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枣

9 / 10 章 · 25,254

借粼粼波光

凝视你遥遥的身影

那是梦呵

一滴晨光里转瞬即逝的露珠

真的 我所需不多

只一缕清风

一叶绿苇

——《在水一方》2001?郾2?郾9

等待与回忆,几乎是沈秋草生活的全部内容。沈秋草等待了二十年,她等得很执著,也很苦。这二十年间,她是活在回忆里的。二十年前那一幕幕,填充了回忆中的每一幅画面,那画面是那么鲜明,简直是历历在目。

还是在文革时期,她的男人蒋一雄因解放前夕当过土匪,被造反派揪出来游斗,给打断了两条肋骨,几家医院都不敢收留他。一天夜里,沈秋草悄悄来找阮大可。阮大可二话没说,背起药箱就走。沈秋草走在阮大可后面,觉得前边的身影很高大,很结实,她心里多少天来的恐惧不安瞬间消散了。阮大可并不知道后面这个文弱女子的所思所想,他只一心要给病人疗伤,脑子里正在酝酿几套疗治方案。到蒋宅一看,阮大可心里有数了,老蒋只不过断了两根肋骨,内脏并无伤损,就处方下药,如法炮制起来。这样明目张胆地给蒋一雄治伤,造反派自然不会置之不理,当造反派头头找到阮大可,教他跟土匪划清界线时,他却说:“我的眼里只有病人,没有什么土匪。”造反派头头就威胁说要办他个“私通土匪”的罪,他一听,气得将那人臭骂一顿。造反派头头也无可奈何,一来他不想得罪这个颇有名气的草医,二来他也顾忌阮红兵,虽说小小年纪,那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造反派,急了是敢舞枪弄棒的。阮大可就日日地去沈秋草家给蒋一雄疗伤,沈秋草仿佛找到一棵可供乘凉的大树似的,这段时间里,内心也获得了短暂的安宁。每次去疗伤,阮大可并没怎样留意沈秋草,只是反复告诫她蒋一雄在饮食方面的宜忌。

蒋一雄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已能自如地走动。一天,阮大可临走时和沈秋草说:“老蒋那人我说了他也未必听,跟你说吧。”就叮嘱她,“这段时间房事不要频繁。”沈秋草一时没反应过来,两眼困惑地看着阮大可:“房事?什么房事?”阮大可没料到她会这样问,顿时闹个大红脸,但他是医生,不能不说清楚,于是斟酌着说:“就是……过夫妻生活,两口子睡觉呗。”这下轮到沈秋草不好意思了,她脸一红,忙低了头转身回屋,也不往门外送阮大可了。再次见面的时候,两人的脸上都有些麻麻的,不大自在,都在尽力回避对方的眼睛,可又都在悄悄地寻觅对方的眼睛,好像小孩子家的恶作剧,要将对方心底里的什么隐秘给窥破似的。就在回避与寻觅之间,蒋一雄的伤势彻底恢复了。阮大可已再无前往蒋宅的理由。恶作剧到此为止。沈秋草这里也渐渐地心神安稳了。接下来又是一个个的日子走过去,沈秋草似乎已淡忘了那段奇怪的时光——一边悉心照料着蒋一雄,一边与阮大可用眼睛做着彼此心照不宣的窥探。有时她感觉像是梦。真的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吗?自己真的和那个人眉来眼去过?她努力不再想那段日子,她觉着不再去想的事大约也就不再存在了。

生活仿佛又恢复了常态。

忽然有一天,阮大可来了,说是想给蒋一雄复查一下伤情。

蒋一雄被造反派拉去参加劳动改造,并不在家。沈秋草的心跳得很凶,死命地止也止不住。她以为自己已将那段时光给淡忘了,殊不知那段时光须臾也不曾离开过她,是教她硬压在心底了。教她料不到的是,压得越紧,那段时光就越是顽强,像种子一样,一旦时机成熟,便要破土而出,伸枝展叶。沈秋草不敢正眼看眼前这个高大的身躯,她强压住心跳,告诉阮大可蒋一雄在参加劳动改造,阮大可哦了一声,站在那里停留有几秒钟,然后说:“那我走了。”说罢转身往外走。就在人已一只脚跨出院门的时候,沈秋草慌乱之间喊了一声:“你——”下面却不知要说什么,那一张脸便红得不能再红。阮大可停住脚步,慢慢转过身来,将这个女人审视片刻,然后走到她面前,说:“你想说什么?”沈秋草窘得低低地垂下头。阮大可笑道:“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伸出两臂,一把将沈秋草抱在怀里,任凭沈秋草挣扎着,他也不管,只轻轻一用力,就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向卧室……

那段时光,留给沈秋草印象最深的,一是?

睡城 作者:肉书屋

快捷c作: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 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 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如果本书没有阅读完,想下次继续接着阅读,可使用上方 ”收藏到我的浏览器” 功能 和 ”加入书签” 功能!那段时光,留给沈秋草印象最深的,一是阮大可壮实的身躯,二是他给蒋一雄配的药里每回都有一味奇怪的药——醉枣。她看着那一枚枚深红色的用酒炮制的醉枣,不知有何效用,觉得好奇,曾问过阮大可,阮大可说那东西好,养气活血,又随处可得。此后,沈秋草每当一想起那枣,人就有种微醉的感觉。

蒋一雄比沈秋草大二十多岁,因是惯匪出身,养成十分暴烈的性情,人称蒋大马棒。年纪一大脾气更为古怪,精神也不大正常,忽而说总有恶鬼跟在他身后要暗算他,忽而说从结婚那天起,沈秋草心里就一直有个野男人,经常背着他胡搞。他似乎总有一口气闷在心里,又无法发作出来,时间久了,气郁化火,火炼为痰,人就愈发疯癫。儿子蒋白风陪他到省城大医院看过,此后好一阵坏一阵的。对沈秋草,有时候三天五日打骂一回,有时候不打不骂,还捣制当年常用的红伤药为她敷遍身的淤肿。过一阵子忽然又折腾她,头发一绺绺扯下来,夜里还拿玉米芯戳她的下身。这些事邻人们是不知详情的,但他们亲眼见过蒋大马棒驱鬼。蒋大马棒常说的是,他家胡同口有四个恶鬼,每天等在那里要捉拿他,他手里便整日提了一把长柄砍柴刀,每次走过那个胡同口,就挥舞着柴刀嗨嗨地又吼又叫。有一回李雪庸他老爹见了,十分内行地跟人说,那一招一式纯是正宗的少林功夫,而且底子不浅。小城人有的就说,许是蒋大马棒当土匪作了孽,老天要替那些个冤魂讨还公道。也有的说,大约是沈秋草给妨的,看她那模样,细皮嫩r,悄声慢语,眼睛藏得那么深,多半是要妨男人的。阮红兵极其赞同后一种说法。他整日东游西窜,消息灵通,早就听说过老爹和沈秋草的事,因而他对沈秋草没有好感。有一次他在老爹面前旁敲侧击地说:“爸,我听人说沈秋草妨男人,把老蒋给妨得死不死活不活的。”阮大可当时听了这话,只冲儿子说了两个字:“放p!”从此以后,阮红兵在老爹面前再不敢说沈秋草半句坏话。

当年,阮大可在与沈秋草幽会了几次后,就果断地回了头,不再去见沈秋草了。他跟沈秋草说,老蒋这个人不是等闲之辈,敢作敢为,一旦东窗事发,后果将不可收拾。沈秋草也理解阮大可的决断,因她对老蒋的为人知之甚深。她记住了阮大可说的一句话:“来日方长。”

后来,蒋大马棒溺水而死。

出事的那天,阮大可正在王绝户家闲谈,忽听外面乱纷纷的,隐隐地有人喊:“看见老蒋没有?”阮大可出去一打听,知道是蒋大马棒出了事。许多人都在找老蒋。阮大可见此情形,长叹一声。他叹的不是蒋一雄,是在叹沈秋草,叹她的红颜薄命。没过一刻钟,蒋大马棒的两个邻居走进来找王绝户,教他给测测,说蒋大马棒从昨晚到现在不见人影,她那女人正到处哭着央人去寻,已将附近的沟沟坎坎找遍了,几口水井也看了,污水沟也看了,没有一点踪影。王绝户听了,并不多问,只长叹一声,便动着手指用小六壬测起来,口中念着一串串没人听得懂的卜歌。测毕,又在心里极快地用六爻排一回,才缓缓地说:“去月明湖找吧。”两个人又问:“是死呢,还是活?”王绝户念了一句爻辞:“无号,终有凶。”便摆摆手教他们去了。看着两个人急匆匆走出院子,阮大可也显得心神不定。很快的,人们在月明湖里找到了尸首。在沈秋草哀哀的哭声里,众人将蒋大马棒的尸首运回来,张罗着殡葬事宜。整个过程,沈秋草泪水一直没断。人们纷纷叹息,想不到,她对老蒋还真重情重意。那天一整天,阮大可都有些发呆。他相跟着大伙儿忙完老蒋的丧事,心里有些悬悬的,就又回到王绝户那里。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酒。阮大可看着王绝户,神情恍惚地说:“你说说这老蒋,怎么说没这人就没了呢?”王绝户感慨着说:“人呐,功名利禄终归是过眼烟云,一闭眼睛,都是空的。泼命的挣啊,捞啊,攒啊,忙到了儿剩下一堆黄土罢了。”阮大可神色有些凄然地说:“沈秋草怪可怜的,年轻轻就嫁了老蒋,这些年教老蒋给磨得够戗。”王绝户说:“老蒋这一走,竟还是一桩好事。沈秋草解脱了不说,那蒋白风也该大大地出头了。”阮大可疑惑道:“他活着碍他儿子什么了?”王绝户说:“老蒋年轻时杀人不眨眼,他那宅子里我是看过的,满是煞气,压得后代没有出头之日。现在人死了,煞气一散,小蒋将来可是要出人头地了。”阮大可说:“就那小白脸,连个书也念不好,还能怎样?”王绝户慢悠悠地说:“你看吧,小蒋的前程应该错不了的。”阮大可仍然半信半疑。

老蒋死后没几年,小蒋却果然渐有起色,很快做到了镇长助理。可那算前程吗?那大约只算个科级罢了。阮大可觉着那不叫前程。但他不好再去问王绝户。

然而就在前不久,忽然市里早已离休的老市长来到小城。老市长年约七十上下,神态沉稳,行走迟缓,举手投足之间隐隐透着一种威严与风度。找到镇领导,就问小城有没有个叫蒋一雄的。镇领导说,是有个叫蒋一雄的,都叫他蒋大马棒,解放前当过土匪,杀过许多人。老市长就冲镇领导笑笑,说应该是这个人。就向镇领导回忆起那段经历,说四七年自己在这一带做地下工作时被敌人抓住,半路上碰到一伙土匪,把敌人打散了。他跑出没多远,迎面碰上一个年轻的土匪。那土匪冲他说:“小子,碰上我蒋一雄,算你走运。”看他面黄肌瘦的,土匪蒋一雄从衣兜里摸出一把钱塞给他,教他快滚。后来听说快解放时蒋一雄洗手不干回家种田了,就定居在这一带,却不知道具体在哪里。刚刚不久听说就在小城,这才找了来。他说蒋一雄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想找一找这个人。镇领导告诉他,蒋一雄已于前几年疯疯癫癫坠河而死。老市长听了呆愣半天,缓缓地说:“我来晚了。”又问蒋一雄有何后人。镇领导就介绍蒋白风,说如今是镇长助理,便打通了电话。不到半个钟头蒋白风来了。老市长上下看看蒋白风,见他一表人才,黑剑眉下两只眼珠藏得很深,透着说不出的精气神,连连说“像”,又到蒋宅看望了一下沈秋草,便坐车走了。很快地,蒋白风就被任命为副镇长。

一时间,蒋家那座青砖大院显得庄严了许多,也神秘了许多。

要说蒋家这座青砖大院,在小城也是数得着的。

据说还是在民国初期,张作霖手下有一位姓范的高参,此人深通医易,尤精行军用兵之道,又善在群雄之间纵横捭阖,折冲樽俎。张作霖在许多事上都仰仗这位范高参。可就在张大帅鼎盛时期,范高参却忽然不辞而别,隐迹山林了。后来张作霖多方打探,才知道范高参隐居在云峰山下月明湖畔这个小城里。张作霖便派人请了工匠,运来上等砖石木料,为范高参重修宅院。后来又过了十多年,范高参被一位神秘人物三顾茅庐请走,在那个群雄四起的年月里隐于幕后为人运筹帷幄,指点江山。至于那位请他的神秘人物,小城人一直众说纷纭。有说蒋介石的,有说冯玉祥的,有说阎锡山的,还有的更离谱,说那人就是毛泽东。其实都毫无根据。范高参临走时,蒋大马棒的老子买下了这座宅院。谁见谁说这宅子好,可好在哪里,谁也说不清。一个过路的占卜先生曾经看过,说这宅子主出贵人,小城人就都信了。解放前,蒋大马棒的老子已是小城有名的富商,而蒋一雄也曾在这一带呼风唤雨,虽说不是什么大贵人,可也算得一个乱世枭雄。近几年蒋白风渐露头角,如今更是平步青云,将来保不准要做到镇长或副市长的,人们就更相信那占卜先生的话了。

王绝户也相过一回蒋家宅院。那次是十多年前的一个晚上,蒋大马棒过生日,他备下酒席,前去请王绝户为他测晚年的命数。那天,王绝户走向蒋宅时,抬头细看了看。只见一座清水脊门楼迎面危立,其上却突兀地蹲着一只石鹫,冷森森俯瞰路人。王绝户心中凛然一动。又看左右两侧的粉墙又直又高,便沉吟着沿石砌高台拾级而上。入院门,见院落十分宽阔,花树草木竹石甚是清幽可爱,知道这主人虽是绿林出身,却不可等闲了看。二人饮酒闲谈,如故旧重逢。这蒋大马棒弃刀枪多年,眉宇间的煞气已泯了大半。也谈文论诗,品评古圣今贤,言语间颇有顿挫,令王绝户惊讶不已。饭后,待沈秋草斟过热茶,蒋大马棒就报上生辰八字。王绝户在心里细细排下一卦,闭目凝神之际不觉摇了摇头。蒋大马棒就有些着急,看看王绝户还在沉吟,也不便搅扰,只好耐心地等。王绝户测毕,睁开眼睛,不待蒋大马棒发问,就说:“你这晚年是吉凶参半呀。”啜了口茶,又说:“这凶当应在命主自身,十年后可验。这吉当应在命主后人身上,为小吉之象,可主一方,也该验在十年之后。”当时听了这话,蒋大马棒不免有些惴惴,试探着再问:“那凶又该是如何?”“殒命之凶!”王绝户的口气如石头般坚硬。蒋大马棒倒吸一口冷气。王绝户起身往外走,在屋门外的台阶上停住了,用手向前一指,对身边心神不定的蒋大马棒说:“你再看这院里,正当中花花草草,交叉了两条甬道,又被外面三条甬道围住,凑成一个‘凶’字。”又把手向宅院大门略指了指,说:“你再看那关着的院门,门梁横着一道铁,门槛横着一道铁,两扇门半腰处又横着一道铁,两扇一合,正中竖着一条直缝。奇的是门楼之上那只石鹫,和这三横一竖恰就凑成一个‘主’字。所谓主者,即主宰一方。这一‘凶’一‘主’两个字,正应了那卦象啊。”蒋大马棒在一旁张口结舌,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直到王绝户走出大门,才追出去塞给他一个早年间掠来的雕龙细瓷鼻烟壶。蒋大马棒出殡那天,王绝户托阮大可把这只鼻烟壶交还给了沈秋草,还教阮大可告诉沈秋草,说十年前那一卦不该请他测的。当时阮大可不解其意,疑惑地看着王绝户。王绝户懊悔地说,那一卦搅得人家命主整整十年寝食不安,不然,老蒋也许不是这么个死法儿。

蒋一雄的死,似乎对沈秋草打击很大,那一年,她陡然苍老许多。老蒋的打骂是没有了,但她所熟悉的那声色,那呼吸,那气味,那令她仰视的威严与气度,也随之一去不返。即便是苦涩的滋味,也总比没有滋味要好得多啊。在她眼里,蒋家这座青砖大院是冷清得不能再冷清了。

还好,沈秋草还有个蒋白风。蒋白风孤家寡人一个,白天忙工作,只一早一晚才见得着面,尽管如此,宅院里多少还有些男人气息,沈秋草每天的日子总还算有个盼头。儿子看看二十五六了,却不忙找女朋友,这和他老子太不一样了,有时候,看着样貌文弱的儿子,她由然想起桀骜不驯的老蒋,心中便生出几分冷寂。

老蒋在和沈秋草结婚前,已是娶过三房了,据说个个漂亮。漂亮不漂亮沈秋草不知道,她只知道老蒋是一刻也离不得女人的。老蒋打她骂她作践她,无端地污她清白,她从心里惧怕老蒋的暴烈;但每一个夜晚,老蒋将她当作女人对待的时候,那种强悍勇猛和可怕的占有欲又教她刻骨难忘,那气势是君临一切,又是所向披靡的,那痛快淋漓的吼叫在她听来无异于野兽绝望的哀嚎。她喜欢那一刻的老蒋。她一回回深刻地体验着做女人的恐惧与快乐,她甚至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几个女人能体会到她这种做女人的滋味。那过程当中绝无程式化的刻板与乏味,有的是热昏般的迷醉,是直抵生命最深处的那种疼痛与快乐,是根本无法言喻的生命的狂欢。自老蒋死后,这一切都随着岁月一点点凝成了记忆。这记忆它是闪着光亮的。即使回忆起老蒋瞪着血红的眼睛一声声骂她“婊子”,或者回忆起那张粗硬的铁掌暴怒地落到她脸上,甚至,在回忆起精神失常的老蒋对她实施狂烈的性折磨时,那份记忆的光亮都不曾暗淡过。她还记得,那一年当她见到老蒋尸首,确信这个暴君般的男人已离她而去,她绝望至极,她不能想象,没有了老蒋的她,将怎样做女人。那一刻,她的哭声和眼泪都是从心里流出来的。在众多惊讶不解的目光中,她哭得无所顾忌,她是将自己做女人的快乐永远地埋葬在了哭声里。

她与阮大可也有过真正的男欢女爱。她承认,阮大可也是一个相当优秀的男人,但相形之下,她更不能忘怀老蒋的暴烈与凶悍,如果说阮大可在做a时还稍稍存有一点理智,那么老蒋则是毫无理智,是以全副生命去搏的。沈秋草辨得出二者之间的高下之分,那不是量的不同,是质的差别。

她在人们眼里,总是那么柔弱文静,言谈举止间还带着些羞涩,仿佛就是一个无欲无求的女人。其实,她是有欲也有求的,只不过她的欲是深埋心底的,她的求也是近于苛刻的。李雪庸曾一度向她示爱,那份真诚确也教人感动,但她是连想都不去想,未给李雪庸一丝一毫机会,委婉而不动声色地拒绝了。她对阮大可存的那份心思李雪庸是知道的,但那时阮大可的病老婆子还在,李雪庸自问有资格有理由追求她,只是李雪庸没料到,这个女人的心性竟是如此高傲。老蒋死后,沈秋草心里就藏着一个梦,可以说她就一直在等待中过着每一天。阮大可那病老婆子一死,沈秋草的梦顿时变得更明朗,更斑斓,看看就要成为现实。她已是将一腔的热望与后半生都暗自托付给了阮大可。她并不看重阮大可的医术,更没想他那乾坤混沌汤会如何如何,她看重的是阮大可追求情爱的那份勇猛和他身上那个“义”字,当年冒着极大的风险为老蒋疗伤,那情势可谓义无反顾;后来当阮大可从院门口收回脚步,转身走向她,并朝她果断地伸出两只热燎燎的胳膊,那一刻又堪称勇猛。几次幽会之后,她领略了阮大可作为一个优秀男人所必备的一切,使得她后来对阮大可的期许更是死心塌地了。病老婆子过世后,她耐不住了,她怕别的女人乘虚而入,竟有些迫不及待,先是试探性地出入阮家,继而坦然地直出直入。虽说病老婆子尸骨未寒,但她知道阮大可未必在意这些,惟一令她顾忌的是阮家两兄妹。阮红旗倒在其次,她的吃凉不管酸谁都知道的,关键是阮红兵。对阮红兵,沈秋草在迈进阮家大门之前很是犹豫了一阵,那是个无赖,没理也能讹倒人的,何况自己的老妈尸骨未寒,别的女人就盯上了他老子,他会善罢甘休吗?沈秋草毕竟心细如发,她权衡再三,最后断定,有阮大可这面坚实的挡箭牌,料他阮红兵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事情果如她所料,那一次她与阮大可在屋里重温旧情时被阮红兵撞见,但阮红兵却没敢发作。渐渐地,她又与小丢丢建立了极其深厚的感情,小东西对她依赖性很强,甚至到了不可分离的地步。阮红旗原本对沈秋草就怀有一种莫名的好感,至于说老妈尸骨未寒之类的老礼,她是抱无可无不可态度的。还有谁呢?陈露?那女人眼里的敌意沈秋草一开始就读出来了,但那已经无碍大局,左右不了事态发展的进程。沈秋草的心像一架半空中旋来旋去的飞机,平稳地着陆了。

她是将这盘人生棋局看作必胜的了,她并没有去深想这盘棋中的变数。当得知阮大可对潘凤梅发生了兴趣,并已频频接触,她那颗细腻而又易感的心立刻被伤害了。她无法接受。难道这就是命吗?沈秋草决意不再跨进阮家的大门,就守住自己的深宅大院,过一份清净日子罢了。她真的就很长时间不再去阮家,每天只与小丢丢恋在一起,将心中那份幽怨深深地埋起来。

她常常痴想,还不如老蒋活着,哪怕天天磨她也好。

沈秋草对自己还是无可奈何,她没法不去想阮大可。

一天,她身上发躁,心里闹腾腾地难受,就谎说头晕,教蒋白风去找阮大可。蒋白风走后,她忽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

她的紧张首先是源于将要见到阮大可,这个既教她伤心又教她念念不忘的男人;还有一桩,那就是她拿不准儿子蒋白风对自己与阮大可之间的事作何态度。蒋白风极其孝顺,这一点在小城是有口碑的,在事关母亲幸福与快乐的问题上,他所持的态度,沈秋草倒不担心,问题在于,她与阮大可当年的私情,儿子知道吗?如果知道,又知道多少内情?会怎样去想?这是一件很困扰她的事,她可以不在意别人怎样看她,但她不能不在意儿子。她曾留意观察过,却一无所获。儿子蒋白风的城府是那么深,深得不露一丝痕迹,尤其是当了副镇长以后,更是喜怒不形于色。儿子是小城的父母官呵,该是肚里行得了船,眼中只见西瓜不见芝麻的。她看不透儿子的心了,仿佛刚刚意识到儿子是个领导着几万人的官。她还记得,那年王绝户在她家里一口断定蒋白风十年后如何如何,如今看那城府,怕也说不定呢。她常听邻人夸赞蒋白风,说他有一股子静气,官做大了仍是那么沉稳,对普通百姓也从来不声色俱厉,更听不到他张口骂人。奇怪的是,他越是沉稳,别人越是敬畏。他两眼藏得深,看人时总那么影影地一笑,细看却不是笑。人们怵的正是他这带笑不笑的样子。那是一种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又是一种眼空无物,舍我其谁。几宗前几任镇领导颇感棘手的难题,教他轻易摆平了,那招数,说妙却也平常,说损呢却合情理,又完全是举重若轻,四两拨千斤。单说两件,其一,任副镇长后,对鳏寡孤独群体格外体恤,主持出台一系列优抚政策,教那些孤魂野鬼似的人们很是感激涕零。其二,不近女色——这在当今官场实属凤毛麟角,就连一向对政界不大感冒的李雪庸都惊呼“难得难得”。一时间,小蒋的威信就节节攀升,比历届镇领导高出许多。这么一个儿子,若知道自己当年的隐私,又看出自己深爱的母亲仍与老相好藕断丝连,那会出现什么结局呢?沈秋草知道自己真正紧张的原因是在这里。但,她又能怎么样呢?不去理那个老冤家,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过完后半生,她不愿,也实在不甘。

蒋白风不大相信他妈真的头晕,可他孝顺,还是赶紧去请阮大可。

这功夫,李雪庸、王绝户正在阮大可家天南海北地闲谈。由丢丢扯到沈秋草,由沈秋草扯到蒋白风,又由蒋白风扯到十多年前那一卦。抚今追昔,王绝户慨然长叹:“唉,真是快呀!十多年了,那一卦竟像刚刚排下的一样。”阮大可就问小蒋比老蒋如何。王绝户说:“这个小蒋,不逊他老子。过去老蒋靠摆弄枪杆子,人家对他是口服,如今人们对小蒋却是心服。”李雪庸笑道:“那小子念书的时候就是个孩子王,把一帮大孩子玩儿得滴溜溜转。”王绝户摇摇头:“可有一宗,论品性,小蒋未必赶得上老蒋,别看老蒋杀人不眨眼。”李雪庸和阮大可都困惑不解。王绝户说:“小蒋会用心杀人,你还得甘心情愿伸出脖颈去,这比老蒋当年的大片刀盒子炮可是厉害多喽。”

那二人再要说什么,一抬头见有人走进院子,细看正是小蒋,就互相使使眼色,那意思是说曹c曹c就到。

蒋白风进屋和三人恭恭敬敬打过招呼,然后朝阮大可笑笑,说:“阮大叔,我妈心口难受,头发晕,脾气也躁得很,昨天一整夜折腾着不睡觉,教我过来找您给看看。”阮大可听了,忙说:“我这就去。”转身包了几样草药,和那二人招呼一下,背起药箱就往外走。蒋白风冲王绝户和李雪庸歉意地笑笑:“搅扰您三位老人家的雅兴了。”也赶紧跟着走出去。走出屋门,阮大可对蒋白风说:“你不用急,想必也没什么大碍。”说着话,那脸上的神情就有些木木的。蒋白风两眼看着阮大可,一脸诚恳地说:“阮大叔,我妈这病您老就多给费费心,我妈她还就单单信服您老人家。”见阮大可矜持着,便孩子气地笑笑:“我办公室那还有个客人。咳,整天穷忙。阮大叔,我先走了啊。”望着急匆匆走去的小蒋,阮大可直发愣。二十年前那些前朝往事他不可能不知道啊。可是,从刚才那张娃娃脸上,你根本什么都看不出。小子哎,真他妈深呐。阮大可这心里就七上八下的。

到了蒋家,慢慢推开厅屋的门,里面悄无一人。刚要朝卧室问一句,沈秋草的声音传了出来:“这屋坐吧。”阮大可背着药箱站在厅屋地上迟疑着。毕竟这段时间没见面,彼此心里都生了些隔膜。却听沈秋草又问:“白风呢?他没跟回来吗?”阮大可告诉她,白风有事去了办公室。阮大可仍在外间愣愣地站着,听卧室里面的沈秋草絮絮地说着什么。直到里面又喊,才小心地踅进卧室。放下药箱,坐在一张小沙发上,看看这,看看那,神情很是不自然,那样子显然带有一丝愧疚。他心里是虚啊。他是该愧疚的,每一回和潘凤梅浑闹,他这份愧疚都要加重一层。一回回地闹,一层层地累加,他越发不敢见眼前这个女人了。他不是不想见沈秋草,也不是有了潘凤梅而喜新厌旧,他是的的确确愧得慌,不敢见沈秋草。见了面,他不知该怎么解释自己跟潘凤梅的事。一时失足?笑话!偶尔逢场作戏?那只能去哄哄小孩子。说什么都不行,那不是一句“对不起”所能了结的,要了结也应该听凭沈秋草裁决,而沈秋草又能怎么裁决呢?裁得了人裁不了心,就算你裁得了心,那颗心还能是先前那一颗吗?总而言之,这种事很棘手,甚至根本无法说清,更不要说解决。沈秋草看他那副样子,又是气恼又是不忍,便连讽带刺地说:“你现在可是行了,有人疼有人爱的,见了我这个老婆子,看都不愿看一眼。”阮大可急得连忙摆手:“哪儿的话呢,我这是——”下面他竟不知说什么才好,张了半天嘴,最后还是禁不住感慨万千地咳了一声,接下来就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垂头耷脑地坐在那里。沈秋草心里很苦,但脸上却故作轻松,她嗔怪地笑了一下:“得了吧你,快把头抬起来吧,你不号称是小城最有本事的男人吗?现在这形象可不怎么样。”阮大可抬起头来,满面羞愧,见沈秋草正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虽然含着一丝嗔怪,可那嗔怪已然透出了一丝爱意。阮大可的心里忽地卸下老大一块石头,一时间感觉无比地轻松。他便涎着一张脸去看沈秋草。

前些时没有潘凤梅c脚那会儿两人经常照面,可像这样脸对脸不错眼珠地看,还是头一遭。阮大可发现,眼前这个女人依旧风姿不减。——该有四十五六了吧?和二十年前没多大改变,感觉上气韵更丰厚,情态更成熟,像只熟透的桃子,红突突的,把树枝都坠得弯下来。许是这一段时间老爱卧床,躺在那里,带着几分慵懒,几绺柔黑的长发散在脸上,颈窝下那一溜皮肤l露着,白白的,腮上有隐约的潮红,竟是那种少女的娇羞。这娇羞之态还真就沈秋草做得了,换成潘凤梅,打死也做不来——她不是不会,而是压根儿就没长那副骨头。阮大可心里踊踊的,便冲沈秋草嘿嘿干笑两声。沈秋草说:“你离这么老远怎么号脉呢。”阮大可讪讪地笑着,挪到床沿上坐了。沈秋草又一笑:“你什么时候学会的客气?看看你,用半个p股坐着,累不累呀?”阮大可毕竟内疚,只往里偎了偎,就抖抖地伸出三个指头号脉。沈秋草在被卧里温顺地躺着,眼睛望着阮大可。号完了脉,沈秋草不无幽怨地说:“你也不望望诊?眼睛啊舌苔啊什么的,医家不是讲望闻问切的吗?”阮大可就煞有介事地看了两眼。沈秋草更幽怨起来:“看仔细些嘛。我怕是活不长了,早晚要随老蒋去了。”阮大可只好装作极认真的样子,翻翻眼皮,瞄瞄鼻孔,又掀起舌苔瞅了瞅,然后搓着两手笑笑,说:“不碍,二十年以内还死不了。”“哼,能活三年就不错了。”阮大可拍拍药箱子:“有我呢。”沈秋草鼻子一酸,要哭,又使劲把泪忍回去,然后咧嘴一笑,伸出两只热乎乎的胳膊,张开来。见阮大可欲前又止,一副犹豫的样子,就撑起身子一把抱住他。阮大可立刻闻到一股成熟女人身上特有的热烘烘的甜腻味。欣喜之中,阮大可忽然想起来:“你那病——”沈秋草不管不顾地将脸偎过去:“我没病。那是心病。——你还能不知道?”阮大可晕头晕脑的,还说:“我对不起你呀。”沈秋草说:“那你就想法儿怎么样对得起我吧。”说罢,只管用两腮轮流摩擦阮大可那硬刷刷猪鬃般的胡茬,把个阮大可撩得火腾腾的。女人摩蹭得气喘了,躺下来,把被子掀去,牵扯着阮大可的一只手塞进自己小单袄下,说:“你给我揉揉心口吧。”阮大可感觉像刚刚认识这女人似的,一只手抖个不停,沿着那凸凹处且揉且摸,一双眼看着那女人,已带有几分醉意。女人轻轻地呻吟起来,身子开始微微扭动,嘴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听得阮大可慌慌的。沈秋草也慌慌。两人手忙脚乱,顾这顾不得那,半天才得安稳,仿佛初恋的青春男女,将那鸳梦又重温一回。事毕,沈秋草说:“你真是行啊。”阮大可说:“我一直喝着乾坤混沌汤,还吃着那r团,怎能不行呢?”沈秋草颇感兴趣:“嗬,又是汤又是r的,那药真的那么神?”阮大可得意地说:“那是男人们专用的滋y壮阳药,是百用百效的,不是跟你吹,过去江湖闻名的兴阳散、夜战丸算什么东西,那是要毁人元气的,我这药没一丁点儿副作用。”沈秋草还要说什么,猛听外面院门响,忙理理鬓发,好好儿地躺下了。

进来的是蒋白风。

他走进来,朝阮大可歉意地笑笑,说:“两个打省城来的人想在镇里投资,约好今天来谈的。没办法,在其位谋其政,家里好多事都顾不过来,苦了我妈了。”说着,给阮大可沏一杯咖啡。阮大可说那玩意儿忒苦,喝不惯,蒋白风就另沏一杯热热的龙井来,自己喝那杯咖啡,这才问起他妈的病情。阮大可说:“是脏躁症,四十岁以上的妇人家常有的,一点也不碍。”蒋白风便问该吃点什么药。阮大可拿出早准备好的那两包药,说:“我来时把病猜个七八分,先把药包了两副,到这里一看果然该吃这药。”蒋白风笑着说:“怪不得都说阮大叔医术了不得呢,从前的御医也不过这样吧?”阮大可忙说:“比不得的。草药郎中怎能和御医比呢。”蒋白风看到打开的药包里有数枚黑红色的醉枣,拿起闻了闻,酒气扑鼻,就问是什么方剂。阮大可说是甘麦大枣汤。蒋白风细看了看,果真还有一些瘪瘪的麦粒在里面,阮大可说那是浮小麦。蒋白风便拿出去张罗着煎熬。这边,沈秋草忍不住问阮大可:“我真有那病?”阮大可笑道:“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沈秋草又问:“那我还用得着吃药吗?”阮大可看她那个样子,忍不住又笑了:“傻子。不吃你还想装病?放心,你这年纪,那药有病没病都吃得。”沈秋草也会心地笑了。见阮大可收拾好药箱往外走,沈秋草小声问:“什么时候还来看病呢?”阮大可挠挠头,犹犹豫豫地说:“再说吧。”便匆匆地朝外走。

蒋白风将阮大可送到门外,又去厨房把煎药的炉灶改为文火,就回屋里守着他妈。他坐在那只小沙发上,却一时没有话说。沈秋草扭头看看儿子,眼神有些虚虚的,只好问些街面上零零碎碎的闲事。蒋白风一一地应答着。实在想不起说什么,沈秋草就不再吭声,转过身子面向里歇着。

蒋白风从小就是个孝子。妈和阮大可二十年前的隐秘,他影影绰绰知道些,他也相信他妈和阮大可有那种事。不过,他可不是那种头脑简单的年轻人,从懂事时起,他和周围的孩子就很不一样。蒋白风早就知道他妈活得不快乐,好像心里老有一汪苦水,就一直可怜他妈。有几回他听他妈在哼唱一支歌,听不出什么辞句,只觉得调子特别忧伤。因此,蒋白风对他妈和阮大可之间的瓜葛,就另是一番滋味。说不烦恼是假的,可那烦恼里确确实实夹着一丝理解。

看着他妈的后背,蒋白风想吸烟。从衣袋里摸出一支便点火,却点不着,细看看原来点的是过滤嘴那一头,就揉断了烟杆扔到地上。再掏出一只,却又不想吸了。

农历九月里,下了一场秋雨,天气骤然显得凉了。

沈秋草的身子还真的弱起来。明显的是,她有事没事老爱卧床。阮大可曾和她说过,再健壮的人总卧床也要窝出病来。她相信阮大可的话,但她管不住自己的身子,常常是无缘无故的四肢酸软,有时两颊潮热,心里的躁是一直没有平复的,吃几副甘麦大枣汤便好一阵儿,停下来又依然如故。前两天找阮大可来,阮大可十分肯定地说,是到了更年期了。一听阮大可斩钉截铁的口气,沈秋草知道自己必定是到更年期无疑了,就幽幽地哭,边哭边对阮大可说:“我都活到这地步了,还有几天好日子过呢。”

阮大可听得出她的言外之意,她是在埋怨阮大可在他们俩人的事上至今还没有个决断。阮大可当时沉默不语,他实在是进退两难。从理智上说,自然与沈秋草厮守终身是正理,也是众望所归。但若教他抛开理智去选择,他却要毫不迟疑地选择潘凤梅——那个火一样的女人看一眼心里都发热,那身影,那音容笑貌,即使在梦中也教人情思荡漾。他觉得,与沈秋草在一起,是平静地消磨岁月,而与潘凤梅在一起,则是在熊熊地燃烧生命。两者的感觉太不一样了:一个是过日子,一个是体验生命;一种是淡雅的美,一种是绚烂的美。面对这样两种人生之美,要做出抉择实在太难。阮大可的犹豫沈秋草看得很清,阮大可的性情沈秋草更是再熟悉不过。她不无悲哀地想,他是没有用处的,的结果或许适得其反,那么,只能等待了。眼下除了等待,她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可是,等待什么呢?等阮大可幡然悔悟吗?等潘凤梅乖乖地收回那颗不安分的心吗?沈秋草知道,那是毫无指望的。无奈之下,她只有用幻想去欺骗自己。

这一天,沈秋草忽然想起要出去松松筋骨,散散心,就带着丢丢往云峰山一路走去。

云峰山还是春天时来过的。就在那次学校组织的春游中,自己悄悄地提前回了家。那天快到半夜了,李雪庸敲开门,站在她面前,神情激动地傻笑着说:“你原来真的在家呀!”沈秋草当时觉着他实在好笑:“哦?你以为我丢了?在到处找我?一直找到现在?”当时李雪庸被她笑得瘟头瘟脑的。关上院门的那一刻她还在心里说:“这人,深更半夜的,不是有病嘛。”如今再想起来,她的感觉却完全不同了:李雪庸没有病,他很正常,他小半夜的奔波焦急是最最正常不过的行为,因为他的心里真的是装着她的,换了任何一个人,为所钟情的人如此付出不都是正常的吗?想到这里,沈秋草有些感动,为李雪庸,为自己,为这沉静的秋天,也为能够改变人心情的流转的时光。望着越来越近的云峰山,沈秋草恍惚看到了李雪庸深一脚浅一脚奔走在山路上的身影。

沉想之际,云峰山到了。

丢丢忽然扔下她,朝着一个卖零碎东西的摊点跑去。沈秋草仔细一看,见摊主正是陈露,便也朝那里走去。丢丢手里已经拿了一大把红红绿绿的零食了,还在围着陈露问这问那。沈秋草脚步有些迟疑。她还不能断定陈露对她态度如何。然而,一到近前,出乎她意料之外,陈露竟十分热情,一口一个“大姨”地叫着,又拿出好几种饮料硬塞给她。看着陈露极其真诚的样子,沈秋草又困惑又感动。她一时还无法将眼前的陈露与过去那个刁蛮的女人联系在一起。她——是那个陈露吗?沈秋草抱着两瓶饮料站在那里,忘了去喝,也忘了该问问陈露的生意。也难怪,陈露的生活变故和心路历程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沈秋草怎么会料得到呢。结果是,沈秋草湖光山色什么也没有看,只顾和陈露说这说那,说的也不是什么要紧事,都是些家长里短,但她们说得津津有味,哪怕极平常的一件事,她们似乎也有着十分契合的共同心声。时间过得很多了,不能不分手了,她们有些恋恋不舍,各自心里都是那种温馨的依恋,于是不约而同地说,有时间再好好儿谈谈。

回家的路上,沈秋草边走边回想与陈露的谈话,仿佛要从那里寻出什么微言大义,寻来寻去,终不过是些j毛蒜皮,可她真真切切感觉到,这次谈话确有令她感悟至深的东西。是什么呢?啊,是的是的,令她感悟至深的并不是谈话的内容,而是交谈的对象——陈露。她的神情,她的语气,她的无所用心,她的放下重负一身轻松的样子。沈秋草紧跟着跑在前面的丢丢,脚步显得很轻快。她一路上回味着陈露,她想,原来人是可以改变自己的。

沈秋草回到家,才觉得身上不舒服,咳嗽,怕冷,就想到怕是在山下说话的时间太久,着了风寒。蒋白风就劝他:“秋冬季节忽冷忽热,还是少出门。”沈秋草和他说起在云峰山看到陈露的事。沈秋草有一样不太明白,就问蒋白风:“那陈露为什么跑那么远做生意?在街里守着家门口不是更好吗?”蒋白风想了想说:“她大概是想图个清净,就像和尚老道非要到深山去修炼一样。”沈秋草听着有些玄,但一看儿子不像在说笑话,又问:“为什么偏偏是她陈露呢?不应该是她呀。”蒋白风说:“一定是遭遇了什么波折,然后又看破了,想开了。”沈秋草听了心里一动:“我将来会不会也……”想到这里,她觉得荒唐,赶紧打住念头。快到半夜,沈秋草竟发起烧来,咳得也更厉害,咳嗽声惊动了蒋白风,他赶紧起身熬来一碗浓酽的姜汤。

第二天略见好转,蒋白风又找来阮大可。阮大可细细号了脉,开了一张祛风寒的验方,服下后过午便大见起色。

病后的沈秋草完全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穿得很厚,眼中闪着虚怯的光,她感觉自己畏惧的不仅是风寒,也有今后长长的日子。早上阮大可给她号脉的时候,她趁蒋白风不在眼前,又问阮大可:“我这身子越来越弱,一大半都是为了你。你还要我怎么样呢?”见阮大可不吭声,她仍是问:“你究竟要我怎么样?”面对沈秋草的追问,阮大可先是支吾其辞,接着就沉默不语,两眼也不躲着沈秋草,只愣愣地看,看得沈秋草心里凉飕飕的。看看沈秋草的眼泪快要下来了,阮大可忙收拾药箱,叮嘱她好好儿静养,不要胡思乱想。

像上次一样,阮大可仍是走得那么匆忙。

蒋白风也依然是忙,小城近期似乎总在招商引资。

屋里院外空空荡荡,显得格外清寂。

穿戴臃肿的沈秋草在屋里坐不住,她的心里老像梗着点什么东西,硬硬的,特别不舒服。她慢慢走出屋外,又走到院外,站在大门口,睁着?

睡城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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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戴臃肿的沈秋草在屋里坐不住,她的心里老像梗着点什么东西,硬硬的,特别不舒服。她慢慢走出屋外,又走到院外,站在大门口,睁着那双虚怯的大眼睛漫无目的地张望。街路上行人并不很多。忽然她看见魏老二远远走来,老远就看见在朝她诡秘地笑。走近了,沈秋草问她:“这么笑,有什么喜事吗?”魏老二说:“我是要给你道喜呀。”沈秋草狐疑地看着眼前穿着花哨的女人,警惕地问:“我有什么喜呢?”魏老二嘻嘻地笑:“有那么好的一个男人惦着,还不是喜?”沈秋草反问:“什么男人?”魏老二朝阮大可家方向一指,说:“还有谁,阮大先生呗,又有医术又有钱财,五十啷当岁又正当年。”沈秋草有些急,正要回几句,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怎么止也止不住。魏老二忙走上前拍打她的后背,又关切地说:“看看你这身子骨,都是让男人给磨的。听老姐姐一句话,赶紧教阮大可下定决心,把喜事早早办了,别这么光使唤人身子还折磨人的心。”沈秋草好不容易止住咳嗽,她嫌魏老二说得难听,便谎说回去吃药,转身进了院子。

傍晚阮大可来探望时,沈秋草将魏老二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学给他听,学说时语气淡淡的,似在说闲话,但阮大可知道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就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别听魏老二胡咧咧,那娘们儿,邪着呢。”沈秋草边咳边说:“魏老二话是难听些,可我这日子总得有个头啊。老蒋在的时候,我还——”见阮大可摆着手不爱听,沈秋草也就打住了话头,只剩下满眼的哀怨。阮大可见她不吭声了,就斟酌着说:“这个——你得给我时间。”停了停,好像要故意缓解气氛似的,他忽然笑道:“我真的有那么好吗?你还非我不嫁了?”沈秋草望着他说:“好也罢,坏也罢,反正你的样子在我心里是想抠也抠不掉了。二十年前那次,你像老虎叼羊似的,差点把我给吃了,你忘了吗?我可忘不了。”她说得有点累了,歇一下又说:“我不像有些人稀罕你的钱财,我什么都不图,就图你这个人。你那秘方爱给谁给谁,家产都散了才好呢。无牵无挂的到我这里来,咱安安静静地过着晚年,不好吗?”她抬头看着阮大可,眼角眉梢满是生活的热望。阮大可不敢去看她的眼睛,沉默片刻,他长叹一声:“唉,人呐!怎么说呢,这一撇一捺的——”不用再往下说,沈秋草就知道,她前面的日子仍然是——等待。

生病的这些天,沈秋草最想的人其实还不是阮大可,而是陈露。对此,连她自己也颇感惊讶。她想陈露的时候,那种感觉有些怪怪的,说是急不可耐吧,又闹不清急个什么劲儿。这陈露,怎么与从前就大不相同了呢,脱胎换骨似的,竟有些惹人怜爱。那天在云峰山脚下,一口一个“大姨”地叫着,叫得她心里好生热乎。

这天,看看病势已去,元气也恢复得差不多了,沈秋草就想,都入冬了,该腌些酸白菜。早饭后刚刚忙起来,陈露却领着丢丢推门进来了,令她很是意外。陈露说:“听丢丢说你病了,我今儿歇一天,过来陪陪你。”沈秋草听了,顿觉有一股特别的温情涌上心头。两人便一起忙碌着。丢丢见这边热闹,也不玩了,跑过来帮着抱白菜。陈露蹲在那里,把白菜上的黄叶子一片片掰下来,再拿切菜刀将那白菜根贴着菜帮削了,修好一个就码放在沈秋草身边。沈秋草坐在木凳上,在一只大木盆里哗啦哗啦地洗,再将洗好的白菜放进开水锅里烫。陈露修完白菜,拿铁钎子去翻动锅里的白菜,一边把烫好的白菜浸到冷水盆里降温,捞出后沥去水,摆到一口大缸里,摆一层撒一回花椒粒,再努力地按实,干得十分起劲。按菜的时候,她两只胳膊伸得直直的,一下一下,很用力的样子,随着用力的节奏,胸前的奶坨就悠晃得厉害,隔着衣服也看得很清楚。丢丢见了,觉得有趣,就跑过去缠着陈露要吃奶。原来,小东西爱恶作剧,平时老缠着沈秋草吃奶,竟吃上了瘾。其实,有什么奶可吃呢,瞎嘬嘬罢了。陈露正一下一下按着菜,见丢丢那涎着脸的无赖样,禁不住噗嗤一笑:“都四岁了,还厚着脸皮要吃奶呢。”沈秋草笑着对陈露说:“看那小东西的可怜样,你就糊弄糊弄她吧。”得到沈秋草的鼓励,丢丢越发放肆地纠缠起陈露来,居然将一只手伸到她怀中,两只小眼睛亮亮的,里面溢满了期待,微张的两片嘴唇似乎已尝到了奶水的馨香。“这小臭无赖!”陈露笑着打了一下丢丢不安分的小手,自己却一粒粒地解开了衣扣。

看着丢丢拱在陈露怀里一本正经的模样,沈秋草一瞬间忘情地呆在那里。于是,有种暖暖的东西从她心头缓缓流过,那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知道那是好东西。许是一种生命的元素在汩汩流动吧?她觉着自己那颗干涩的心给什么滋润着了,眼前的日子仿佛充满了潮乎乎的气息,教人有种微醉感,很是舒服。

沈秋草恍然明白自己这些天为什么一直想着陈露了。

陈露身上确乎有种汩汩流动的生命热流,而这,正是自己所渴望的。她又想到潘凤梅,进而想到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困扰自己的问题,那就是,阮大可为什么对潘凤梅那么着迷,为什么对自己渐渐敬而远之了呢?啊,明白了,明白了,阮大可所迷恋的,不也正是潘凤梅身上那股蓬勃的生命活力吗?不错,小城人都知道,那女人风s放荡,声名狼藉,那又怎么样?多年来,正是她火一样的生命活力教那么多男人沉醉其中,即使像阮大可这样有见识的男人,不也照样在她面前失去理智吗?别的且不说,潘凤梅首先是将自己做成了个真正的女人。她在拼命地做女人,是做女人啊!沈秋草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那悲哀深不见底,似乎要将她未来的日子统统吞没。她知道,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潘凤梅那样的活力,也做不来潘凤梅那般妖娆妩媚的情态,那么也就是说,她大约永远也没有机会了,先前所谓的等待,只不过是一个白日梦、一个心造的乌托邦罢了。

丢丢早已结束了她的恶作剧。恰好傻哥从门缝伸进头来,喊她一起跟着到月明湖采蒲棒去,说那里的蒲棒教秋霜打得红通通的,满湖岸都是。小东西正玩得发腻,便一溜烟地跑出去了。

陈露系好衣扣,面带潮红地坐在那里准备继续腌白菜。

沈秋草的腌白菜其实不过一时兴之所至,此刻,经历刚才一番惆怅,已是意兴全无。沈秋草看着陈露说:“我身子乏了,咱歇歇吧。”就拉陈露进了屋。沈秋草一p股坐在那只竹椅上,再也不想动一下。陈露见桌上摊开一本古书,拿起来一看,翻开的一页是苏东坡的《前赤壁赋》,便说:“你家蒋白风还读古文儿呢。”沈秋草懒懒地说:“跟他老子一样,爱念个之乎者也,文不文武不武的。”陈露甩掉鞋子,躺在长沙发上,又拉过一条薄毯盖了,捧着那本书胡乱地翻看。看着看着,她竟睡着了。

沈秋草却一丝困意也没有了。她还没完全从低沉情绪中走出来。她失神地望着陈露。平时鬼精鬼灵的陈露睡着时竟那么憨态可掬,两只脚蹬出薄毯外面,一头乌发散乱着遮住半边脸,剩下的半边睡得红润起来,腮边的酒涡浅浅地旋着,须留心才看得见,窄窄的弯眉下,黑忽忽的睫毛一动一动像要冲谁发笑。沈秋草看着也不禁微微一笑。她想,这么一个可爱的女人怎么曾是个撒野的泼妇呢?哄得满城风雨的和大胡子的j情难道是真的?前些天听邻人窃窃私语,说陈露又将莫小白拉下了水,一个老太太还神情诡异地说陈露是狐狸变成的精,专门迷男人,一迷一个倒。说实话,沈秋草对街谈巷议一向不大相信,但事关陈露,她心里就拿不准了,或者说,她内心深处是基本认可那些传言的。陈露的嘴很响地吧嗒几下,大约是做梦在吃什么。那前胸凸起的地方,透过粉色薄毯,随着沉酣的呼吸正在生机蓬勃地起伏,像一小片粉色的波浪,一波一波地涌动。望着浮起落下的粉色波浪,闻着打陈露身上飘来的甜熟的体香,沈秋草直觉得心中一阵冲动,她特别想抱一下眼前这个女人,她是想将这个蓬勃的生命拥抱在自己怀里,好去更深切地体味生命。但她不能。她努力克制住这个荒唐的念头。她轻轻捉住陈露一只脚,想把它送回薄毯里,可一经握在手里,便不愿松开了。她感受到了那脚掌上的血脉在隐隐搏动。她就那么静静地握着,教那生命的律动透过手掌,透过胳臂,传递到她的心头……不知过了多久,陈露动了一下,沈秋草一惊,马上松了手。她感觉到自己的脸红了。陈露并没有醒来。她又去看陈露甩落在地上的那双漂亮的女式皮鞋。鞋子是很细很柔软的那种,前头像笋一般,尖尖的,横斜在那里。她望着,竟出了好一会儿神。她想起老蒋说过,当年他看上自己,正因为先是看到了自己那双漂亮的绣花鞋。老蒋因一双鞋子看上她并娶了她,给了她近二十年刻骨铭心的记忆,那些年月里,她活得并不开心,但作为女人,却时时感受着生命之河的冲决激荡。她想,眼前的陈露,是否也曾凭借这双鞋子,获得过某种生命的冲击呢?她想得入了神。待回过神来,见陈露看的那本书已掉到地上,书的封面赫然亮出个核桃大小的“戒”字来。那是蒋白风的爷爷的墨迹。蒋一雄曾对她说起过,他年轻的时候,老头子在这本书封面上写下这个字,对他说:“什么时候把这个字读懂了,人生也就悟出了大半。”沈秋草拾起书,把这个黑突突的“戒”字看了又看,仿佛这个字一下子变得神秘起来。她呆呆地望着这个字。“戒”什么呢?她读不懂,也不想读懂它。陈露翻了一个身,脸背过去了还睡。这个女人真能睡得着啊。她该睡得着的,她现在已不是过去那个陈露了,她的心似乎已了无牵挂。沈秋草想,陈露该是读得懂这个“戒”字吧?

陈露终于醒了。她见沈秋草瞪着两只眼睛看她,觉着奇怪,便迷迷糊糊地问:“你在看什么呢,大姨?”沈秋草笑着说:“看你啊。”陈露问:“看我?我有什么好看?”沈秋草不无戏谑地说:“你还不知道吧?你读得懂那个‘戒’字啊。”就把那本书递给陈露,用手指着封面上那个大大的“戒”字给她看。陈露疑惑地看着那个“戒”字,如堕五里雾中,不知沈秋草跟她打的什么哑谜。

东方欲晓度假村的选址勘测、建筑设计等前期准备工作已经就绪,接下来的备料施工各项即将全面铺开,不过此时甲乙双方的诸多关系大都理顺,工程显得头绪清晰了。蒋白风把一些具体事情交代给有关人员,自己想从纷繁的杂务中摆脱出来。堂堂副镇长老像个办事员似的,那哪行!

近些日子他总觉心里有份牵挂,又想不起牵挂着什么,坐在那里常常走神。

这一天,他把案头几项要紧的事安排好之后,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抱着胳膊闭目养神,想好好儿理一理接下来的工作。正想着,传达室老葛头送来报纸刊物,指着报纸说:“看看,三个歹徒连续作案,抢了八辆出租车,杀了十个人,这也忒邪乎了。”蒋白风附和着说:“是啊,也不知哪来的那么多歹徒。”老葛头边往外走边说:“必是都没地儿关饷了呗,找不着饭辙,一动邪念,可不就入了这条道儿?”蒋白风随手拿起那份报纸,看了看这起抢劫杀人案,心说,国有企业不景气,下岗人员越来越多,再就业又那么难,形势不容乐观啊。他想起刚提出东方欲晓度假村的设想时,那几个镇领导都忧心忡忡的,看来他们的担心不无道理,自己手上托着小城几万口人的饭碗,还真要稳妥谨慎些,领导者做决策不是儿戏啊。

翻过报纸来,他被一则标题吸引住了,标题写着:《老年心理孤独已成当今社会一大痼疾》。蒋白风心里一动,急忙去看全文,看过之后他恍然明白,原来这些天心里一直牵挂的就是他妈!

这一段时间因为这个度假村他吃过饭就忙,忙完了就睡,出来进去的只问问吃喝冷暖,至于他妈整天想些什么,愁些什么,他就摸不准了。说摸不准也不对,他知道他妈心里一直想着阮大可,要说愁事,他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那就是阮大可和潘凤梅打得火热,把他妈冷落在一边,这后半生的归宿多半要泡汤,肯定够她愁的。他心疼他妈。眼见得人渐渐憔悴,曾经那么年轻秀美的身姿面容,如今已现出老态。工作上,蒋白风处理再繁难的问题也没感到过力不从心,可在这小小的家务事上,他却一筹莫展。劝妈想开吧,怎么开这个口呢?何况妈和阮大可两人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责备阮大可?那又没道理,人家爱跟谁来往就跟谁来往,关别人什么事?不闻不问任其发展吧,这俩人时冷时热的,中间又c个潘凤梅,到哪里算一站呢?蒋白风颇感头疼,他想,那报纸上说的真对,老年人还的确就成了社会问题。

忽然,他想起那个离休的老市长上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东拉西扯的,没谈什么要紧事,主要是打听他妈的情况。“老市长他……如果……”他心中若有所动,扭头跟秘书说一句“我回趟家”,起身就走。

回到家进门一看,他妈正在屋里剪花花绿绿的塑料包装纸,拿曲别针卷门帘呢。一个人坐在那里静静地摆弄着,偌大的屋子显得空空荡荡。看蒋白风进来,沈秋草笑一笑,依旧卷她的门帘。蒋白风稍感意外,便问:“眼看天冷了,您还卷什么门帘呢?”沈秋草不应声,依旧默默地卷她的门帘。蒋白风走过去,坐在他妈对面,看着他妈细心地把那塑料纸缠过来,绕过去,又说:“您何苦费这功夫呢,咱花钱买一个不就得了?”沈秋草低着头一丝不苟地卷,卷好一节儿之后,才平静地说:“我就想自己找点事做。”蒋白风说:“您要是嫌寂寞就看看电视。”沈秋草说:“我嫌那些节目闹。”又说:“不用惦记我,你那么忙。”蒋白风又问:“丢丢不在?”“来了,又跑出去了。”蒋白风埋下头,也帮着往曲别针上卷塑料纸,开始两个怎么也卷不好,沈秋草笑着教他卷了一个,他便能自如地卷来卷去的了。蒋白风不再问下去了,他想让气氛融洽些,好谈谈自己想说的话题,便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家常。沈秋草就讲起他刚出生时,如何瘦弱不堪,没有奶吃,饿得直哭。又讲起他爸爸六几年如何偷偷地到外地去卖红伤药,后来文革中被造反派打断肋骨,自己如何偷着去找阮大可。沈秋草语调很轻,很暖,讲到阮大可时,她便停住不讲了。

蒋白风静静地听。他又想起他妈常常哼唱的那只不知名字的歌儿来,那幽怨的曲调教他心里想起来就憋闷。他停住手,看着他妈,颇费踌躇地问:“您还记得……我爸救过的那个地下党吗?”沈秋草说:“前些时候不是来过吗?还为你当副镇长的事费了心。”蒋白风斟酌着说:“那是个很有修养的老干部,看样子身体也相当不错。”停了停,又说:“上午他跟我通了一回电话,挺关心咱们,还特意问到您。我跟他详细介绍了您的情况,他很高兴,说这几天要来看望您。”沈秋草警惕起来:“看望我?他什么意思?”蒋白风笑嘻嘻地说:“不过就是看看嘛。他在电话里跟我讲,他不久前刚刚没了老伴,一个人在家挺闷的,也想趁机出来散散心。”沈秋草瞪他一眼:“你和他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蒋白风赶紧说:“没有,没有。”蒋白风略微沉吟一下,又小心地说:“看到您那么寂寞,我心里真不好受……等人家来了,您也看看嘛。”沈秋草苦涩地一笑:“我知道你是个孝子,是替妈着想的,可是——”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可是我实在不想就这么打发了自己的后半生。”那语调淡淡的,可在蒋白风听来,却是那样凄凉。沈秋草抬头看看蒋白风,见儿子满脸的失望与无奈,心里有些不忍,就说:“好吧,就请他来坐坐吧。”蒋白风听了,脸色稍稍缓和一些。他想,走一步看一步,也许两人见了面事情会出现转机。

他心里暂时松了一口气,就起身要回办公室。在他刚要走出门的时候,沈秋草忽然叫住他,说这两天头又发晕,让他路过阮大可那里问问,除了天麻丸还吃点什么药。蒋白风答应着走了。

沈秋草一边慢慢地做活,一边等阮大可。她料定阮大可必定会猜出她并不头晕。其实她教阮大可来也不为别的,就想和他说说那个老干部。

果然,蒋白风一开口,阮大可就已心知肚明,知道沈秋草又是在撒谎,他沉吟着说:“这种年纪的人经常头晕可不能大意了,如今这心脑血管疾病越来越往低龄化发展,四五十岁正是多发期。”蒋白风说:“那还要麻烦您给看看。”阮大可点点头,说:“要看看,小心些总是好的。”就忙拾掇了药箱奔蒋宅而去。

两人见了面,沈秋草迫不及待地告诉阮大可,市里一个离休的老干部要来看她。说完了就看着阮大可,坐在那里等他的下文。阮大可嘬着牙花子,慢条斯理地说:“按说呢,在别人眼里看着咱俩挺合适的,可我这个人你也是知道的,有毛病。都这个岁数了,那个毛病还改不了。咳,怎么说呢,总归是我对不起你。”阮大可将语气一转,冲沈秋草十分诚恳地说:“你年纪渐渐大了,也该寻个依靠了,儿子是靠不住的,等以后结了婚,当婆婆的就成了多余的人,到那时再想辙,可就晚了。你想想是这个理儿不?”沈秋草听了这话,拿眼睛定定地看着阮大可:“你是说——”阮大可说:“面对现实吧。如今我也没辙了,那个潘凤梅整天热火朝天地围着我转,我是想推也推不开了。唉,人到这一步,什么也说不得了,一句话——我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沈秋草啊。”

事情早在意料之中,但这层窗户纸捅破与不捅破是大不一样的。不去捅破,那还有梦可做;一旦捅破,连梦也没有了。

沈秋草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完了!一切全完了!二十年的等待啊!二十年,一点点屈指数着光y,仔细掰着日子,走到今天,竟是这样一种不堪的结局!这一刻,她反倒没有了恨,甚至也没有了哀怨,她心里只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她喃喃地说:“我早就该知道的,我怎么能比得过潘凤梅?她教哪个男人听话,哪个男人会不乖乖地听呢?我——我还幻想有那么一天……唉,我怎么那么傻呀?”看到沈秋草这个样子,阮大可羞愧无地,他劝慰着,声音透出苍白:“其实,白风的想法是对的,那孩子比咱想得周到。你是该好好儿考虑一下,这件事关系到你的晚年……”“晚年?!”沈秋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脸上有一行清泪簌簌地滑落下来,“我还有晚年吗?”阮大可也落了泪:“秋草,你不要这样。”沈秋草拿出手帕擦着眼泪,之后,无力地朝阮大可摆摆手,说:“我只希望,你今后好好儿对待潘凤梅,她……也是个女人啊。”说完,用手示意教阮大可走。阮大可无奈,只好背起药箱迟疑着走出去。背影依然宽厚,脚步依然阔大,但却是从未有过的迟疑与落寞。

沈秋草站在那里,看着,听着,又是满眼的泪。当院门被阮大可哐当一声关上时,她那颗心顿时像被人摘走了一样。与此同时,她觉着,属于自己未来的那片天空一瞬间暗淡下来。

那个离休的老市长果然如期来到小城。他在蒋家流连了一日,情绪极为兴奋,直到天色将晚,才恋恋地离开蒋宅。

沈秋草自始至终都很平静。脸也平静,心也平静。她是真的平静,既不去想与阮大可之间那已然无望的未来,也不去想与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老头子会有什么结果,可以说,她对这个老头子异乎寻常的热情根本毫无感觉。儿子蒋白风频频送来的眼神她是看得很清楚的,儿子的心情她也完全能体味到,然而,对此她只能抱以苦笑。人生不是小孩子做算术,一加一未必等于二,尽管看起来这个“一”与那个“一”能够累加到一起去,但这个“一”也许是浸透着痛苦的,那个“一”也许是溢满了欢乐的。沈秋草想对儿子说,人生更多的时候其实不是方程式,而是不等式。她还想对儿子说,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爱,而不管结局如何,那份爱将永记心头,没有什么可以取代。

邻人们对停在蒋家门口的那辆高级轿车并没怎样理会,可以说是浑然不觉,因为来这青砖大院找蒋白风办事的人多着呢,哪一级别的都有。对车上下来的那个沉稳的老者也没谁去留意。

但有个人对这一切是极为关注的,这人就是阮大可。

他自那日听沈秋草说起这个老干部的事,便一直留心蒋宅的动静。这天上午他路过这里,正碰见这辆轿车嚓的一声停在蒋家门口。他转身走进路边的留香茶馆,坐下来,要了一杯清茶,慢慢呷着,眼睛却瞄着蒋宅。刚才在路上,见老市长走下车来,他的嘴角还浮起了一丝讪笑,心说:“人是太老了点。”这会儿心里渐渐沉静下来,不禁又想:“身体看来还好,样子也沉稳,倒是一个不错的归宿。”他心情暗淡了一刻,随即自嘲道:“我这是c的什么心呢。”算还茶钱,便踱出留香茶馆,起身回家了。

傍午,丢丢带傻哥来家里玩,阮大可听丢丢学说,傻哥朝蒋家门口那辆车扔了两个石块,将车玻璃砸出一个d,紧跟着挨了司机几个脆脆的嘴巴,亏得沈秋草给劝开了,傻哥才抱着脑袋逃出来。阮大可审视一回,果然见傻哥脸颊上还隐约留存着浅红的掌痕,便哄着傻哥,教他今后不要惹是生非。见傻哥一脸茫然,张大了臭嘴打哈欠,那样子并无一丝痛苦,也看不出对他人的劝慰有怎样的回应,阮大可顿觉百无聊赖起来。因莫小白在,午饭自然是他下厨c持,那四菜一汤还滑利爽口。阮红旗仍一如既往地饭来张口,只破天荒地夸赞几句莫小白的厨艺,看着老爹略显消沉的神色,关切地问几句,终是不得要领,便专心吃她的饭。

阮大可毕竟对沈秋草无法做到完全超脱,老市长像一块骨头在他心里梗着。他仍在想,风度有是有的,不过那身躯过于臃肿了,脚步也太乏。——只是不知沈秋草那人怎么看。于是,那酒就比平日多喝了两杯,也下得忒猛了些。他还当作是伊人酒,他竟没注意到,那酒是先前潘凤梅买乾坤混沌汤时送的,是烈性的千杯不醉。这一次,他醉得不轻,从午后一直睡到晚,醒来后见外面黑蒙蒙的,只天边露一道白,还以为天要放亮了。

第二天一早,阮红旗要上班,按时起了床,却不见老爹依惯例为她准备的早餐。老爹疼爱她,已近乎溺爱,自老婆子死后,几乎每天都早早起来给阮红旗弄点简单可口的早餐。阮红旗走向老爹的卧室,想看个究竟,她以为老爹是昨天喝多了酒,睡得太沉了。丢丢一直在跟沈秋草睡,屋里只阮大可一个人。阮红旗见老爹还在沉睡,叫了两声没有应答,再一留神,却发现老爹的呼吸比往常急促许多,嘴角也流出一些口水。阮红旗走到近前去摇老爹的胳膊,又喊了几声,仍不见回应,阮红旗便慌了,急忙给莫小白的诊所打电话,教莫小白火速赶过来。

莫小白接到电话,不敢耽搁,赶来一查看,断定是中风。他一面安抚阮红旗,一面与急救中心联系。忙乱一直持续到近午,事情才略有头绪。镇医院检查的结果印证了莫小白的判断。莫小白与阮红兵兄妹及闻讯赶到医院的李雪庸等人,和院方几经磋商,为最大限度地减少后遗症,决定将阮大可送市医院,希望通过开颅手术清除颅内淤血。

莫小白和阮红旗随车去了省城,余下的人来到阮家。

潘凤梅也在。她烧水,沏茶,散发着烟卷,话说得很少。忙完了,便坐在一边默默地听人们一遍遍地叹息。人们陆续地走了,李雪庸和王绝户也走了,屋子里只剩沈秋草和潘凤梅两人。潘凤梅坐在那里低头想什么。沈秋草站起身来要走。潘凤梅抬起头,看看沈秋草,叫了一声:“沈姐……”底下再无话可说了。沈秋草平静地说:“丢丢我会照料好的,这里你就多费心吧。”忽然,潘凤梅盯住沈秋草的眼睛,急促地说:“沈姐,你说他——他会不会……”沈秋草依旧那么平静:“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听天由命吧。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就算他活着回来,那也绝不会是从前那个他了。”沈秋草说完便走了,剩下潘凤梅一个人在那里发愣。

第二天傍晚,莫小白打回来电话,说开颅手术做得很成功,病人已经完全清醒,四肢并无异常,只说话稍有障碍。电话是沈秋草接的,这功夫她恰好刚进屋门。她来阮家一则是想打探一下阮大可的消息,二则以为潘凤梅可能是在这里照应着家务,看能否帮她做点什么。但是,这里却未见潘凤梅的影子,只陈露在擦拭器物。待沈秋草问起潘凤梅,却不料陈露气哼哼地说,刚在街上碰见李雪庸的老爹,他说一整天都在魏老二家打麻将,其中就有潘凤梅。沈秋草听了,心中一阵隐痛,不由得轻轻地摇了摇头,又问阮红兵的去向,陈露说已于上午赶往市医院去了。

沈秋草站了一会儿,见并没有自己要做的事,想了想,觉着自己还是回家吧,回去也该准备晚饭了,不然,只怕丢丢又要早早地喊饿。她一路往回走,脚步有些迟缓。自接了莫小白的电话,得知阮大可已脱离危险,她便暗自松了一口气。人,终归是在的,至于这一个阮大可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生龙活虎、桀骜不驯,那于她已不太重要了。教她心中久久不平的是潘凤梅,她怎么会——那样的若无其事!

快走到家时她蓦然发现自己哭了,不知什么时候哭的,已是满脸的泪水。

她赶紧快步走进家门。院里是空的,屋里也是空的。丢丢不知又跑去哪里玩了。沈秋草坐在桌前对着一面镜子看自己。镜子里的她又憔悴了些,因刚刚哭过,一对红眼泡虚肿着,眼角的泪光还隐隐可见。她无声地叹息一回。正这时,电话铃声响起来,她抓起一听,竟是阮大可的声音!那里面只含混地重复着叫:“秋草!秋草!……秋草啊……”因不是阮大可平素的爽朗宏亮,声音听上去竟有些陌生。但她立刻就听出来了。一瞬间,她激动得无法自持。她使劲抑制住自己的情绪,对着话筒,颤抖着说:“你……还活着?”她听见自己的嗓音咝咝地响,像哮喘病人似的,只说了这一句,就再也说不出话来,那眼泪便噗簌簌地涌流不止,只管站在那里,捧着话筒无声地哭。

还没到一个月,阮大可就回来了。

看上去,除了言语不很清晰外,他与发病前并无二样。但这一个阮大可真的是非复从前了。人们发现,他最大的变化是没有了从前的豪气,俨然一个性情温顺的老头子。他一一地审视着前来看望他的人,也不大说什么,或点头,或微笑,或抓过来人的手轻轻拍打着。人们都从他那无声的言语里读懂了他的心。老友李雪庸和王天佑都落了泪。两个人抓着阮大可的手,很久很久没有松开,好像怕他突然再被死神捉住,一去不返……

阮大可经常不错眼珠地看沈秋草,还带着笑意。如今,那张笑脸是涎着的,那种眼神是无赖般的。沈秋草见了,往往回他一个不理不睬。而这时的他,一张脸涎得更丑,一双眼竟比无赖更可厌。大家见这情形便会心地笑。笑声像强烈的腐蚀剂,将积在人心头的郁闷都给消融了。阮大可也不时地四下张望着寻找什么,下意识似的。人们知道他在寻找什么,可没有谁去问他。他也不说。张望几回,颇显失望的样子。沈秋草趁人们不注意,将嘴巴附在他耳边,悄悄地说:“别找了,人家忙着打牌呐。”阮大可愣怔一下,似有所悟,含混不清地哦哦两声,也便不再徒劳。

老市长又一次来到蒋宅,在做着最后的努力。但这一次他很快就走了,走时虽也豁达,却显得有些匆促。他是和沈秋草两人单独谈了半个小时后走的。

母亲与老市长谈了些什么,蒋白风不知道,过后他也没问,他只是郁闷了两天,很快地就调整了心态。对母亲的爱毕竟高于一切,而顺从与理解,在某种程度上说也就意味着爱。

逃过一劫的阮大可回来了。颇有风度的老市长走了。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然而,生活的底色毕竟浓重了许多。

只是沈秋草近来显得比以往轻松了。

这天,她去阮家帮阮大可修合百日回天丸。这是阮大可为自己配制的药,他跟人比比画画地说,这药治中风百发百中。莫小白见药方上只当归、元胡、桂心平平的三味,就笑。阮大可也不计较,指挥着以莫小白为首,包括沈秋草、丢丢在内的这么一班老小,配料,研末,做丸。沈秋草忽然问道:“怎么不见有醉枣呢?”阮大可听了忙呜噜着说:“放,放。”莫小白便又往里加了一味醉枣。“醉枣……醉枣……”阮大可歪着头似在想什么,一会儿,仿佛想起一个极其遥远的有趣的故事来,便抑制不住地拍掌大笑。沈秋草也笑起来。笑够了,她又拈起一枚黑红的醉枣忘情地看。看过了,她又指着那一瓶瓶盛满琥珀色汁y的乾坤混沌汤,问阮大可:“从今往后还要不要喝那个?”阮大可看着那一溜瓶子,像见了瘟神似的,摆着双手连连说:“不喝了,不喝了。”这一回竟说得字字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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