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龙旗

2 / 11 章 · 2,408

苏小踩在一个掉了绿漆的矮脚板凳上,左手扒拉着面前的酒缸沿,整个人微微俯身,右手拿着一半被劈开的南瓜色葫芦瓢,去舀瓦缸里的青梅酒。

瓦缸里面水绿汪汪的,上面一片平,像一方青色帕子,苏小看着看着,就想从那水里拧出点青颜料来,虽然她最不喜欢青色。

酒舀好了,来沽酒的人打开自家的玻璃瓶子,又拿过桌旁的一个漏斗,仔仔细细放好到瓶身里去,苏小顺着这漏斗把酒倾进去。

这时候,她妈从后面屋子里出来了,沽酒的人见了她,随意取笑着,哟!苏云仪你这,好半天才出来!刚去做什么了?亏得你忍心,扔一个十岁的孩子叫这替你!这人小缸大的,栽里了还得了!

苏云仪抬起手,顺着胳膊上的旗袍长袖擦干唇上的水渍,眼角眉梢横挑着,略微有些不耐烦,刚去后院舀了一瓢井水喝了!

沽酒的人嘴里吆喝一声,自家现放着这一缸一缸的散酒,还去喝井水!哎呀呀,这真是,卖油娘子水梳头,你就省成这样!

一瓢酒要十个铜板哪!苏云仪感叹了一句,一张瘦削的脸还是蛮不耐烦,十个铜板!我孤家寡人还带着几孩子,男人又跑了!不指望这么一寸一寸地节省着,日子能过得下去?!

她这时候又有点愤愤不平,对着天下所有的男人愤愤不平,她望向那沽酒的中年男人,鼻子里冷哼着笑了笑,很肯定的语气,说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真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我知道!

那沽酒的人对她这向天下男人断言颇有些不以为然,说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那女人呢,你们女人就都是好的了?

苏云仪更加冷笑了笑,眼睛里连带出一点子怨恨来,是人就不是好东西!人都一样!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尤其露出一副刻薄相,仿佛全天下的人都对她不起,沽酒人心中简直看了不喜,有点厌地,他抱着自己那一玻璃瓶子青梅酒,闲闲又扯了几句,便要离开。

苏云仪大着嗓门和他扯话,故意叫他不好走,一壁又叫自己女儿苏小从板凳上下来,问她,刚刚收的那铜板呢?

沽酒的人听了,好气又好笑,冲着桌上一指,加重了声音道:这不,在那儿哪!你也不用拐弯抹角通过个孩子问我,我不是那样人!喝酒不给钱?你也忒把人看扁了!

苏云仪笑吟吟收了十个铜板,赔笑道:我不过随口一问!怕孩子不懂事,乱放了找不到,问清楚好!倒真不是信不过您!哎,孩子不懂事哪。

沽酒人肚里带着许多火气,故意抬高点头,横棱着眼角,斜斜地看着苏云仪,神情里是故意的兴师问罪。

手一抬,一指苏云仪手中那十枚铜板,说道:也不是我说,你家这酒,忒贵!早些年时候,十个铜板一碗酒?想都不敢想!早些年的酒,那才是……好喝又便宜!才卖一两个铜钱!

无声戏 作者:当年海棠

话不是这样说,不看看现在是什么时候!苏云仪争辩着,语气像要和人吵架似的,自从日本人打进来,时局变了呀,什么东西不是五次三番地涨一涨?要说起来,十个铜板算得什么?隔壁卖米的,从南北封锁线运粮回来,哎呀呀,那才是,一本万利!

说着说着,她徒然羡慕起来,时局这样子,做米粮生意最吃香啊,像我这卖酒,卖出个什么!乱世里人必得要吃饭,那酒倒是无所谓的,做米粮生意最吃香呀!

她说到这里,神情徒然地羡慕着,沽酒人和她费了这许多口舌,本就自心中不耐烦,此刻又看看天渐晚,也就随便打了声招呼,闲闲走了。

他一走苏云仪就抱住女儿苏小,问她刚刚走的那个人有没有欺负她小,把葫芦瓢拿来自顾自舀酒吃,她抱住苏小,压低了声音,像诱哄她似的:小小,小小,你说,刚刚那个人有没有偷偷从你手上拿过葫芦瓢来,偷偷舀酒喝?

苏小摇摇头,没有。

苏云仪松了口气,又叮嘱她,以后你再一个人卖酒时候,一定记住了,千万别叫人从你手里拿酒瓢子!我这先告诉你,省得下次人家欺负你一个孩子,偷喝了酒不给钱,你这又是闷嘴的葫芦儿,什么事不问你,你也不肯主动说的!

苏小很听话地点头答应着,然而心里未免也多嫌她母亲把人想得太坏了,她印象中的母亲不是这样。

怎么这样?这样地不温柔,太突兀了,她不能原谅。

印象中的母亲,苏云仪,一直都是温柔的,很美丽,有年轻的活力,这样一个温柔的母亲一一善母亲,忽然露出另一张面孔,苏小很惶惑。

晚间时候,苏云仪收了酒缸子,招呼孩子们吃饭,她这时候又是温柔的,温柔地给孩子们夹鱼肉、温柔地给孩子们夹青菜,晚饭吹拂过庭院,天井里黄昏日落的颜色,苏小承认这时候她是快乐的,宁静的快乐。

母亲还是一个好母亲,一个温柔的母亲。

夜色降临,苏云仪坐在煤油灯下给孩子们缝衣服,忽然苏小拿着白日里舀酒的那个葫芦瓢子跑闹进来,举着那东西给苏云仪看,娘!你看!

那葫芦瓢子最末端不知怎么有了个小孔眼,被苏小用一串红色流苏穗子坠上去了,聊以装饰。

苏云仪笑眼看了看苏小,接过葫芦瓢子来,换成青色流苏穗子。

苏小看了不依不饶,闹起来,发起脾气,我要红色!红色!红色好看!不要青色!

她每一句话都用尽力气,小孩子就是这样,好恶太分明,一点不顺心就要抗议,到底是小孩子。

苏云仪不理她,自顾自还是换了青色穗子,又走到放酒的房间,打开酒缸,添了几瓢井水掺进去。

第二天,照样在门前卖酒,大太阳照着,她冲着过路人卖酒,路人有的摆摆手,有的停下来,调笑一句,云嫂子,你这真是,生意怎么能不好!路上不论走过什么人,你也要冲着人家问一句要不要酒的。

苏云仪笑着,理直气壮,是呀,有生意为什么不做呢?!

她说到这句,征了征,想起来这话是从前她父母亲的口头禅,现在也成她的了。

她皱起眉,向四处望,旁边不远处挂着日本人的太阳旗,刺眼的红色。

移开眼,那圆圆的红还在眼前映着,苏云仪索性又去望自家的酒旗,这酒旗是黄地子,一面写着个斗大的酒字,一面又画着个青龙,张牙舞爪,苏云仪老觉得酒旗上有个青龙心里安心些,因为是吉兽。

她现看的那面是有龙的,不知是不是因为刚刚盯着太阳看了的缘故,那一条青龙变了蓝色,衬着黄地子,眼前那虚现的红太阳影子又落在上面,酒旗成了黄龙旗一一清朝时候的国旗。

一切退回三十年前,1910年。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一个短篇,啊,为什么我每次写都有点啰嗦……像长篇的感觉……不应当啊不应当,头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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