一口气,“我当什么事儿得罪你了,原来是因为这个,这有什么的,个人爱好嘛,我妹妹也这样。”

“你有妹妹?”

“我小姨家的。你家呢?你家几个小孩儿?”小汪警官问。

“我爸妈就我一个。我小时候他们一直想要给我添个弟弟,没要成。”我说。

“好事儿呀。以后他们的钱全是你的。”小汪警官点头——果然是基层工作的高手和高手之间的对决,我们没有几句已经开始聊家常了——他看看手表:“七点了,你下班了吧?走,街角那边新开了个串店,我请你。叫上胡世奇吧?他在西门那里看狗呢。”

“行呀,”我一边说一边在微信上找老胡的名字,“我这就把他叫过来。”

新开的串店在山水佳园占了一个位置特别好的三层底商,装修是星巴克风,简约舒服,暖黄色的灯光,绿植丰富,没有油腻味道,如果不是每张餐桌上都有个会自动旋转的给烤 串加热的小炉子,真的会让人以为这是个颇有档次的西餐厅。

做东的小汪警官,我,胡世奇三人也都饿了,我们点了二十个牛肉串,二十个现切羊肉串,十个排骨串,六个板筋,三个鸡胗,三个鸡心,还有一大份鸡汤麻辣烫,小汪警官颇有面子,老板认识他,加送了我们四瓶啤酒,一个酸甜的拌菜还有蛋炒面。

都饿了,话不多说,先吃了个半饱。

肚里有食镇定了,小汪警官问我,你跟张阿姨怎么样了呀?

第一章 (8)

我摇头,撇嘴:“不好办呀。现在彼此冷暴力,基本上不说话,但是我把自己东西都放好了,她以后再也别想暗算我。”

“老小孩儿一个,咱就让让她。再说了,天天上班,总要看到那么一张脸,咱是不是也不舒服?”

小汪警官劝人是很艺术的,同样的话我爸妈也说过,但就像是在拘管我,我就不爱听,就顶嘴,他说话的语气就像是自己人在帮忙想办法,我就能听得进去。

“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试着跟她说话了,她不理我呀,”我吃了一个糖水草莓,“要不然我送她点礼物?”

老胡抽了一口蛋炒面道:“那你也得小心,别看张阿姨平时在咱们单位蹭点福利,关键时刻也很讲原则,富贵不能淫。去年端午节有个居民来送粽子和鸡蛋,送完了礼物就说他们家住在几楼几号,有个祖传三代的酸菜缸实在在屋里放不下就放在楼道里了,恳请别给他清理走。张阿姨说你酸菜缸摆在楼道里,你是自己方便了,真要是有个火险,那不是阻塞消防通道吗?这个小区从前着过一次大火你不知道吗?半边楼都烧掉了!她也真是脾气爆,说完就把粽子都给人家扔到脸上去了,扔到人家脸上去了呀!”

“这事情张阿姨做得对,”我说,“不过那个居民为什么给她送礼呢?”

老胡一笑,眯着眼睛缩着嘴:“袁姐不在,他们以为张阿姨是领导呢,

跟你刚开始一样,不了解情况,被老太太给唬住了… …”

小汪警官也跟着乐,五官就格外舒展好看,衬得老胡像个耗子。

我们碰了一杯啤酒,我自己心下计议,这个张阿姨还真是不好搞呢。

这家串店肉很新鲜,味道和火候都好,顾客越来越多,我们三人酒过三巡,我看见一对衣着讲究的男女从外面进来,服务员把他们领到我们旁边的台子上。男孩正好跟我斜对面。我马上一只手拄着半张脸,朝着小汪警官侧过头去,好让对面的人不要看见我。

只是我看见他了。

这人我认识。

他叫徐宏泽,我们好像是谈过恋爱。

我说我们“好像”是谈过恋爱,是因为这是个模棱两可,磨磨唧唧的过程。

如果说我们没谈过,两年多的时间,我除了他没跟任何别的男孩儿约会过,这不是谈恋爱是什么呢?

可是如果说我跟徐宏泽谈过恋爱,这也很奇怪。至少从他这个方面,我们约会就好像是他学的那个很高端很厉害的化工专业一样,被安排得有板有眼,一丝不苟,我们当时每个星期见两次面,分别是周五,周日,其余时间连个微信和电话都没有。别人谈恋爱都是如胶似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可是徐宏泽对我从来不会有特别热情,特别的渴望,这让面容娇美的他显出一种神秘的禁欲气质,而让我在最初如被下降头一般有点着迷。有一次我跟他 去了电影院,在那个黑洞洞的场合里我闻到他身上的柚子香气,侧头看看他,徐宏泽最漂亮的就是嘴巴,厚嘟嘟的嘴巴,唇线清晰,像压上去似的,我忽然就有点激动,想要跟他亲热一下,我伸出手去,从他的大腿开始,轻轻地一点点地往上摸,徐宏泽刚开始没反应,眼睛还是在盯着大银幕,我延边路摸到他肚子上的时候他把我手擒住了,转头看我,低声问你要干什么?

“我呀… …呵呵,”我说,“我给你挠挠痒。”

徐宏泽看了我一会儿,忽然克制地笑了,他很少笑。笑得我也高兴起来,就势撅了噘嘴,然后他亲我了,额头,鼻子尖,最后落在嘴巴上。他特别香。嘴里也香。我就不想停。可是这嘴亲得好像只有几秒钟,一小会儿,徐宏泽就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转向银幕,让我继续看电影。

我哼了一声,意犹未尽,十分不痛快——这是我们相处两年唯一的一次亲密接触,还没有在山姆超市排队试吃拇指尖儿大小的牛排过瘾。

而徐宏泽还有更让人更不高兴的地方。

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中间人是我小姨的朋友。我们两个条件不一样,他最刚开始就知道。他比我大五岁,在日本念了两个化工方面的硕士,我们认识的时候他博士在读,论文还没做完呢,就被家乡的大企业高薪聘用了。我三流大学本科毕业出来就找工作,

认识他之前已经换了好几个临时工作了。我学历工作都比不上他,我自己也不知道中间人怎么会把我们凑一起的,但是我自己从来没有遮掩过,是他加了我微信之后约我见的面,一约就是两年。

好的,一对青年男女,两年时间,每周见两次面,见面也不玩不亲热,我们干什么呢?这就是我要说的,徐宏泽还有一个特别让我忍受不了的地方,但是现在的我,身处在一个挺好的串店里,我跟小汪警官,跟老胡一起喝酒吃串挺高兴的,我尽力不去看这个徐宏泽,我也不想让他扫兴。像我处理自己生活里那些不高兴的事情一样,我把徐宏泽和跟他相关的所有事情放在我脑袋里面一个抽屉里,锁上,贴上个标签,埋起来。我不去看,也不去想,这样他就不会干扰到我了,哈哈。

小汪警官和老胡的话题还在张阿姨的身上。

小汪警官摇头道:“粽子和鸡蛋怎么能收买张阿姨呢,她缺的不是这个。”

“那她缺什么?”我马上问。

“我记得去年有这么一件事儿,”小汪警官开始讲故事了,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对儿黑葡萄,我仔细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他颜值的一个bug,他好像有点招风耳,有点招风耳的小汪警官继续说道,“张阿姨想要养个宠物,就买了个小狗儿,我帮她办的证,她当时以为是纯种狗买的,花了不少钱,养着养着发现不 对劲儿,好像是个串儿。你不要笑。串儿就串儿吧,她都带出感情来了,结果她一场发烧之后,居然毛发过敏,浑身起红疹子,从此以后再也抱不了那只狗了,后来到底送到农村亲戚家去了。送走的时候,她跟狗都哭了。我说了,你们不要笑。”

第一章 (9)

“所以张阿姨最大的问题,不是鸡蛋和粽子,”我接口说道,“她是寂寞。如果她不寂寞的话,她就不会天天来咱们单位跟上班似的,她要是不寂寞的话,也不会一天到晚盯着我穿什么,然后把我买的那些东西都往派出所的失物招领处送了。”

“要不然给她介绍个老伴吧?”老胡灵光一现,“看看咱们附近还有没有年龄合适,身体健康,善良正派的大爷,给张阿姨介绍一个。哎… …刘永亮刘叔你们觉得怎么样?山水佳园五号楼那个,他单身,人也不错,从部队退休的,跟张阿姨挺般配… …”老胡说一说又犹豫了,“就是人有点抠,上次十一我去他们家走访,说要招待我请我吃枣,我心里说枣呢?桌上也没有呀,结果他把我领他们家门口小院里去了,给了我一个挺长的竿子,指着他们家院里那棵枣树让我自己打,你们说抠不抠?我差他那点破枣儿吗?这不是侮辱人吗?”老胡说一说还生气了。

“那你打了吗?”小汪警官关心这个故事的结尾。

“… …打了。”

“吃了?”我问。

“吃了。味儿还行… …”

趁老胡喝酒,我和对面的小汪警官看看对方,默默摇了摇头:老胡是真馋。

正是周六的晚上,串店的生意特别好,门口开始有人排队,我们酒足饭饱得给人腾地方,小汪警官埋单去了。离开时我路过徐 宏泽和他现在的女朋友的座位,他在跟她说话,完全没有注意到我,我偷瞄了几眼女孩儿,厚厚的长头发,染成深棕色,小脸,大眼睛,瘦瘦的,是个单薄的,斯斯文文的美女,外形上跟徐宏泽很登对,我听见她说“好呀,那个片子评分很高”,哦我心想他们两个吃完了串可能去看场电影,我走过去时心里哼了一声,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们去看电影好了,我有更有趣的事情做,我可以回家去看漫画,我有《弟之友》,我看了五遍了,我还没看够呢… …

小汪警官开车要送我跟老胡回家,我说咱们刚才都喝啤酒了,你怎么还能开车呢?小汪警官笑嘻嘻地说你们就放心上车吧,我没喝酒。

哦... ...

类似这样的事情后来又发生过几次:一个香港儿媳妇跟丈夫带着小朋友回山水佳园探亲,临回香港登飞机前六个小时发现两个大人两个小孩儿的护照和身份证都丢了,小汪警官先在派出所给他们办了临时证件保证登机,一家四口就要进闸口上飞机之前,小汪警官把他们的原证件送到了。他是在北陵公园管理处那里找到的——孩子爸妈的证件放在推车的口袋里,姥姥姥爷带着去玩,口袋落在公园,家里人找不到东西,慌忙之中全忘了去北陵公园的事情,而保持冷静,替他们找回证件的是小汪警官。

初秋的时候,街道

组织一年一度的篮球比赛,原本只有男子比赛,今年新加了女篮,参赛队员水平不济,打得不怎么样,但是对抗性居然还挺强,两个女同事在争球过程中,一个的手肘撞到了另外的一个,立时鲜血直流,负伤者倒地哼唧几声起不来了。当时现场有点失控,从社区卫生所请来的医生听见险情,从卫生间跑出来当时只下了一个诊断:马上叫救护车!小汪警官原本只是来看看热闹,见大家都麻爪了,他上去把伤者脸上的血污擦净,拍打她脸道,你没事儿,你就是鼻子出血,晕血了。伤者闻言随即幽幽睁开眼睛,可她当时依旧浑身瘫软无力,被小汪警官一只手擎着头说自己鼻子好像是断了,他说没事儿,我在医大整形科有认识人,给你剪开看看,你要是重新做个鼻子也许还能有折扣,伤者马上挣扎着起来说,哎好像不疼了,我没事儿耶——这位伤者就是我。

… …

我是这么一点点了解小汪警官的:他长得小,但是心老,善于殿后,反正有小汪警官在的时候,身边的人精神都比较放松,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帮忙。于是在这个刚刚喝完酒撸完了串儿的初夏的夜晚,老胡想起了自己有个大事儿想要请小汪警官帮忙。终身大事儿。

我们两个当时都坐在后座,老胡凑上去跟小汪警官说:“小汪警官,哥,汪哥,我听说你女朋友是 辽芭的?”

“对呀。”

“那你这大周六的,干什么请我跟洋洋吃饭,不跟自己女朋友约会呀?”

“她们去南方演出去了。”

“哦… …这么回事儿。”老胡呵呵一笑,“辽芭的女孩儿漂亮吗?”

“舞蹈演员嘛,身材气质都很好,也会打扮,长相的话就见仁见智,反正我女朋友很漂亮的。”小汪警官停在一个红灯前,在反光镜里看了看老胡,“你想干什么?想让我给你介绍对象?”

“嗯… …有合适的吗?介绍认识一下也行。”

“不能内部解决吗?洋洋还是单身呢吧?多可爱呀。”小汪警官又在镜子里看看我。

他说这话我还挺受用的。

老胡道:“搞办公室恋情不太好… …再说,我喜欢瘦的。”

我一秒钟都没耽误,咬着牙一拳打在老胡肩膀上,他一声惨叫。

“肤浅。”前面的小汪警官道,“好吧,我帮你看看。介绍成了,你要请客哈。”

老胡连忙点头称谢,他到家下车跟我们摆手再见,我心里记他的仇,根本就没理他。

小汪警官再往前开,没多远就是我家住的小区,我心里面想着在串店里遭遇的前男友徐宏泽和胡世奇说我胖的事情,心里不痛快,一直都没有说话,直到小汪警官把车子停在路边,指着外面的一家店让我看:“洋洋,这店你来过吗?”

我朝外看看:“是个卖花鸟鱼虫的店,我

去过一次。”

“我没去过,咱们转转?”

“我不去。我想回家。”

“你回家有什么重要的事儿做吗?不也就是看耽美漫画吗?快点,别磨叽哈。”小汪警官说罢就下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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