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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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48

周放为苏漾准备的宅子在半山腰上, 像是一刀砍进山里, 从中间凭空砍出一道口子,口子里就是那栋乳白色的欧式洋房。

这洋房,很有楼万山的风格, 华丽而张扬, 每一处都是五彩缤纷的颜色,住久了, 怕是会眼花。

姜荼和傅燃站立在门口, 等待开门的时间有些久。

五六分钟后,门才被打开。

傅燃推开铁门, 侧开身:“进来吧。”

姜荼

走进去。

宅子很大,大到让人心中升起一股荒凉感。

很快,进了客厅,推开门的瞬间, 姜荼被吊顶的水晶灯晃了一下眼,然后, 再睁眼就看到了站在面前的苏漾。

她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傅燃。

傅燃眸光暗了一下:“苏漾,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我……”苏漾刚张口,楼上有人下来了。

那人打量了一下傅燃和姜荼,然后走向苏漾, 态度恭敬:“太太,针打完了,你要上去看看吗?”

苏漾难为地看向傅燃。

姜荼打破僵局, 站出来说:“我和你一起去吧,这么久没见杭杭,挺想他的。”

说完,拉着苏漾上楼去了。

楼下,傅燃看向对面的人:“支走苏漾,周放让你给我带了什么话吗?”

那人放下手中的医药箱,虚伪地笑了笑,目光看似随意地向上扫了一眼,说:“我本来只是苏杭的家庭医生,但是拿钱办事,既然有人愿意付双倍的钱,我何必要和钱过不去。”

而且,这种差事也不费力,也没有涉及到什么道德伦理层面,他不过是每天多了一项写日记的任务。

家庭医生说:“周先生确实让我给你带句话,他说,不要多管闲事。”

傅燃笑了,笑容里带着讽刺:“那我非要管呢?”

家庭医生说:“那是你和周先生的事,我只负责带话。”

“好,你也替我带句话给周放。”傅燃声音里透着一股天生而来的压迫感,他说:“告诉他,八年前他比不过我,现在,也不要挑战我的底线。”

家庭医生收了周放的钱,一边替苏杭看病,一边还要监视苏漾的一举一动,所以,他也住在这个大宅子里。和傅燃谈完话,他提着医药箱进了一件屋子,直到苏漾和姜荼下来,他也没有出来。

苏漾很憔悴,比起在水火涧温泉山庄,现在的苏漾,整个人都瘦了一圈,黑眼圈也重,想来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姜荼替苏漾心疼,也是,被关在这么一个金丝笼里面,哪儿还有心思睡觉啊。

傅燃给她到了一杯温水,转手,又给了姜荼一杯。

没了刚才和家庭医生说话时候的凌厉,他的语气柔和了很多,声音不大,依旧平稳:“苏漾,你和杭杭不该困在这里。”

苏漾苦涩一笑,目光瞥向家庭医生那间屋子,过了一会儿,好像是确定了里面的人不会再出来,目光才收回来,落在手里的水杯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沿着水杯边沿描着。

“傅燃,八年了,我以为当初那场假死天衣无缝。”

声音中透着脱力的疲惫感,感觉地转天旋。

“我以为我躲得远远的,不联系任何人,周放就不会找到我。”她摇了摇头,双手遮住脸,声音发闷,“我错了,傅燃,我错了。”

“你带着苏杭离开,我帮你。”傅燃说。

“走不了的。”苏漾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眼睛里有血丝,“你以为我不想走吗,可是,我走不掉的,不管我走到哪里,我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时刻盯着我,那种感觉,就跟有谁扼着你的喉咙一样,喘不过气。”

她不是没有试图再次逃走,逃到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从新开始,既然八年前可以,为什么现在不可以,比起八年前的一无所有,现在她起码有积蓄,有……苏杭。

所以,在秦姿的“好心”告诉下,她决定在周放找来之前带着苏杭离开,为了不连累傅燃,那时候,她只是告诉他她要带苏杭去国外治病,却只字不提周放的事。

到底是小看了如今的周放,八年前,他羽翼未丰,但现在,他对她可以一手遮天。

周放不过是动了动指头,她就被困在这个小镇里,困在这座宅子里,无处可去。

如果是八年前的苏漾,她就算再死一次,也要摆脱周放,可是八年后的苏漾,她可以对自己不负责,但是她身为一个母亲,必须对苏杭负责。

这一点,傅燃也知道,苏漾现在有多不甘,就有多无可奈何。

他眉头紧锁:“周放见过苏杭了吗?”

苏漾摇头,目光始终落在那杯水上:“没有,我不让他见杭杭,他……不配。”

姜荼拍了拍苏漾的背以示安慰。虽然她没有苏杭这种复杂的父母的关系,但是,当初谢温仪和姜有信离婚,谢温仪心中有气,也是一年多都不让她见姜有信。况且苏杭的情况特殊,见到周放,周放不知道会说些什么,到时候如果刺激到了苏杭,对苏杭现阶段的治疗没有一点好处。

姜荼抬头,伸手去扯傅燃的衣角。

傅燃目光落下来,先是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到她的脸上。

姜荼说:“燃哥,我想和苏漾谈谈。”

傅燃了然,转身,去了外面。

里面,又安静了。

姜荼和苏漾谁也没有先开口。

苏漾脸色不太好,姜荼又给她倒了杯水

苏漾终于动了动,抬头对她说了句谢谢。

话算是打开了,姜荼也不是喜欢拐来拐去的性格,她比苏漾小了好几岁,开口问:“我叫你一声苏姐可以吗?”

苏漾抬眼看她,目光直且真:“我以为你讨厌我?”

姜荼也看她,一旦开了话头,话就不用藏着掖着了。

“为什么会觉得我讨厌你?”姜荼问。

苏漾说:“我和傅燃以前的关系。”

“你都说了,是以前。”姜荼笑了笑,“苏姐,我这人虽然霸道,但是不会无理取闹。”

姜荼对苏漾的感觉挺奇怪的,没瞧着人哪会,单就是傅燃手机里的一个备注,就把她弄的心情不好,总是被一个名字给膈应着,后来,在温泉山庄见到了,姜荼倒是没这么忐忑了,她想着,大不了直接抢过来。

之后,凭空冒出来个苏杭,姜荼才觉得心慌,她这人霸道占有欲强,可是,让她做违背道德良心的事,她又是绝对做不出来,就想啊想,要不然,傅燃她不要了。

当时她是真有这个念头,只不过憋在心里,谁也没有说,那段时间她睡不好,心里也不好受,有时候看到苏漾,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总是有意无意就会拿自己和苏漾比较,一比较,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太差,错在缘分不够。

她从来不是妄自菲薄的人,只是有时候钻进一个死胡同里,绕不出来,所以,她会去找傅燃谈,虽然每次都被傅燃带偏,什么结果也没有谈出来,真相却自己出来了。

乌龙一场,剩下的都是姜荼自己脑补的。

她这才重新看待苏漾,重新去认识这个人。其实,从头到尾,姜荼还真没有讨厌过苏漾,最难受的时候,也就是小小的嫉妒了一下,谁叫她自己对傅燃的过去一无所知呢。

后来吧,她觉得苏漾这人挺让人佩服的,最起码,她从来没有在她的面前故意去回忆她和傅燃的过去,这些年,独自一人,带着苏杭在这里生活,各种心酸,只有她自己知道。

现在苏漾问她,是不是讨厌她,她真的不讨厌,苏漾这人,让人讨厌不起来。

隔了会,苏漾说:“傅燃真幸运。”

姜荼没接话,她在等苏漾的下一句话。、

这句话,等得有点久,过了好久,苏漾才说:“我也不差。”

过了会儿,又说:“我不差。”

苏漾看着姜荼,似乎在寻求别人的肯定:“姜荼,我也不差。”

姜荼去抓她的手:“苏姐,你很好,只要你愿意,你还是八年前的苏漾。”

八年前的苏漾,傅燃和她说得不算多,或许是怕她多想,只是那些只字片语,姜荼也能想象出,大学时代的苏漾,就跟她的名字一样,活得有多恣意潇洒,这样的苏漾,怎么可以被困在这片小天地里。

苏漾笑了,笑里的苦意更大些,但是她终究是笑了,这笑容里,有不甘心,也有释然,还有憧憬,包含太多了,姜荼只挑自己看得懂的看,看不懂,交给她自己吧。

最后,苏漾问她:“姜荼,傅燃给你讲过八年前我写的那封遗书吗?”

遗书的事情,傅燃提过几句,没细说,或许他是觉得没有必要,也是,这么多年过去了,那封遗书写了些什么,对于这几个当事人,也没那么重要了,因为,人还在。

苏漾见姜荼点头才继续说:“你不要多心,那封遗书,当初是做戏给周放看的,为了让周放相信我寻死的决心,那封遗书写得真切。”

顿了顿,才说:“那时候,我是真的很喜欢傅燃,所以,写遗书的时候,不知不觉就写了很多关于他的事,在遗书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心有所动,终得所爱。”

才逃出来的那几年,苏漾还是会经常想起傅燃,想起在学校的那几年,其实,从出那件事那天,苏漾就懂了,傅燃可能喜欢她,但是从来不曾爱她。

因为,傅燃对她,从来没有占有欲。

那几年,她追着傅燃,年纪小,看事情片面,总觉得,只要自己喜欢就行,所以,她掏心掏肺的去对傅燃好,傅燃对她也不差,确定关系后,他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一个男朋友该做的事情。只是,她想要的太多,越是喜欢,越是想要占有,所以,她才会千方百计的让傅燃答应了在大四那年和她订婚。

如果没有周放,苏漾觉得,她会等到傅燃娶她的那一天,因为傅燃是个重情重义的人,就算他们再怎么吵架,傅燃都不会主动提出分开,这是他坚持的责任感。

所以,他们之间的关系,需要她来做个了断,那封遗书,既是写给周放,其实也给傅燃。

苏漾从回忆里抽回神,目光淡淡,往外面看了一眼,对姜荼说:“在温泉山庄,我问过傅燃一句话,问他,现在知道什么是爱情了吗?”

苏漾看向姜荼:“你知道他怎么回答我的吗?”

“怎么回答的?”

“他说,你就是爱情。”

因为有你,所以有了爱情。

读文少女今天小藻打牌赢了超开心。  ☆、049

chapter 049

傅燃在外面待了一个小时, 进来的时候, 苏漾和姜荼已经谈完了。

苏漾脸色好了很多,见他进来,淡笑着打了个招呼, 上楼去看苏杭了。

客厅里只剩下傅燃和姜荼。

姜荼远远地朝傅燃招手, 示意他过去。

傅燃刚走近,就被姜荼扯住了衣角。

劲儿不大, 扯得心动了一下。

小姑娘像是在给他撒娇, 又带点邀功的意味,仰着头, 露出白皙的脖颈:“傅燃,我是不是和你的前女友相处模式有点奇怪啊。”她顿了顿,眼角向上弯起,“太和谐了啊。”

她仰着头, 头发自动分到两边,露出因为暖气, 微红的两颊,她看着他的眼睛:“这么乖巧懂事的女人怕是只有茶茶本茶了。”

她又往下轻扯了一下傅燃的衣角,傅燃顺势微微弯下腰,就听到她轻声问他:“你说,你是不是该奖励我一下。”

傅燃顿了一下, 好像真的在认真思考她这个问题。

眉眼有淡淡的笑意,他揉她的头,在她身边坐下:“想要什么奖励?”

“嗯……”姜荼想了想, 伸手比划,“一面锦旗吧。上面还要写上几个大字。”

“妙手回春?”傅燃有意逗她。

“不是。”姜荼一本正经,起身去捂傅燃的嘴,不让他笑,结果他的笑意越放越大,最后她用双手都遮不住。

姜荼气恼,不去捂了,任由他笑。

傅燃将人捉回来,按在怀里,语气像在哄小孩子:”好了好了,以后给你一面锦旗。“

姜荼看他,不相信。

“真的。”傅燃一脸真诚。

“说话算话?”

“算话。”

得了傅燃承诺,姜荼也不闹了,往楼上看了一眼,问:“我们真的不走了?今晚住这里?”

“嗯。”傅燃抬腕看表,“现在已经没有回去的车了。”

“可是……”姜荼瞅了一眼这间大宅子,拉着傅燃,让他低着头配合自己,低声在他耳边说:“这么大的房子,感觉很恐怖。”

像是想到什么,明明室内是恒温,姜荼却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身边的人握住她的手,温暖而有力。傅燃将人轻轻拉到怀里,轻拍她的背:“没事,我在。”

说话间,楼上传来动静,是脚步声。

两人抬眼看过去。苏漾牵着苏杭下来了。

苏杭刚睡醒,也没换衣服,穿着睡衣,手里抱着一只半人高的粉红豹。

看到姜荼,苏杭眼神亮了一下,他还记得她。

姜荼听到楼上有动静的时候,就已经从傅燃的怀里离开了。这会儿,她站着,看着还有些腼腆的苏杭,半蹲下来,张开双臂,柔声叫他:“杭杭,过来。”

苏杭动了动,想到什么,又停下来,抬头去看苏漾,没说话,但是询问的意思很明了。

苏漾以前有心结,对苏杭的态度很矛盾。打苏杭出生,苏漾就没有怎么管过他,起先苏杭还小的时候,苏漾请了个保姆照看他,刚出生的小孩子最不好带,特别是到了晚上,哭闹起来没完没了。

孩子一哭,苏漾就会发脾气,把屋里的东西砸得稀巴烂,也不骂人,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孩子哭,保姆不敢上前,就在旁边候着。

只是,苏漾安静得太可怕了。那眼神,有些渗人,就好像下一秒,她的双手,就会掐住婴儿床上那稚嫩的脖子。

等到孩子一岁多,勉强可以自己下地走路了,保姆辞职了。这个保姆年龄也不大,但是经验丰富,照顾孩子挺有自己的一套方法,那时候,孩子特别黏她,倒是和苏漾没什么感情。苏漾自己也不去逗孩子,有时候保姆把孩子抱到她跟前,她只是淡淡地看一眼,便让保姆抱走。

保姆辞职那天,也是讲孩子抱到苏漾面前,重复着以前的话:“苏小姐,你抱一抱这个宝宝吧”

苏漾头都没有抬起来,目光始终落在面前的书上,说话间,她又翻了一页:“抱走。”

“宝宝已经一岁零三个月了。一般情况,早上七点半,他会醒,醒了之后,要喝一瓶奶。喝奶的时候,也很乖,不用你握住奶瓶,他现在自己也抱得住。中午最后还要喂点米粉,不要用开水直接冲,先让开水凉一下。晚上要等到九点过才能喂他喝奶,也是一瓶。喝完他就自己睡了。现在宝宝特别乖,一觉睡到天亮,不会半夜哭闹。睡之前啊,还要记得给他换一块新的尿不湿,牌子就是我经常买的那款,虽然贵了点,但是不会过敏,宝宝的皮肤比较敏感,容易过敏,平时的时候衣服裤子那些料子也要注意,最好全棉的。”

保姆又说了一大堆,全都是关于苏杭的。

苏漾皱眉,抬头看她:“你说这些干什么?”

保姆说:“苏小姐,我要辞职了,以后,不能

照顾宝宝了。”

苏漾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觉得工资太少了?”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辞职理由。

保姆摇摇头:“家里原因。”

苏漾见她难以开口的样子,便没继续问,只是说:“什么时候走?”

“今天。”

“这么急?”

“嗯。”

苏漾没说话,过了会儿,起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个月的工资。”

“嗯,谢谢苏小姐。”其实,在这一年多的相处中,保姆知道苏漾不是个坏人,也知道,或许现在苏漾对孩子的态度是因为孩子的爸爸,因为,她来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听苏漾提到过。

但是孩子何其无辜。既然她觉得走了,这憋了一年多的话,她还是想说出来。

她把孩子抱到苏漾跟前:“苏小姐,你抱抱他。”

似乎大了一点,也……没出生的时候那么丑了,脸上是长肉了吧……

苏漾收回目光:“你把他放到婴儿床里吧。”

“你打算永远把他放在婴儿床里吗?”保姆说,“苏小姐,孩子是无辜的。”

苏漾眸光微动,保姆见状,赶紧将孩子抱上去:“你抱抱他,他现在跟个糯米团子一样。”

糯米团子正睁着大眼,看着面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苏漾还是接了,抱在手里,很不自在。

保姆见苏漾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说:“第一次抱孩子吧。”

说着,上前纠正苏漾的姿势:“孩子现在小,骨头软,抱的时候要把手放在后面托着,像这样。”保姆一个动作一个动作地做给苏漾看。苏漾表情生硬,动作更生硬,但还是跟着在学。

保姆又说:“苏小姐,每个月的十号,是宝宝打预防针的日子,疫苗都打的差不多了,还差几针,我等会把医生的电话给你,你到时候记得联系一下。还有身体检查,宝宝的检查表在书房的柜子里,也是每个月的十号,千万不要记错日子了。”

差不多交代完了,保姆看着苏漾:“苏小姐,我该走了,宝宝就交给你了。”

苏漾点点头。

保姆走到门口,又想到什么,走回来,说:“苏小姐,我这都要走了,照顾了宝宝一年多,还不知道宝宝叫什么名字呢,一直都是叫宝宝。”

苏漾说:“没名字。”

保姆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才说:“取一个吧。总得有名字的。”

房间里挂了一张画,不是什么名人所画,也没有欣赏的价值,是当初她随手在街上路边摊买的。苏漾的目光落在那幅画上面,画里面倒是丰富,有山也有水,还有花。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说的便是画里的地方。

苏漾说:“苏杭。杭州的杭。”

“苏杭?”保姆跟着念了一遍,“好名字。宝宝,你以后就叫苏杭了,是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那个苏杭。”

一岁零三个月的小苏杭笑了,然后说了人生的第一句话。

“妈妈。”

苏漾一愣,呆呆地看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世界最单纯,不要以为他什么都不懂,其实,他什么都懂。

之后,苏漾没再请保姆照顾苏杭,基本上自己带着,但是依旧不怎么和苏杭说话,总是让苏杭一个人待着,和颜悦色的时候也很少,只要苏杭做错点事情,苏漾就会冷眼看着。

苏漾从来不骂苏杭,也不动手打他,只是冷眼看着。

再后来,苏杭也不怎么喜欢说话了,他把自己封闭了起来,在自己的世界里长大了。

其实,苏漾是爱他的,可是,一想到周放,她对苏杭的爱,就变了样。孩子的感受都是最直接的,所以,苏杭怕苏漾,打小就怕。

苏漾揉了揉苏杭软踏踏的头发,说:“过去吧,和姐姐玩。”

苏杭慢慢走,一步一回头,看看苏漾,又看看姜荼。

姜荼叫他:“杭杭,过来啊。”

苏杭走过去了,歪着头看姜荼,看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粉红豹递给她,然后说:“玩。”

姜荼大概能理解苏杭的意思:“你要我跟你玩是不是?”

苏杭点头,然后目光看向姜荼身后,慢慢抬起手,指着傅燃:“他。”

苏杭对傅燃亲近,可能和身上那点血缘有关系,当初在不羁山,苏杭就表现得很依赖他。

傅燃也走过来:“要我和你一起玩?”

苏杭点头,拉着姜荼往楼上走,有回头看傅燃,示意他跟着。

苏漾说:“麻烦你们陪他一会儿,我给你们做饭吧。”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开门声。

这宅子,能自己开门进来的,也就两个人,一个人是苏杭的家庭医生,另外一个人……

傅燃对苏杭说:“杭杭,来客人了,你先和姐姐上去玩,我等会上来找你好不好?”

然后又对姜荼眼神示意。

姜荼也猜到了

来人是谁,拉着苏杭往上走:“杭杭,姐姐给你讲小猪佩奇的故事好吗?”

苏杭淡淡地看过来,然后说:“不好。”

因为,他早就不看小猪佩奇了。

Chapter 013 他似人间,犹记惊鸿

楼下。

周放,苏漾,傅燃,三人。

这场景,异常的熟悉,总能和大学那段时间重叠在一起。那时候,他们也是经常三个人,像今天这般面对面坐着。

但是,人依旧,物已非。

周放还是那做派,举手投足尽显优雅,眼神带着戏谑的意味,好像谁都瞧不进眼里。苏漾觉得,这些年,周放什么都没有学会,倒是把商场上那副端架子的模样学得惟妙惟肖。

他说:“楼西今天找我了。”

傅燃抬头,目光随意扫了他一眼,很快不动声色地移开,落到周放身后那副油画上面,他声音很淡:“跟你学的。”

“其实你不用大费周章的让楼西给我带话,因为不管什么话,从那孩子口中说出来,威慑力减少了起码百分之八十。”周放这般说着。他和楼万山合作,利益性很明显,两人都是商场老手,酒桌上迎来送往不计其数,合着酒说的话,也带着酒意,半真半假,只要最后达到目的便好。

楼万山的目的是他的儿子,而他的目的,是苏漾。

傅燃淡淡地扯起嘴角,一边想着如果楼西西听到周放这么说他,会不会气得跳脚挠头,一边淡淡地对周放说:“可你还是来了。”

周放斜睨过来。

傅燃淡然看去,周放的眼神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他手指搁在膝盖上,说话的时候,习惯性的打节拍,整个人淡然而又随意,好像这场谈话不过是老友叙旧。

只是,这场“叙旧”终究是要针锋相对的。

“周放,八年前是我大意,八年后……”傅燃向前倾身,黑眸紧盯着周放,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你想都别想。”

周放没说话,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的心思。

傅燃并不在意,继续说:“你比谁都清楚,你今天的地位是怎么得来的。我不争,不是我傅燃争不起,而是,我不要。”

“你说,最后傅青岩会选你还是选我?”

周放咬牙,因为心中的愤怒,眼眶变大,他极力维持着自己高傲的姿态,他不能输,他不能在傅燃面前输。

“你威胁我?傅燃,你离开那个家八年了,你以为我还是当年的周放吗?我现在是傅氏集团的周放。”

呵!

傅燃觉得,过了这么多年,周放还是蠢的可怜,总是自己挖坑让自己跳。

“没错,你是傅氏集团的周放,你,姓周,而我,才姓傅。”傅燃目光冷冽,语气也带着深深寒意,周放因为他的威胁而愤怒,他又何尝不愤怒。

苏漾把自己困与过去,他又何尝不是,他执着八年,不过是为了像今天这样,三人对峙,解开那个束缚三人八年的心结。

他忽而一笑,笑中是嘲讽:“周放,你觉得傅氏集团会这么轻易的就给一个外姓人吗?”

周放怒极,瞪目看着傅燃,又看坐在傅燃旁边,全程没说一句话的苏漾,他大声反驳道:“可是我身上留着的也是傅家的血,我也是傅青岩的儿子。”

“周放,过了这么多年,我以为,你长大了,没想到,你还这么自欺欺人。”

这话,瞬间把周放拉回了很久之前,那时候,他不是傅青岩的儿子,他是周家的儿子。

十几岁的周放还是个为了成绩而忧伤烦恼的少年,他不知道傅青岩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有个同父异母的哥哥,也不知道,有一天,自己会爱上哥哥的未婚妻。

他的一生,比电视剧还要狗血。

如果不是周家走到了穷途末路,或许,他压根就不会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周家儿子,而当他知道那天,周家的老爹对他说:“周放,你不是我的儿子,看在我们周家养你这么多年的份上,你行行好,帮我们一回。”

周家老爹口中的帮,周放还没有明白过来,以为这是酒后的胡话,并没当真,直到傅青岩怒气冲冲地找上门,他才知道,养育他十几年的养父,打算用他换钱。

那天,他刚上完晚自习回家,高二的下半学期,已经开始疯狂地为高三做准备了,不仅仅是上一晚自习,还有很多补习,背诵和习题。

高三,是做不完题的高三。

那天也是整个兰溪市最热的日子,虽然已经快晚上十点钟,走在兰溪市的街头,热浪还是高过一浪,把他的脸颊烤红了,也把他的背心热湿了。

天气异常闷热,周放的心情也低落,书包里明明只有一张试卷,却沉甸甸地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心怀忐忑地打开家门,就被迎面而来的一双高跟鞋砸中脑门。然后就是他妈妈的破口大骂:“傅青岩,你不是人。”

傅青岩,陌生的名字。

周放走过去,看了一眼,只当是母亲生意上的

客人,他准备回屋,手却突然被狠狠地拉住。

然后,他被硬生生地拽到傅青岩面前。

他没站稳,身形踉跄了一下,不小心撞到了面前的人,他抬头,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脑袋被狠狠戳了一下,周放觉得,自己的脑皮肯定被母亲尖锐的指甲戳破了。

母亲骂他:“你道什么歉,该道歉的是他。周放,你看好了,这才是你亲生的爹。”

那男人看都没看他,只是问他的妈妈:“赵小英,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随便哪个孩子都能成为我傅青岩的儿子吗?”

赵小英是周放母亲的名字。他母亲原名叫赵小芳,后来村子里小芳太多,学校的老师就给她改了个名字。但是好像她的母亲并不喜欢这个名字,她做生意的时候,学着电视上的,给自己取了个洋名字,叫伊莎贝拉,客人们喜欢叫她一声拉拉姐。

赵小英这名字,周放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他不小心看到了压在枕头底下的身份证,一次便是这次,这么叫做傅青岩的男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赵小英一愣,随意就呵呵地笑,那笑周放见得多了,在酒吧,她经常这般笑,在灯光迷离中,是一张一张同赵小英一样虚伪的脸。

赵小英说:“傅青岩,你自己好好看看,这到底是不是你的儿子?或者,你也可以去做亲子鉴定,不过,钱要你出。”

周放还在放空状态,就被赵小英生生地掰起脸,转来转去的给傅青岩看。

十几岁的少年有很强的羞耻心,那一刻,周放觉得自己像是一种货物,被拿出来,当着众人贱卖。

他涨红了脸,挣扎着,想反抗,但是目光触及到了赵小英的眼,他选择了沉默。

因为书包里的试卷还需要赵小英签字,放学的时候,班主任疾言厉色的样子还记忆犹新,他说的,谁没有家长签字,谁就罚站。

傅青岩皱眉打量他,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哪儿还需要做什么亲子鉴定,赵小英敢这么信誓旦旦地说,他就应该知道,如果没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她赵小英怎么敢找上门!

傅青岩觉得头大,这才解决了杜心怡的事情,又来一个赵小英,一想到现在家里那个孩子对他不冷不热,这会儿又领一个回去,怕是不行。

缓了好一会儿,一盒黄鹤楼已经抽掉了半盒,傅青岩才说:“你想要什么,说吧。”

赵小英早就等得不耐烦,现在也不想装样子了,既然傅青岩问了,她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很简单,我要钱。”赵小英招招手,让周放站到自己身边,像一个慈母般摸了摸周放的头,对傅青岩说,“你觉得,你的这个儿子值多少钱?”

周放谁都不敢看,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帆布鞋,和对面那双锃亮的皮鞋。

傅青岩皱着眉头,想了会,才说:“市中心的那套房,才买的,十成新。”

像是听到什么笑话,赵小英哈哈大笑,涂着鲜红色指甲的手指着傅青岩:“傅老板啊,傅老板,原来你的亲儿子就值一套房啊。看来你的种也不怎么样啊。”

“赵小英!你闭嘴!”傅青岩怒吼,“你到底想要多少,说!”

“一百万。”赵小英这几年注重保养,皮肤比同龄人好,但是一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还是挡不住,她说:“给我一百万,这孩子你领走,至于我俩的事,我保证守口如瓶,一个字都不会在尊夫人面前乱说的。”

傅青岩看着赵小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很淡的笑,带着浓浓的讽刺,他说:“你最好说到做到,不然,你知道我的手段的。”

临走的时候,周放迟疑了一下,看着赵小英弱弱地喊了一声妈妈。

赵小英低头拨号码,也不知道给谁打,头都没抬:“以后别叫我妈妈。”

周放要哭,倒是忍住了,他打开书包,把试卷抵到赵小英面前:“老师说,要家长签字。”

赵小英抬头瞥了一眼,看向站在门口的男人,说:“周放,以后你的家长就是他了,乖啊,找他签字去,我忙着呢。”

说完,接着电话上楼了。

周放看了看门口的傅青岩,尽管赵小英说这个人是他的亲身爸爸,但是他还是害怕,不敢靠近。

傅青岩见周放磨蹭,不由地发火:“好了没,好了就走。”

周放被吼得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然后慢慢挪着步子,走过去:“爸……爸,老师说卷子要家长签字。”

傅青岩有些意外的看着周放,没想到这孩子这么快接受了他的新身份,还能开口叫他,说到底,还是赵小英养出来的种,身上又怎么会不沾腥呢?

周放小心翼翼地递上去,还体贴地拿了笔。

傅青岩看了一眼,没动,只是问:“你考的?”

“嗯。”

“自己撕了吧。”

周放赫然抬头,撕了……撕了明天上学怎么办?

“可……可以不撕吗?”

傅青岩不耐放:“这种成绩不撕留着

丢脸吗?周放,你记好了,从今天开始,所有考试,你必须拿第一,我傅青岩不想要考试不及格的儿子。”

周放低头,手里的试卷被他一点一点地撕掉,浑身的血液在慢慢的冷却,心里对父爱的憧憬和期盼也慢慢被撕碎,他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硬生生地被他憋回,他说:“知道了,爸爸。”

“叫我傅先生,爸爸别叫了。”

“知道了,傅……傅先生。”

傅青岩并没有带着周放回傅家,而是把他安排在了另外一个城市,和虞城隔着一天一夜的车程,同时也隔断了周放对傅青岩的最后一点念想。

他是傅青岩最见不得光的儿子,是傅青岩的耻辱,所以,他只能这般活着。这个道理,周放在离开的周家的那一刻就懂了。

原本他是怀揣着巨大的希望的。

三年前的那个暑假,在赵小英和周家老爹的争吵中,周放就知道了自己不是周家的儿子,而他亲生父亲是一个叫做傅青岩的人。

开心又难过,期待又彷徨,就好像突然得到了潘多拉的魔盒,这个秘密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

这个秘密,他谁都没有告诉,直到有一天,他在班主任的办公室,看到了一本书,起先他并没有在意,因为他的班主任对财经新闻很感兴趣,每一期杂志他都会第一时间购买,这一本也和之前的差不多,只是封面人物又换了一个。

他把收好的作业放到办公桌上,刚准备离开,班主任回来了。

“周放,你先等一下,我有事和你商量。”

“好。”周放安静地站着。

班主任接了热水,回到座位,见周放站着,招呼他坐:“坐下说。”

周放摇了摇头:“我站着就好了,老师,你说吧,说完了,我还要回教室做题。”

班主任也知道周放的性子,不再劝他,直接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下周就是半期考试了,考完了,学校要组织一场家长会,要全每位学生的家长必须到场。”

班主任虽然不太了解周放家里面的情况,但是总觉得不太好,从高一入学,这孩子所有的事情都是自己去做的,而他自己也是闭口不谈家中事,班主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这样,你回去给你父母说一下,就算工作忙,家长会也抽空来一下,露一下面也行。”

周放没说话,目光直直地盯着桌面上那份财经杂志。

“周放?”班主任叫了他一声。

周放回神,“老师,如果我半期考试考到了年级第一,你可不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班主任疑惑:“什么事?”

“你职权范围之内的事。”

“行吧,前提是你得靠到年级第一,在老师这里,要拿成绩说话。”班主任说这话的时候,也没太在意,周放不过是他众多学生中,平凡不起眼的一个。

“好。”周放说,“老师,你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回教室了。”

“嗯,说完了。”

周放转身就走,刚走到门口,班主任又叫他:“哎,周放,你还没回答我,家长会你的父母来不来啊?”

周放停住:“老师,半期考试之后我再给你答复。”

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班主任摇了摇头,喝了口热茶,拿过财经杂志准备看,刚准备翻开,目光触及到封面人物的时候顿了一下,嘀咕道:“这人看着怎么这么眼熟?”

也没放在心上,往后翻了几页,突然想起什么,班主任又翻到封面,然后目光看向刚才周放站的位置。

他就说这个人看着眼熟,因为,他和周放有几分神似啊。

周放回到教室,大家都在嬉戏打闹,他回到座位上,心不在焉。

他几乎可以肯定,财经杂志上的傅青岩,就是他母亲赵小英口中的傅青岩,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他的亲生父亲是这样的人物。

他静坐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敲了敲后桌的桌子。

后桌醒过来,脸上是被压出来的一道印子:“什么事,班长。”

周放说:“可以把你手机借我用一下吗?”

顿了顿,周放开出条件:“一个星期的家庭作业。”

后桌没吭声,埋下头继续睡。

“一个月?”

周放一咬牙:“一学期。”

后桌还是趴着睡觉,只是没一会儿,一只手机就被摸出来放在了桌上,还伴着后桌的血泪经验:“小心点,注意后门。”

“知道了。”

整个午休时间,周放都没有睡,他躲着用手机在网上查傅青岩的新闻,果然,他不止上了一本财经杂志。

越看,周放心中的期待就越多,下午上课的时候,语文老师在上面讲着生涩的文言文,他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只是看着这个教室,看着每一个普通的面孔,在心底忽而就形成了一个念头:他和他们不一样。

然后,他花了三年的时间,收集傅青岩的一切,也等待着绝地反击

的机会,终于,被他等到了,他也如愿,离开了周家。

十三岁的周放,以为周家是深渊,是泥潭,是灾难;

十六岁的周放,才知道,他的这一生,不过是从一个深渊走到另一个深渊而已。

就好像,当初赵小英选择了一百万而不是市中心的一套房,尽管如今虞城市中心的房价已经炒上天;也好像,他周放选择跟傅青岩离开而不是留在周家。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不要后悔,只管往前走便是,即使前路泥泞,会沾满污泥,他还是会一直往前,因为一退后,等待他的只有漆黑不见底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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