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长长的隧道
连时间仿佛都被潮湿的壁吸尽
小女孩手上那束火柴只剩一点微红
回环往复的风 宿命似的
从这端飘向遥远的那端
金币在黑暗中哗琅琅响个不停
所有的故事都藏匿于岩缝
这里 那里
有奇怪的触角寻寻觅觅
?摇——《黑色隧道》1999?郾6?郾7?摇
阮红兵是个彻头彻尾的浪子。都说浪子回头,依阮大可看,他是死也不肯回头的。知子莫若父,在阮红兵十几岁的时候,阮大可就知道这孩子废了。
当初,阮大可想把自己的衣钵传给阮红兵。可阮红兵人虽机灵,悟性也高,却喜动不喜静,又轻浮无根,高中快毕业时,赶上动乱年月的末尾,整日为浮躁的世风所诱惑,书也不好好儿念,跟着一群狐朋狗友,揪这个,斗那个,眼见的一天天顽劣下去。阮大可心里急呀。中医这一门在阮家几代传流,已成小城标志性的东西,怎能灭绝在自己的手里?何况屈指数去,小城那些草医知皮毛者多,得真髓者少,只知死啃金元四大家,又有几个通晓张仲景?更别说读过生僻些的《赤水玄珠》、《石室秘录》了。阮大可只争朝夕,传道,授业,解惑,泼着命地把肚子里那点子精微捏成团儿,拿书本上的话说就是归纳概括,耐心雕琢着阮红兵,内心里还抱着个老大的幻想。他知道,儿子并非家学的理想传人,可的的确确没有可传之人了,他不得已而为之,只好硬着头皮往下传。他想,果真此儿不成器,那也只能是天意了。
要说这阮红兵,小时候似乎还真和这一行有缘分。七八岁懂事时,总喜欢绕在阮大可身边,鼓捣药锤子、火罐子和那只犀角。按说那些物件儿,紫不溜丢,滑不叽叽,有啥趣儿呢?可那时的阮红兵偏就翻转来,颠倒去,整日不离手,高兴得阮大可有一回在王绝户那里喝酒,趁着酒兴缠住王绝户,非要他给红兵测测。王绝户说小孩子不宜测,怎奈拗不过阮大可软缠硬磨,就掐指排算起来。算过了,又细细咂摸一回,胸中似有所梗,一时沉吟不语。阮大可见状心里一惊,赶紧追根问底,王绝户忙说“喝酒喝酒”。阮大可情知不妙,便不再问,拿过王绝户那只紫油油的酒葫芦,且斟且饮,内心却宽慰自己:“王天佑也未必次次都是神机妙算吧?”唉!他实在不愿相信这命数啊。
阮大可怀着一丝侥幸心理默念着一句话——成事在天,谋事在人。此后,他依然煞费苦心,百般调教阮红兵。终于,经多少回失望与沮丧之后,他断定,那确是一段不可雕镂的朽木。从此不再抱任何奢望,就打算及早替儿子订一门亲事,他想,以后能够老老实实过那寻常日月,就算阿弥陀佛了。
那时的阮大可,既不造反,也不保皇,算是哪派也不沾的逍遥派,又仗着一手医术,哪派也不去惹他,日子倒也真的逍遥。有一阵子,他天天去李雪庸那里闲谈,其实,是看上了李雪庸的女儿李青青,想教她做自己未来的儿媳。李青青是阮红兵的同学,小小的人儿,气质却不俗,相貌虽说不上美艳,举止做派自有一番雅致,与乡野粗笨女子很不一样。阮大可既存了那份心,有事无事便喜欢找李雪庸攀谈,常常是推杯换盏,竟夜不散。时间久了,俩人越发投缘。阮大可暗想,他两个在小城也算有名有姓的,若成就了这桩亲事,岂不是一桩美谈?只是碍于阮红兵的顽劣行径,无法跟李雪庸开这个口。
事又凑巧。其间,打省城发配来一个怪人,据说是哪个哲学研究所的研究员,是个国内外知名的大学者。此人年约五十上下,不修边幅,行为乖张,大夏天的穿一身厚棉袍,睡觉也不要枕头,枕着两块砖头,没事就看外文原版书,十天八天不见洗一次头面,跟人说话通常只用一两个字。教小城人奇怪的是,这人单单和王绝户很说得来,两人有时凑到一起叽叽咕咕能说上两个时辰。有人偷偷地听他二人说话,却听不懂这两个怪人在说什么。有略知些命理的偷听了一回,说那俩怪人在讲奇门遁甲呢。小城人知道,那是一种神秘的异术,当然也是封建迷信,反动的“四旧”货色。这事被阮红兵知道了,就召集一班造反的学生,要把那两个怪人揪出来批斗。阮大可见红兵要揪斗王绝户,抄起根木g要和儿子拼命,王绝户才躲过一劫。阮红兵就想出各种花样折磨那个研究员。一天,阮红兵和两个同学在那人的yj上用铁丝系了半块砖头,悠悠当当地吊着,直到把那人的yj勒成黑紫色,人也昏死过去。士可杀不可辱。第二天一早,房东便在那人住的小屋里发现人已悬梁自尽。镇革委会派人草草地把人埋葬了。兵荒马乱的年头,谁也没很在意这件事,惟有王绝户偷偷地在那撮黄土堆前哭了两回。小城人就不拿正眼瞧阮红兵了,背后说起他,只一句:“这痞货!”那以后,阮大可就更不能和李雪庸提结亲的事了。
那怪人的死,毕竟和阮红兵有着关联;当时虽说逢着乱世,又是个孩子,但终归是条人命。将来会怎么个收场呢?阮大可心里没底。病急乱投医,只好再找王绝户,王绝户给看了看,说:“卦象上煞气重重啊。”阮大可重重地唉了一声。王绝户自嘲地笑笑,说:“我这套东西,信则有,不信则无,不瞒你说,有时候连我自己都不信。我看你也不必庸人自扰。”阮大可又是重重一叹:“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他吧。”王绝户见阮大可印堂黯黯的,知道他心事不轻,只好又劝:“果真天意难违的话,也许还可尽尽人事。”
文革过后,百废待兴,各人都在忙各人的事,阮红兵一时间就不知道该干点什么,有一阵子有些发萎,见人老爱干笑,半傻不的,人看看就真的要废了。再后来,社会上各种新奇的事多起来,这里,那里,几乎每日都可听到各样闻所未闻的消息,有些事情很是新鲜,好的坏的都有,教人瞠目结舌。阮红兵渐渐发现,老实人又开始吃瘪了,一些痞货三弄两不弄的竟成了暴发户。他不明白了,世事怎么会转来转去转成这个样子呢?他就常耗在闲人们聚集的所在,尖着耳朵听稀罕,慢慢的,他又故态复萌,人们又看到了前些年那个阮红兵。上年岁的老人都纷纷摇头叹息,却也无可奈何。阮大可彻底认命了,人前人后提起那宝贝儿子,一律称为“我那活祖宗”。也早不去做与李雪庸联姻的梦了,更懒得c心为儿子张罗婚事。那个李青青呢,自然已嫁为人妇。阮红兵还算有自知之明,并不去觊觎良家女子,就和文革时期的造反战友陈露稀里糊涂地成了夫妻。人们笑着说,这俩人儿,真是天配。好孬也是桩姻缘吧。阮大可曾为儿子这桩婚姻去王绝户那里问吉凶,得到两句话:“莫问吉凶事,定数谁能违?”他也只能暗叹定数难违。毕竟是亲生骨r,他不指望儿子变得多么好,就希望着小两口儿从此以后收收心,勤谨守分地做个普通人,也就罢了。
近晚时分,阮小邈还没有放学,大约又留下补课了。陈露去学车。阮红兵想象着陈露跟大胡子教练揽在一起笑闹胡扯,就心神不宁的。一个人寂寂地在家中独坐很不耐烦,就踅到老爹这里。那次,阮大可从暖春阁回来,阮红兵瞪着牛眼,吼吼地跟老子喊叫了一通,最后气得阮大可狠狠扇了他俩嘴巴。阮红兵也一个礼拜没登这个门。但父子毕竟是父子,血脉相连呐;更何况老婆子不在了,这屋里院里格外空旷清冷,多个人走动还显得活泛些。阮红兵很快地就又涎着脸来了,爸长爸短的。阮大可也并没有真的把红兵的吼叫放在心上,他还不了解自己养的这个混球吗?
这会儿,见老子在那里修合草药,就没头没脑地问一句:“那小白脸儿到底想和红旗怎么着啊?”阮大可知道红兵不同意红旗和莫小白谈恋爱,说那小子太y。但这事还轮不上他说话,就哼了一声:“歇着吧你,我还活着呐。”
阮红兵闹个没趣,便歪在沙发上噼里啪啦地乱按电视遥控器。先是看一会儿足球比赛,本省球队那个绰号屠夫的前锋表现实在太差,在球门前跟小脚女人似的,很轻易地就被对方后卫撂倒了。又看一场模特表演,扭p股扔大腿,老一套,不新鲜。接着看一个电视剧,言情故事,三弄两不弄的,男男女女就揽在一起,咬住各自的唇腮,蚂蟥似的不撒口,都他妈俗透了,尤其是那无聊的对话,听得阮红兵直想骂街。
阮红兵是个浪子不假,可他不是那种任吗不懂的混混儿,往好了说,他还是个有层次的人儿。整日不务正业的那帮人里,也照样分三六九等。他在那里面大概能算个上等人,用他自己的话说,他是好人堆里的渣子,坏人堆里的精英。别人就想不到,这么一个人,平日特别爱看新闻节目,特别关心国际国内大事。苏联要解体那阵儿,每晚的新闻联播他是必看的,雷打不动,看了,还能像那么回事似的评论三五句,那意思也不离大谱儿。
这功夫,电视里正讲一个大学教授去摆摊卖烧饼,阮大可听了,随口说:“这叫什么世道啊,把个大学教授挤对得没法活了。”阮红兵在一旁冷冷地说:“你看吧,那教授没准儿是个水货,这年头讲究竞争了,他就像那个滥竽充数的南郭先生一样,混不下去了呗。”说得阮大可一愣,想想,还真难说。
又换个频道,里面一个学者模样的人在讲北约要东扩,俄罗斯要搞邦联,西方几个大公司要联手合并成经济巨头,就说这世界越来越大。阮红兵却接上说:“明明是世界越来越小嘛,将来互联网一普及,全世界立马变成地球村。”他又喋喋不休地给老爹讲解着现实中的小城,说和那天下大势一样,也是越来越往小了变。大块的田地割得零零碎碎的,分了;大片的厂房切成一块一块的,你占一间,我占一角,开饭馆,弄发廊,搞桑拿。像变戏法,又像一群蚂蚁忙忙活活地分食一块大蛋糕。终日紧锣密鼓,总有这样那样的会在开,改这革那的。他盯着老爹说:“小城中心广场为啥平地戳起一座酒楼?因为据说干酒楼赚得最狠,头头们便下决心也想火它一把。可巨额兴建款哪里来?”阮大可顺着他的话音说:“是啊,哪里来的大笔钱呢?怕有三五百万吧?”阮红兵笑笑说:“好办。您老人家还没听说吧?近些年全国各地发明了一大筹款妙招——集资。”阮大可说:“这倒也是个办法。”阮红兵哧地一声冷笑:“那也叫办法?那是拿老百姓养家糊口的血汗钱去办有权人想办的事,正式的名词儿叫形象工程。您老人家是没看见呐,听人说好多地方集资,干部像电影里的伪保长一样挨家挨户催款,就差没缠上裹腿,再背一杆三八大盖枪了。”阮大可就骂他:“胡说八道!多好的事到你嘴里也变了味儿。”阮红兵瞪起眼睛说:“还多好的事?得了吧您。我见过那些酒楼是怎么赚钱的。专挑些二十来岁的小丫头摆在大门口招摇,引逗顾客,实在不行了,决策者还有更狠的一招儿:改成夜总会!这一改,生意百分之一百地要火起来,只可怜那些小丫头,就都得沦落成风尘女子了,成了改革派的牺牲品。总之吧,人们不过是变着法儿地弄钱,弄得到的是改革家,是弄潮儿,是爷,弄不来的是窝囊废,是三孙子,得乖乖儿地下台当老百姓,做观众。现如今,人都看着自己脚下的一小块,都想给自己找辙,踅摸路子。过去那种全国同一型号的大锅饭,从此以后就甭再想了。您老人家说说,这世界是不是变小了?”
听了阮红兵的话,阮大可直翻楞眼珠子,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却找不出恰当的词来反驳。
阮红兵说得兴起,又给阮大可念了一套歌谣儿,说是从那个整天拖着鼻涕的傻哥那里听来的。阮大可也曾听傻哥念过这谣儿,道是:“五十年代人爱人,六十年代人帮人,七十年代人整人,八十年代各人顾各人,九十年代人摞人。”傻哥的谣儿是用那劈裂般的嘶声喊出来的,别有一种苍凉的味道,听了教人就觉着人心不古似的,不雅是不雅,终归比一些歌星那哼呀呀哼呀呀牙疼似的唱儿耐嚼。阮大可最起初从傻哥那里听到的时候,前几句是懂了,那后一句就有些不知所云。后来,联想到平素耳闻目睹的种种不堪的世象,方才恍然大悟——进入九十年代,去发廊酒楼夜总会的多了,挎小蜜携小姘包二奶打野j的多了,可不就到处人摞人了?
阮大可停下药锤子,禁不住摇头苦笑。看看歪在沙发上已昏昏入睡的阮红兵,一时间就弄不清自己的儿子到底是何许人也,就凭他,也能看出些个世道沧桑?也有资格在那里说黑论白、愤世嫉俗?岂不是笑话!他有些愤愤的,也说不清是冲着谁,重新捣起草药来,下手就有些重,叮当的乱响。前些年,政府重新把田地分给农民的时候,他也听傻哥念过两句谣儿,念的是:“辛辛苦苦几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那时听了,尚觉顺理成章,还摸得清这世事的来龙去脉。如今看不懂的却渐渐多起来了。弄出的名堂一个比一个新鲜,各色各样的人物走马灯似的换,教人看了晕晕乎乎的。刚才这小子说到的弄潮儿,这几年小城还真有那么几个,上蹿下跳,不甘寂寞,追着赶着趟进浑水,脑瓜壳儿冒一冒,再看不到人影了,竟也被糊里糊涂地追认为改革者。看不懂,实在看不大懂,也许红兵说的不全是混账话。可是不管怎样,阮大可心中自有一定之规,他想,这世界总不会脱出“黑白”二字吧?不管世事如何变幻,不管你权贵也好,草民也罢,若能知黑守白,便吃得,睡得,乐得,怕它何来?
阮大可正郁闷着,门外就走进一个人来,看着阮大可,笑笑。阮大可认得他是红兵中学时的同学,姓黄,叫黄啸天,那时也是造反派里的一员干将,心狠手黑,能打能闹,阮红兵的机灵圆滑和他恰成一文一武,俩人惺惺惜惺惺,成了好友。这人现任一家乡镇企业经理,是小城有名的痞货。阮大可以为他是来买乾坤混沌汤,却不料说是找红兵,要阮红兵领他去见王绝户,想测点事。说着话,黄经理发现了那边睡在沙发上的阮红兵,走过去叫醒他,俩人骂骂咧咧地寒暄着往外走。
到了王绝户那里,老头子终归看在阮大可的面上,没有拒绝他们,可是见来人形容猥琐,言谈行止甚是不雅,心里老大的反感,没法子,只好教黄经理报了生辰八字。略作沉吟,便问想测点什么,黄经理说测婚姻,王绝户排算一番之后,淡淡地问:“莫非是想弃旧图新?”黄经理一惊:“哎呀,正是正是。”王绝户面无表情,断下八个字:“迷途知返,可得善果。”黄经理龇着大金牙说:“要说迷途倒也不假,不过返是返不回去了,没有共同语言啊。我那黄脸婆层次忒低,只会骂人——她连骂人都骂不出新花样,只会一句:你妈。”王绝户心里冷笑,嘴上说:“这世上赞辞太多,骂辞太少,也算难得了。”便闭了眼,再不肯说一句话。黄经理还要说什么,见阮红兵朝他使眼色,便怏怏地放了一张百元钞票,悄悄跟阮红兵走出去了。
出了院门,黄经理嘟嘟囔囔的,嫌王绝户死心眼儿,不给他好好儿测。阮红兵拿手指冲老同学点戳着,说:“老黄呀,差不多就行了,你都换几个情人了?都是十八九岁的小姑娘呀,伙计,积点德好不好?”黄经理嗬嗬一笑:“得了吧阮红兵,这可不像你说的话。怎么着,凭你我这套号儿的,还想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告诉你,这辈子只要我有钱,就没个完,这种事瘾大着呢,你没听如今人们念的那几句歌儿吧?什么什么拉着老婆的手,好比左手握右手,一点感觉也没有;拉着情人的手,好比喝了一杯酒,酸甜苦辣全都有;拉着小姐的手,好比回到十八九,心又颤来手又抖,刀山火海我敢走。——你说,我他妈歇得了吗我?”阮红兵就笑:“刀山火海你也敢走?你小子哪是玩女人,是玩命啊。”
黄经理大眼珠子一瞪,说:“眼下这么玩命的不在少数,像我这样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全的海了去了。我最近认识一个大报记者,要给我写一篇儿吹牛文章,开口就要五万,下饭店什么贵吃什么,张嘴就点茅台,像是吃冤家,吃喝完了还朝我要小姐,你是没看见,那德行,色痨似的。”阮红兵说:“你甭糟蹋人家记者。”黄经理说:“我要是夸张一点都他妈亏心。”阮红兵知道老黄说的是实情,就打住他的话头,撺掇他一起到潘凤梅那个红梅饭店闹几杯去,趁机撩撩潘凤梅那娘们儿。黄啸天一听喝酒逗娘们儿,乐了:“走!悠悠万事,惟此为大。”又捅捅阮红兵,“你老爹的乾坤混沌汤真神了,喝完你给弄的那几瓶,我他妈现在跟牛犊子似的。哎,别忘了再给淘弄几瓶。”就硬塞给阮红兵几张钞票。
王绝户等黄经理走后,就怪阮红兵领这么一个活宝来。坐在那里正懊恼着,阮大可领着丢丢进来了,他一见小丢丢就笑了,问阮大可:“前几天小东西去了哪里?怎么老没见?”阮大可说是教沈秋草给领家去了。
俩人就说起刚来的黄经理。阮大可就说这个黄经理小城都出了名的,挣下不少黑钱,想当现代的陈世美,听说常常把老婆绑在自家院里的石碾子上往死里打,满裤子都是n,屎也打出来了,邻居谁也不敢劝,都怕挨黄大经理的臭骂。王绝户就说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阮大可又给他学说傻哥念的那几句歌谣儿,当王绝户疑惑地问起“人摞人”一句时,阮大可说:“刚才来的那活宝不就是歌谣里唱的这种人吗?”王绝户啪地一拍通红的秃顶,恍然大悟似的咳了一声,那副滑稽模样,把在一边玩耍的丢丢逗得咯咯直乐。
王绝户沉默了一会儿,又自言自语地喃喃着:“君子豹变,小人革面啊。”
阮大可猜想那可能是《周易》中的一句,刚要问,王绝户又说:“当今之世物欲横流,颇能惑人心志,有几人能把持得住呢?”忽然,他转向阮大可问道:“大可,你怎么样?你能么?”“我?”阮大可愣了一下,不那么自信地笑笑,“应该能吧。”
说话间,丢丢跑过来摇着阮大可的手直问:“爷爷,你刚才念的是什么歌呀?这个人那个人的,我也要念。”阮大可说:“丢丢不念,傻哥那歌儿不好听。”丢丢说:“好听。”王绝户哄她:“爷爷教你念个歌儿好不好?”就念道:“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丢丢摇头说:“这个不好,我要听傻哥念的那个歌儿。”
王绝户特别喜欢这小东西,便拿手指在丢丢那小鼻子上轻轻刮了两下,说:“好,我就教你一回,这歌从你这个小人儿嘴里念出来也许更有味道。”就一句一句地教她念。两个大人听着这个小人儿带着稚气的童音,都笑嘻嘻的,就将尘世的嘈杂暂且撇在脑后了。
阮大可这几日着实的气恼。为什么?皆因为那日阮红兵与黄啸天在红梅饭店饮酒,酒后与潘凤梅胡闹,把潘凤梅闹急了,被潘凤梅泼了一头臭泔水,追到大街上又骂了个臭够。小城这么小,这事很快就传扬开来。你想,阮大可能不气恼吗?气得他药也不捣了,无名火一阵一阵地撞脑门子,乾坤混沌汤也有几天不喝了,实在没那份心境。这些天他感到自己真的老了。有时上来一阵眩晕,忽忽悠悠的什么都不知道,眩晕过后,人却记不得刚才做了什么,想了什么。他自己明白,这叫一过性眩晕,老年人常有的,多半是肝火上升所致。可自己算是老年人吗?耳朵也不济,丢丢的笑声明明是又脆又响,有时就只见小东西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一丝丝声响。看什么常常是重影,眼前还老有红兵和陈露的影子,一会儿是一身黑,一会儿是一身红,鬼影般在眼前晃来晃去的。昨天邻家找他看病,也不是什么大病,在平素不过举手之劳,偏那会儿就心神不定,眼皮子突突突一个劲乱跳,无论怎样调息,都禁它不得,根本没法号脉。无奈,只好对邻人歉歉地笑,谎说头晕,改日再号。
这个活祖宗到底像谁呢?野狗样地穿梭游走,忽南忽北,忽农忽商,三教九流都沾,就是不打算好好儿地活。好些行状也不遮着掩着。每次打外面回来,腋下也许夹回一瓶酒,手里也许拎回一袋水果,嘴上常有得好烟吸。任谁也说不清这些玩意儿是从哪里弄来的。阮大可知道,那绝不是花钱买来的。前些年,阮大可还问两句,回答总是说帮人做生意,人家给的。久了,也就懒得问了,倒是他回来不捎带点什么,阮大可反觉得挺怪的。若哪日没外出远游,便这里走走,那里。高兴了,兴许帮陈露烧把火,也兴许踅过来帮老子捣几下药。大多数的时间,是跟些痞货和闲杂娘们儿打麻将,于是,就常能听到哪个娘们儿闹嚷嚷的寻上门来朝阮红兵要钱,那钱,不是赌输了赖的账,就是跟人鬼混,占了人家的便宜又不肯出血。阮大可心说,这人,也就是没生在那个世道,没生在那种家门,若不然,活活的一个破落八旗子弟,吃喝嫖赌抽,坑绷拐骗蒙,满世界丢人现眼,胡折腾去。
隔壁小院里就总有热闹可看。
阮大可整日地看着,听着。真他妈闹心吶。
这天,阮红兵又想出了鬼点子,他把眼珠盯在了他老爹阮大可身上。要干什么呢?说到底,不外是想弄几个散碎银子花。
原来,前些天他帮人做点生意。帮的那主儿是个样子挺y的小白脸。这小白脸有一女友,外号白虎星,拿阮红兵的话说,这小娘们儿顶风能s出二里半地。白虎星的老子也不地道,整日游手好闲,花钱朝女儿伸手,六十好几了,隔三差五还爱打个野j,就是路边野店里的那种。几年下来把个身子淘得像木乃伊了。眼看蜡尽油干还不歇手,听说阮大可弄出一种药来,神效无比,就通过女儿白虎星托阮红兵给买。阮红兵拿二十块钱去老爹那儿,谎说有个朋友托他买药,就给老色鬼卖来两瓶乾坤混沌汤,却一张嘴朝白虎星要了二百元。白虎星连连道谢,被阮红兵在下身的紧要处捏挖两把也未声张。过后阮红兵转了转眼珠,再去找老爹,一见面,就比比画画地说:“爸,您老人家想不想赚钱?要想赚的话,也忒容易了。我跟您说,您老人家呢,就只管稳稳当当在家里熬那药,弄一特大号儿铁锅,少添料,多加水。灌好瓶之后把它交给我,我每瓶给您老人家交回二十元,怎么样?——要不,三十元!剩下的事您甭管。您说,怎么样?”当时阮大可笑笑,说:“听着怪不错的。”阮红兵赶紧顺竿往上爬:“现在满世界看看,人都在干什么?——捞钱!现如今谁是爹?钱是爹,有钱他就得趴着管你叫爹。您老人家信不信?”阮大可说:“我信。不过我不想那么干。”阮红兵怪叫一声:“您老人家怕钱咬着手吗?”阮大可点点头:“有那么点意思。”阮红兵瞪着两眼,大惑不解。阮大可缓缓地说:“我这个人呐,也挺各色的,凡事呢爱讲个适可而止。挣钱是件好事,给人家当爹的滋味大概也不错,不过要照你说的去做,太累,也忒他妈缺德。”阮红兵没打着狐狸反惹一腚s,还不敢说出别的,嘴里连连说着“不懂”,灰灰地走了。临出门,阮大可冲他背影吼道:“小子,你也学着点自食其力,别他妈王二小放牛,净不往好草儿上赶!”
可是,往不往好草儿上赶却由不得他阮大可。
这天午后,阮大可心里觉得闷闷的,就想去街边的树y里看那几个闲老头子斗棋。离老远,见那边空阔处,一大帮子男男女女围成严严的一圈儿,闹嚷嚷的。他看不大真切,透过密匝匝的人头,圈子里仿佛是几个闲汉,在那里争扯着,叫骂着,其中的一个挥舞一只胳膊,哑了嗓子给谁呐喊助威似的。细瞄瞄,那人圈正当央有两个人,脖子都伸出去老长,如斗j般对峙着。走近些,隔着人圈仍看不清。问旁边的闲汉,闲汉却支支吾吾;问急了,知道内中的一个主角正是红兵。阮大可便躲开来,悄悄地站在一处墙角的石凳上朝那边张望,他终于看清了,与红兵对峙的,就是红兵帮着做生意的那个主儿,年纪轻轻的,干瘦,白脸儿,手里捏的是一块砖头。背对着自己的红兵却赤手空拳。阮大可刚想转身离开,忽见红兵抢上一步,左手揪住小白脸的衣领,猛喝一声:“我日你妈的!”跟着抡开胳膊,噼里啪啦打了十来个很响的嘴巴。
一些老实巴交的看客吓得远远地躲了。阮大可心里也猛地忽悠一下。
闲汉们齐齐地呐一声喊:“好!”如狼嚎一般,接着又是一片呜里哇啦的助威声。
小白脸见势不妙,悄悄扔了砖头,拨开人圈落荒而走。
阮红兵被闲汉们英雄般的簇拥起来,他笑嘻嘻地拍拍这个肩,捶捶那个胸。
看热闹的功夫,阮大可听身边的小孩子连荤带素地讲说这场战争的原委,已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了。原来阮红兵这段时间一直帮小白脸看货摊,连带着应对工商税务卫生治安,及一班白吃白拿的赖皮闲汉,加之帮白虎星那色鬼老爹买过乾坤混沌汤,一时间就博得了白虎星和小白脸的好感,小白脸尊他一声“兵哥”,阮红兵也回敬一句“老弟”,合作得好好儿的。却不料麻烦出在白虎星身上。那白虎星风s异常,个头虽矮小,却出奇的白净丰满,头顶向上梳起一个美人髻,衬着吊梢眉下一对杏眼,浑身上下带着风情。这女子还有一桩与众不同,知情的人说她胯下无毛,因此上都叫她白虎星,说很能克男人的,第一个男友因她入了大狱,第二个男友也是因为她,活活被摩托车撞残了。小白脸是她第三任男友,心里发怯,可舍不得撇下她。阮红兵算是走南闯北的,不信那邪,每日见小白脸和那小女子相携着走来走去的,不免眼里出火,又仗着买那两瓶药做由头,就施展开一身的手段缠磨她。那女子本就风s惯了的,禁不起阮红兵三回两回撩弄,两人就胡混起来。一而再,再而三,渐渐地也不大遮掩。小白脸自然不甘受辱,于是就有了刚才那一番厮斗。
那边,阮红兵仍旧是一班闲人的核心。闲汉们皆是些无业游民,平日斗j走狗,凑趣帮闲,生怕天下太平无事,这会儿可算盼来一场闹剧,不管小白脸已走得没了踪影,仍余兴未尽,轰轰乱笑着向阮红兵问这问那。其中几个穷追不舍地探问白虎星的隐秘。阮红兵一脸的喜色,边走边说个不住。一个闲汉扯长了脖颈,笑嘻嘻地问:“那小狐狸精究竟咋个样?”阮红兵卖着关子说:“头回见着。硬是一个白虎星——邪!”闲汉的胃口被吊起来了,内中的一个试试探探地说:“兵哥,白虎星是要克男人的呀。”阮红兵脖颈一梗:“她敢!”拨开闲汉的包围,兴兴地走了。岂不知,阮大可已将这一幕真真儿地看在眼里。
闲汉们望着阮红兵远去的背影,转而更换了话题。
“阮红兵这小子不是好鸟哇。”
“咳!那娘们儿是好鸟吗?那是个不挂招牌的窑姐儿呀。”
“你逛过她?”
“扯淡!反正有人逛过。”
这功夫,傻哥打那边唱唱咧咧地走过来,一眼瞥见墙角处呆立着的阮大可,呵呵地傻笑两声,却并无惧色,昂着一张脏兮兮的脸,自管旁若无人地吼:“冒烟的灶坑,漏雨的房,养汉的老婆,瘫巴娘!”依旧是那劈裂般的嘶哑。
阮大可听了,眼角涩涩的,欲哭无泪。
这一天,阮大可刚睡过午觉,听外面门响,随后有脚步声传来。那脚步是犹犹豫豫的,又很熟悉。朝外看去,果然是沈秋草。细看,衣裤鞋袜清清爽爽,只脸上带着几分慵倦,样子就显得格外的楚楚动人。阮大可喊了一声:“进来吧,你。有什么好害羞的,又不是大闺女家。”
沈秋草进来却一本正经地说:“我来有正经事,是买天麻丸。”阮大可看看她,问:“又头晕?”沈秋草轻轻叹口气,说:“是呢。”阮大可乜斜着眼看她:“什么时候喝你跟李雪庸的喜酒啊?”沈秋草满怀哀怨地说:“你也信这些传言?”阮大可说:“无风不起浪啊。”沈秋草腔调就有些沙哑了:“李雪庸人不错,也诚心诚意的,可我这心……”阮大可直眉愣眼地说:“咱俩把喜事办了算了,何必这么揪心巴拉的。”沈秋草有些慌乱:“大嫂她刚刚——”阮大可不等沈秋草说完,就接过来说:“她临死的时候跟我说了,教咱俩好好儿过日子。”
沈秋草还要再说什么,阮大可一把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任凭沈秋草怎么挣扎,也没能避免他那一番惊天动地的折腾。听着阮大可那久违了的呼哧呼哧的喘息,沈秋草说不出心里是甜蜜还是辛酸。她将头扭向一边,闭上眼睛,做梦似的重温着许多年前那刻骨铭心的一幕……
正在缠绵之际,忽听外面院门响。两人慌忙起身,沈秋草的鬓发还是蓬乱的,阮红兵已大咧咧地走进来。这阮红兵是何等样人,哪能看不出眼前的蹊跷?便连忙摆手说:“得得,我这几天着急上火,眼神不济,我什么都没看见。”边说边往外退,“您两位老人家先忙着,我这就告退。”阮大可嗓音低沉地吼了一声:“混账,你给我站住!”阮红兵一脸的无辜,只好站住,朝那两人赔笑。阮大可说:“你看没看见的无关紧要,我倒是要告诉你,我跟你沈姨就要结
睡城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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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大可叹口气,对沈秋草说:“这俩货要能干成个事,可是邪了门儿了。”
这个魏老二,自小就有些疯。五十年代末,她挨不了那份饿,二十啷当岁的大闺女家,偷着跑出去,随一个小剧团跑了三年多,跟个唱鼓书的半大老头子搅在一起,后来只身回到小城,疯得更邪乎了,像点样的男人没人敢娶她。后来嫁给个木头疙瘩样的男人,没过多少年,那男人教她给活活气死了。乡野之人管男人胯下那物叫作老二,她死的那男人姓魏,恰好与“喂”同音,小城闲人便送了她这个不雅的诨号。男人死后,魏老二再也没张罗婚嫁,整天串门打牌,斗嘴磨牙,寂寞得紧了,就暗地招惹些闲汉做些馋嘴的勾当。阮红兵能与魏老二合伙做生意,其实是有些渊源的。文革的时候,魏老二在学校食堂里干临时工,她见阮红兵一身挺拔的绿军装,年少气盛,又呼风唤雨的,就在一个夜里引诱了他,或许可以说,阮红兵后来在男女方面的种种恶行,与魏老二有着因果关系。但眼下阮红兵与她合作,不是为她那徐娘半老的风韵,而是哄她出些本钱,好去闪转腾挪,淘点银子。
阮红兵满肚子都是鬼,他那一套淘钱的法儿早想好了,说出来都是别人做梦也梦不到的。魏老二呢,也不是等闲之辈,知人论事精明着呢。这二人好似那榫和卯,你凸我凹,恰好一对儿。阮红兵缺的是本钱,魏老二正有些积蓄;魏老二要的是阮红兵的人,她总惦着能重温旧梦。阮红兵对此心知肚明,也便装痴作傻,顺水推舟,眼睛却盯的是她的钱袋。两人是麻将桌上多年玩恋了的牌友,又有那么一段前朝往事,因此上说起开杂货店的事自然臭味相投,一拍即合。
这天一早阮红兵吃罢饭就往外走,陈露问他急着干什么去,他说和魏老二一班人打麻将,糊弄那班老杂毛点散碎银子。他的神气那样轻松,像是一叠叠的钞票就放在那里单等他手到擒来。陈露说:“你要真做生意就好好儿做,别那么不着调。”阮红兵朝她笑笑:“这钱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早几天挣晚几天挣都一样。”说完,火燎p股样的朝魏老二家那边去了。
奔到魏老二家,刚好三缺一。另两个一个是潘凤梅,一个是李雪庸他那老爹。这四个人聚在一处,也是小城的一景儿。魏老二的闲,潘凤梅的浪,老头子一个十足的兵痞,阮红兵则是不折不扣的无赖。于是,就惹得一些闲汉专来看热闹,捧臭脚,赚点饭后茶余的谈资。这四人的赌注也不大,花样也简单。平和只一元,夹和、边和、单钓、明杠、门清、点炮另加一元,七对子、碰碰和、暗杠另加二元,捉五魁、清一色与一条龙均为五元,惟天和与十三不靠最为难得,就都定了十元的注。自摸与庄家在此基础上加一番。这一阵子只昨天李雪庸的老爹和了一回十三不靠,还惹得老头子差点吃下半瓶的速效救心丸。
阮红兵坐下一看,牌早码好了,就笑笑拾起枣大的色子,捏在手里慢悠悠地捻一回,然后朝那牌墙当央抛去,色子就如陀螺一般滴溜溜转,转了十多圈才又回到原地停下,一圈的闲汉齐齐地喝一声彩。另三个也丢了一回色子,却不及阮红兵的好看。找罢庄家,还是阮红兵的,便又滴溜溜的耍着花样掷两次,合成七个点,阮红兵望望坐对家的潘凤梅,笑着说:“七穿呀,瞧咱俩这缘分。”潘凤梅穿了一件大红的碎花紧身小马甲,绷得个前胸鼓溜溜的圆,回骂道:“美的你!小心老娘再泼你一头臭泔水。”阮红兵忙朝她抱拳作揖。闲汉们就跟着怪笑。
闲磨着牙,紧睁着眼,打牌的和看热闹的都伸长脖子,渐入佳境了。麻将牌哗琅琅的脆响,击打在人的心上,很舒服,像是敲着小城悠闲的日子。李雪庸他那老爹说:“咱这帮子人儿就叫社会渣子,活活的不务正业,放在民国那时候,擎着是挨揍的货。”魏老二撇撇嘴,说:“那是民国,咱这是大中华国,咱是主人翁呀,谁他妈敢揍咱?”潘凤梅说:“咳,你们没听傻哥说嘛,九亿人民忙搬砖,还有一亿侃大山。如今就是那头头脑脑们怕也有好多忙着搬砖哩。”阮红兵赶紧拍马p:“实话。我也听傻哥念过两句,叫什么九亿人民修长城,还有一亿泡舞厅。要我说泡舞厅比修长城也好不到哪里去。”潘凤梅说:“比修长城更坏。咱修长城是老老实实掏自己腰包,泡舞厅那些头头们搂小姐全是他妈花公款,一点也不心疼。”阮红兵假装同情地说:“你这几年开饭店,教那帮子花公款的头头们祸害得不轻吧?”潘凤梅笑骂道:“我看你是活得腻歪了!”一个疏忽,给魏老二点了一炮,亮开牌一看,三个输家傻眼了,那魏老二和的是一条龙。李雪庸他老爹有点急了,冲阮红兵和潘凤梅嚷嚷:“看看你俩,到一块就黏黏糊糊,净打错牌。想当年阎大帅成群的姨太太,个顶个都跟水葱似的,也没像你俩这样,人家该打胜仗还打胜仗,现如今这人都咋啦呢,全他妈像色痨。”魏老二忙打圆场:“阎大帅是打天下,咱不过是打打小牌嘛。”李雪庸他老爹还不依不饶:“赌场如战场,她这一炮就崩去我五百文,整整一个营啊。”阮红兵和潘凤梅不想惹那老头子,都不做声了,专心地打牌,相跟着一人便和了一回,李雪庸的老爹就急得直嘟囔:“他妈拉个巴子的,八万都跑哪去了?”一看亮开的牌,魏老二手里有一副八万杠坯,把个老头子气得呼哧呼哧直喘,只好朝多嘴的闲汉们乱骂。
过一会儿,老头子终于也和了两回,气氛就缓和下来,又开始有说有笑的了。潘凤梅说:“论麻将牌,小城哪个打得最好?”闲汉们七嘴八舌,有说阮红兵的,有说魏老二的,有说潘凤梅的男人老龚的,阮红兵听了一一摇头,最后一圈人看着阮红兵,不知道他还能说出哪个高人来。阮红兵就说:“打牌不光看牌技,还讲个牌风——牌桌上的风度,懂么?七十二行,行行都有高人,打牌没个风度那算不上高人。要论小城打牌高手,还得说镇长助理蒋大公子。”阮红兵说的蒋大公子叫蒋白风,是死鬼蒋一雄和沈秋草的独生子,现在做着镇长助理,因他一副文质彬彬的派头,被人们暗地里称为大公子。阮红兵一语惊人。大家静默片刻,因都没和蒋白风交过手,就吃不准阮红兵话里的虚实。魏老二问:“莫非你和蒋白风在牌桌上打过交道?”阮红兵摇摇头,说:“咱哪有那机会,只不过看过一回。那是真正的君子风度,赢牌不喜,输牌不怒,全不露一点声色,像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众人就都啧啧地赞叹一回,说难怪当着镇长助理,连打麻将牌也是高人一筹的。
打罢八圈一清点腰包,三归一,魏老二赢一百多,李雪庸他老爹最惨,输了差不多六十元,口袋里只剩几张破烂的角票儿了。阮红兵和潘凤梅倒不怎样在乎,依旧说说笑笑,只有李雪庸的老爹心里觉得不平衡,他见魏老二满面春风,一身齐整的小袄小裤衬着一双白袜,拾掇得挺俏,就拍打着身上的烟灰,拿眼睛乜斜着,没好气地说:“你正经还挺年轻,怎么就不想找个老伴?”魏老二知道这老头子输得惨,这一阵子自己也没给过他好脸子看,这会儿老家伙必是想拿她出出邪火,就说:“想找个呢,可就是想找个三四十岁的半大小伙子。”李雪庸他老爹气哼哼地说:“八十来岁的不成吗?”魏老二一本正经地说:“不成,老天巴地的,棺材瓤子一个,上炕还得扯个猫尾巴呢,还指望能干别的事?”李雪庸他老爹呸地一声:“做梦吧你,三四十岁小伙子要你这个老杂毛、秃尾巴鹰?”魏老二故意气他,说:“现如今有好几个小伙子上赶着找我,我还要再挑挑拣拣。”李雪庸的老爹气得又呸地啐了一口。阮红兵笑着说:“那几个小伙子里肯定有我一个。”魏老二说:“你给我当干儿子还差不多。”阮红兵连连拱手:“那成,那成。只要能攀上你这门亲,教我当孙子都成。”潘凤梅就说:“你这孙子怕也没安好心吧?”一屋子的人就都笑。潘凤梅又说:“其实如今好多富婆可不都挑个小伙儿养着?”李雪庸他老爹说:“这年头真作孽呀,不就那俩钱儿烧的吗?”潘凤梅说:“有啥作孽的,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魏老二白了李雪庸老爹一眼,说:“够不到葡萄就爱说葡萄酸。”李雪庸他老爹把脸凑到魏老二眼前,说:“就你那酸葡萄?嘁!倒找我钱我还真不稀罕。”魏老二躲开那老脸,y阳怪气地说:“你是吃不着吧?”李雪庸他老爹一时没了话说,看看斗不过魏老二那张嘴,又不想真的得罪她,便朝地上啐了一口,才悻悻地和潘凤梅及那班闲汉散去了。
阮红兵却不急走,他要和魏老二商量一下开杂货店的事。
魏老二伸个懒腰,把一条腿高高地放到木凳上,和阮红兵闲逗:“干儿子,给老娘捶捶腿,揉揉脚。”阮红兵笑道:“有什么赏呀?”魏老二见没了人,便来了疯劲,就说:“想要什么老娘就给什么。”阮红兵说:“我什么都不要。”魏老二哟哟地叫起来:“怎么着,改邪归正了?你也不是没尝过老娘的滋味呀。”
阮红兵这会儿对这娘们儿实在不感兴趣,就岔开话头和她说起开店的事。
魏老二说要雇一个鲜亮些的女子守柜台,自己没事还想打打麻将牌找个乐子,教阮红兵跑外进货寻主顾,赚了钱五五分成。阮红兵眼珠一转答应了,心想魏老二那五成说多就多,说少就少,自己那五成可是实实在在的,进货呀,推销呀,里面的门道多了去了。前些时帮小白脸看摊的时候,他就把做生意的一些道道儿给摸透了。他想教陈露在里面也沾些油水,还省得没事老惦着那个大胡子司机,就说:“雇个人其实划不来的,工资不算,还要管吃呀喝呀好大一桩开销呢。”魏老二说:“有那么个鲜亮女子在店里也是个招牌呀。”阮红兵笑着说:“你也够鲜亮的。”魏老二撇撇嘴:“得了,连你也不愿多看我一眼。”阮红兵赶紧收住笑,说:“我想好了的,倒不如用自己人,又放心又不用管着吃喝拉撒睡,工钱也一样那么多。”魏老二说:“谁呀?”阮红兵说:“现成的陈露嘛,要不然整天也闲得她皮子痒痒。”魏老二听了连连拍手称妙,说:“现成的一个柜台小姐,我怎么就没想起来呢。”又商量着各种的头绪,最后想到该叫个什么店名,一连想了几个,都是发呀,富啊,旺啊,两人嫌听着俗,最后还是魏老二说:“你们两口儿不就是现成的店名吗?咱就叫红露杂货店吧?”阮红兵听了也觉有些意思,就说等到闲时请李雪庸给写块牌匾。魏老二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就说:“你回去问问你老爹,咱小店里给他代卖乾坤混沌汤行不?”阮红兵笑着说:“你也想打他的主意?没门儿!前些天我都碰了一鼻子灰。要问,你自个儿问去。”魏老二知道阮大可的脾气,也不愿碰那钉子,就说:“那这小店你准备怎个弄法儿?”阮红兵说:“你放心,我自有妙招儿,现如今我已经把做生意这犄角旮旯的事都琢磨透了。”魏老二说:“那你说说看,教老娘也长长见识。”阮红兵懒洋洋地点着一棵烟,吸一口,才摇头晃脑地说:“这个嘛,你就甭c心。你就只管舒舒服服打你的麻将,实在闲了呢,想法儿对付个半大老头子养着。这店的事儿,包在我一人身上,保你有得赚就是了。”魏老二半信半疑的,不知道阮红兵有些什么y损的法儿,就说:“随你吧。反正我也想好了,犯法的事咱不干,别的,有什么缺德招儿就使吧。”阮红兵一翘大拇指,说:“不愧是明白人。我跟你说,咱两个一联手,还有他别人的?不是咱坐在屋里吹牛,就咱俩,在小城也算是人精啊,对吧,干妈?”
魏老二被说得高兴了,禁不住说:“你这么一叫我干妈,冷不丁的我这心里挺暖和的,可你小子也别净拿嘴巴哄人,就不能跟我来点真格儿的?”阮红兵低头猛吸两口烟,然后把烟p股一扔,说:“你今儿还真跟我较劲。——得,看在咱俩老交情的份儿上,我就豁出去再奉献一回。”魏老二高兴地说:“就是嘛,生意都合作了,人也该合作合作。”阮红兵半真半假地糊弄着魏老二,心想,老爹捐献那五千块我且先不动,有这娘们儿那点私房钱垫底,且看我怎么给它来个借坡上驴。
魏老二也不傻,她知道阮红兵对她的人没兴趣,这会儿是在糊弄她,也知道阮红兵和她合开杂货店的真正意图。可她愿意。她心甘情愿让阮红兵淘她那私房钱。她是想,我揣着那钱有什么用呢?钱不就是用来买乐子的吗?何况她这么多年还就是老惦着阮红兵。眼下的她,很是心满意足,她甚至有些得意,她心说:阮红兵啊阮红兵,你小子知道老娘我图什么吗?我不图金不图银,我他妈就图个乐儿啊。
又过些天,阮红兵那麻将牌也打得腻了,就求李雪庸写了块“红露杂货店”的牌匾,白底黑字,用的是元人赵松雪那路秀媚的字,李雪庸说是取柔弱制刚和气生财的意思。这天一大早,阮红兵腋下挟了那块牌匾,吆喝上陈露,兴兴地去了魏老二家。昨晚说好了的今日拾掇店铺,货是两天前备下的,也不过是些日常零用物品罢了,单等打扫店铺挂那牌匾。
到那里一看,魏老二已经在那间临街的东偏房里忙开了,她头上扎一块蓝布巾,手里拿着一把长柄笤帚,已经将屋顶的灰尘扫净了。陈露见了,笑着说:“哟,干妈好勤快呀。”魏老二满头巾是灰土,朝地上呸呸地吐着黑痰,笑着说:“我几时修的,又白捡个干女儿?”陈露说:“听红兵说他认了您老人家做干妈,我也给您做干女儿吧。”魏老二不禁撇着嘴笑了:“他想做干儿子,我还怕他忒贫,整日地闹我。要说你来做干女儿,我可是一百二十个愿意。”陈露往头上也扎一条红绸巾,听了魏老二的话,得意地朝阮红兵做个鬼脸,就说:“干妈,您老人家歇着去。”就接过魏老二的笤帚,打扫四面墙上的灰土。阮红兵用一只塑料小桶从院子的井台边提来清水,各处的洒着,省得暴起更大的灰土。魏老二见阮红兵那一身黑西服把人衬得越发帅气,和年轻时的阮大可竟如一个模子里脱出的,心里不禁酸酸地感叹自己红颜已逝。
阮红兵洒完水,就坐下来点上一支烟,对魏老二说:“你瞧好儿吧,咱这生意错不了。现如今这钱,你想怎么挣就怎么挣,只要不犯法就没人拦你。”陈露在那边接上说:“做生意得懂生意经,你懂吗?你就懂吃喝嫖赌。”阮红兵满脸的不服气,就给她二人讲开了生意经,他说:“做生意不过就那么几招,学会了,那钱就别想挡住,你不想赚都不行。”魏老二在那边直撇嘴,陈露说:“你是穷疯了说胡话吧?”阮红兵说:“你还别不信,我且说给你听。这做生意一要会笑。”陈露哧地一笑:“这还用你说,傻瓜才不懂。”阮红兵说:“懂归懂,可不一定都做得到。”魏老二在一边点点头。阮红兵接着讲:“这第二要会说。”陈露说:“你还有没有点新鲜的?”阮红兵一脸的认真:“这会说可不是瞎白话,你得说得人家高兴,心甘情愿地掏钱买你的东西才行。”陈露说:“这样的话儿可怎么说呀?”阮红兵得意地说:“简单,就一句——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魏老二在一旁说,还真是这个理儿。见陈露也停下手里的活,瞪着两眼听,阮红兵更来了劲,就说:“这最后一招最要紧,叫作心狠手黑。”陈露叫道:“这不是要犯法吗?”阮红兵弹弹烟灰,不紧不慢地说:“这不叫犯法,这叫缺德。可话说回来,不是咱非要做缺德事。你睁开眼看看,那些做生意挣大钱的哪一个不是心狠手黑?现在不是有个词儿叫‘宰’吗?就是说,不管他是谁,逮着了你就别轻易放过,要狠狠地宰一刀,这叫心狠。至于手黑,那全靠你在缺斤短两上下功夫。”陈露笑骂道:“你损不损呀?”魏老二也朝地上呸地啐了一口。阮红兵哼一声,说:“知道吗,你们这就叫妇人之仁。记住老祖宗的话吧,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陈露说:“你这套花花肠子还真不少,谁教你的?”阮红兵说:“社会教的。自打从娘肚子里拱出来,社会就这么教我来着。”魏老二说:“你咋不跟好人学?”阮红兵不屑地一摆手:“好人?你睁眼看看哪有什么好人,告诉你,好人都活在五六十年代。你把现如今的人一个个摘了面具,我看他谁敢喊自己一声好人?”陈露就说:“莫非没个好人了?”阮红兵说:“好人自然有,不过是千百个里头才能拣出一两个。”魏老二问:“你算哪路人?”阮红兵说:“我么,在好人堆里算最坏的,在坏人堆里算最好的。”
三个人把屋子里的灰土垃圾拾掇净了,便开始摆柜台,支货架,码货物,一样一样放好,看看像个店铺的样子了,又出去挂那牌匾。打外面一看,窗明几净的,陈露说牌匾上那几个大字挺雅,没准儿能招来财神爷呢。阮红兵打货架上拿下一串鞭炮,在外面噼里啪啦地燃放了,惹来一帮看热闹的小孩子和几个过路的闲汉。这杂货店就算开了张。几天下来,显得有一搭无一搭的,过路的人看了都说,这几个男女也能挣钱,怕是财神爷昏了头了。
看看学校要开学了,阮红兵就马不停蹄地购置回一大堆粉笔、笤帚、拖布、黑板擦、铁撮子、毛巾、肥皂、圆珠笔、大大小小的本子,大都是些学校里的用品。陈露一见,慌了:“这一大堆东西得卖到猴年马月呀。”魏老二也怪他办事不牢靠。阮红兵冲她俩笑笑,说已经打听好了,汪家堡那里一个学校就能把这些东西包圆儿。陈露半信半疑:“不认不识的,人家凭什么包圆儿?”阮红兵说:“你等着好戏看吧。”陈露问:“你给人家塞红包了?”阮红兵满脸的鄙夷不屑:“我?给他塞红包?笑话!”“那你——”“我想跟他玩一回空手道。”
第二天,他打了一辆出租车,踌躇满志地去了十里外的汪家堡,去找秃头校长老葛。
对汪家堡学校的秃头校长,阮红兵早有耳闻,知道这人不大老实,满脑袋的小辫子,搞校园建设昧些钱财呀,靠手里那点权力逗引个女人呀,阮红兵通过知情人摸到了秃头的真凭实据。他有百分之一百的把握。
一路打听着,他敲开了那扇红油油的大门。吱呀一声,开门的果然是秃头校长。问清身份,秃头沉吟了一下。他知道小城有这么一号,也影影绰绰地了解些眼前这人的行状。于是那气宇就轩昂着,眼神淡而且空,显得自己与对方不在一个层次上。阮红兵却不怯,说有件事要办,就随秃头朝屋里走,口气大咧咧,时不时的还称兄道弟。进屋坐下,阮红兵却不说明来意。秃头便显出十分不耐烦,说眼下恰有一件急事要办,就站起来,抬腿要走的样子。阮红兵在那沙发上把个身子稳稳地向后一仰,就说先不忙走,他这里有紧急的事要说。秃头说,那你三言五语吧。眼光就虚虚地觑着窗外一处什么地方。“蔡小莲儿这人……”阮红兵慢悠悠地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斜着眼看住秃头,接着问这女子眼下怎样了,尔后便停下来掏出一支烟,却不点燃,只举在嘴边捻玩着。秃头听得“蔡小莲”这名字,霍地转过身,两眼直看着沙发上的来人。阮红兵马上麻搭了眼,专心捻玩那烟。秃头恍然像想起了什么,就笑着说:“看我这人,有点忙事这脑子就废了,连烟也忘了给你拿。”慌忙打开一个小柜子,挑来挑去挑出一盒红塔山,拆开封口,抖抖地抠出半截儿,却不全抽出来,笑嘻嘻递向阮红兵,说:“就不知你抽得惯抽不惯这。”阮红兵把自己那支夹在耳朵丫上,矜持着拈出那只露半截儿的红塔山,秃头忙擦燃打火机,拿手拢了火凑到阮红兵嘴边给点着了。阮红兵深深吸一口,身子懒懒地仰在沙发靠背上,撮起嘴呼出那口浓烟来,这才爱理不理地说:“也没什么。有个朋友喝酒的时候跟我说起过这女子,言语当中提到你,那个朋友非要给你写封举报信,想寒伧寒伧你,说他上学的时候你骂过他妈。咳,其实照眼下看,你和蔡小莲儿那点风流事按说也没啥,这年头有权有钱的都琢磨这个。可你干的这行当——为人师表啊,全社会都盯着呢,上边也查得紧吧?我一想,你跟那李雪庸是同行,李雪庸和我老爹阮大可又是至交,你说我能不管么?当时我给那朋友说了一句话,那朋友就直给我道歉,说纯属误会。——你猜我说的什么?我说你要举报的这人是我表哥,你还敢弄我表哥不成?”秃头听罢,哎呀一声,显出满脸惊喜来,忙说:“得!不嫌弃的话,我就装大了,当一回表哥。”就吆喝着喊来老婆子,硬着那一脸迷茫的扁脸女人喊了声“表弟”。扁脸女人刚走,阮红兵又说:“我那朋友还说你翻建校舍的时候捣腾点工程款,有三五万吧?这也没什么,我已经和那朋友说了,一旦听说谁再提这茬儿,教他给我言语一声,我废了他王八羔子。你放心,有你表弟在,从此天下太平。”秃头一把抓过阮红兵的手,使劲摇了十多下,一副千言万语无从说起的样子。见阮红兵捻灭烟蒂起了身,秃头便百般挽留,非要闹个一醉方休。阮红兵怕酒后失言,坚决要走。临分手,阮红兵不经意似的说:“我开个杂货店,眼下要开学了,缺什么用品尽管言语。”秃头咳了一声,说:“表弟看着办就是。”两人恋恋不舍地道了别。
第二天,阮红兵去汪家堡送货,净赚两千。回来后他甩给魏老二五百,谎说除掉本钱刚好赚一千。魏老二朝陈露直夸阮红兵,抽出一百元给陈露,说:“拿着,干妈不能吃独食。”过后陈露对阮红兵说:“干妈这人还蛮不错的。”阮红兵哈哈大笑,说:“当然,她也算是坏人堆里的好人嘛。”
自从和汪家堡那秃头校长打过一回交道,阮红兵又如法炮制,蒙了几家冤大头。起初,本想借着李雪庸的熟面也在小城中学捞它一家伙,可他觉得黑道上讲究个兔子不吃窝边草,过去占山为王的绿林好汉也都有这么一说,再说李雪庸和自己老爹关系非同一般,弄得深了浅了都不是,便没去打李雪庸的主意。这就是阮红兵的过人之处了。
红露杂货店的生意着实清淡。通常也不过是三五个闲汉一哄声地进去买包香烟,或拎瓶二锅头,三两元的小买卖,还要有事没事地叫着“嫂子”,涎个脸皮,说些不荤不素的话。陈露是个精灵女子,就知道这班人打着幌儿,不过是要和她闲磕牙,也不戳破,只管有一搭无一搭地应酬,倒还打发了许多寂寞。魏老二呢,是真正做起了甩手掌柜,日日泡在麻将桌前,和那几个惯熟的牌友大呼小叫地斗牌,国事家事统懒得去问,逍遥自在好不快活。月末想起来了就翻翻陈露记的那本糊涂账,而阮红兵在外面拿她的本钱胡折腾,末了儿给她多少她就拿多少,她知道大的进项在阮红兵那里,却也无所谓,只明明白白地装着糊涂。
这阵子阮大可的乾坤混沌汤,到处都有人在讲,而在暖春阁与日本人小月千雄的事,哄嚷得就更厉害了。阮红兵脑子里不知哪根弦又给拨动了,那心又像野马般的不安分起来,眼睛老围着乾坤混沌汤转,一天到晚在心里琢磨。这两天,他花言巧语地几次说替人买药,在老爹那里捣腾出十多瓶乾坤混沌汤,然后装在一只旅行包里就进了省城。
阮红兵不去城区,专在色情场所密集的城乡结合部转悠。他在物色合适的猎物。他知道那些像贼一样进进出出的家伙兜里没几个钱,没戏,不值得跟他们费唾沫。
他正百无聊赖地闲转悠,忽见一家洗浴中心里走出一个人来,只见这人挺胸凸腹,旁若无人,举手投足特别沉稳,他心想,这个主儿有点意思。他笑着走过去,掏出两瓶药,搭讪起来:“试试喝两瓶这个?祖传八代的乾坤混沌汤。先喝着,不收钱,喝好了再谈钱的事。”对方斜着眼看这个笑嘻嘻的男子,不加理睬,仍走自己的路。阮红兵却不屈不挠,一路跟上来,极诚恳地说:“不瞒您说,我过去做了十多年的废人,老婆跟着守活寡,那滋味儿,咳!比坐大牢还难受。自打喝了这个,你猜怎么着——真他妈绝了!”对方的脚步慢下来。阮红兵并不急着往下说,就掏出盒档次极高的烟来,熟练地拈出两只,大咧咧递过去一棵,对方愣一愣,也就接住,再用那进口火机优雅地给燃着,才又续上刚才的话头,竟是老熟人的腔调了:“你说咱他妈个堂堂大男人,图什么呀?不就是老婆孩子和钞票?你要是这辈子亏了老婆,活着也没什么劲了,是吧?”到这份上,对方再怎么矜持也不会无动于衷,便疑疑惑惑地问一句:“那这药——”此刻阮红兵知道火候煨得差不多了,就炫耀自己现在夫妻生活如何如何痛快淋漓,老婆又如何如何心满意足,接着就把一张名片递过去。对方接过名片,试探着问那药的价格。阮红兵诚恳地说:“这里头光名贵的中药材就有三十余味,每一味都不便宜,可有一样,一分钱一分货。”对方并不在意价格,就说:“总得有个价吧?”阮红兵伸出五个指头朝他晃着说:“两瓶包你满意,最起码这个数——五百,这还得说我跟这老中医沾亲带故,优惠价。”对方忙说:“五百?倒不贵,就是——真管用?”阮红兵拉他来到僻静处,说:“真不真的,你先带回一瓶,喝下去见了效在这老地方拿另一瓶,再付钱款。”阮红兵知道,这乾坤混沌汤用一瓶就可见高低,那买主是百分之百要如约来取另一瓶的。
最后那桩交易,是在城郊一家性病诊所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对方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家伙。两人刚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忽见不远处一个穿夹克衫留小平头三十多岁的瘦子在不时地瞟他们,瘦子一边吸烟一边悠闲地来回走动,像是等人,又不很像,怎么看怎么是个便衣警察,神情动作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模一样。阮红兵恍然想到,自己和那主顾鬼鬼祟祟的,敢情也像一对毒品贩子。
这么着不是长久之计。怎么办?罢手吗?罢手,那就等于是和钱说再见。这是不可能的。钱这玩意儿太有诱惑力了。阮红兵脑子又开始转悠起来。他想,也别把眼睛光盯在老爹身上,可一棵树吊死。他猛然想起在城乡结合部转悠的时候,路两边不时碰到算卦地摊。他眼睛一亮:对呀,王绝户的孙子得了白血病,那钱花了个底儿掉,眼看着要倾家荡产,王绝户的儿子儿媳都快愁死了,他当爷爷的再是拧种也不会无动于衷吧?阮红兵压抑不住内心的激动,他知道王绝户的身价。在那个神秘的行当里,老头子绝对是一个祖师爷级的人物。在阮红兵眼里,王绝户浑身的寒毛都该是纯金塑成的。
这天早晨,阮红兵吃过饭,摊开一张省城旅游地图反复研究半天,忽然笑起来,对正要去杂货店的陈露没头没脑地说:“钱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嘛。对,就这么着了!”陈露是摸透了他的,猜他又冒出个什么鬼点子,就问:“又想出什么坑人的法儿来?”阮红兵光笑不说话,把那旅游图扔在一边,说:“活该我挣钱。我呀,不坑人,我明天到云峰山逛景儿去。”
第二天,阮红兵果然去了云峰山。
一路辛辛苦苦地爬,弄得灰头土脸的。山路坎坷,他吁吁地喘着。景致虽美,毕竟不年不节的,游人并不多。阮红兵不管这些,只是努力向山上爬。爬好远才碰见一个游人。
阮红兵不白给,他盘算过,这云峰山每逢旅游旺季游人不少,贫贱富贵的都来逛景儿,可眼下是萧条季节,贫贱之人忙着养家糊口还来不及,哪有那么大兴致呢?——只有富贵的主儿才会不择时令。或许厌倦了商海的喧嚣为的图这份清净,或许一时失意给自己的心灵寻点慰藉,或许遇到迈不过去的坎儿,来这里烧香许愿,拜佛求仙。而几乎无一例外的,他们对王绝户那路人最感兴趣。阮红兵自以为把那帮有闲的阶级给揣摩透了。
上得半山腰,迎面见一座寺庙森森而立,那檐,那墙,那柱,无一处不染着陈年旧迹。四周山石老树,异草奇花。这正是远近闻名的了了寺,他知道,老爹的瓷火罐和那幅“罐里罐外两乾坤”的字就得自这座寺庙。阮红兵回头望望,小城一派苍茫,被烟云笼着。这一刻他觉得世界变得很渺小。世事如烟,众生如蚁呀。阮红兵一时看得也有些忘情,就想,怪不得有钱人爱往这名山古刹奔呢,敢情也不全为的逛景烧香,站在这山上,看看,想想,还真能去些俗念。阮红兵一边看山景儿,一边拿眼瞄着零星的游人。他猜得不错,果然大都是有闲阶级,不光浑身的名牌货,只看行走谈笑的神气,就隐隐地透出一股贵族气息。阮红兵坐在一块巨大的圆形山石上耐心地等。走过去的不是三口儿就是一对儿,没法搭话儿。
正要进寺庙里闲转转,忽听不远的密林深处有人咳嗽一声,扭头看去,大约二十多米处的一块山石上影影地坐着一位男子,样子在五十上下,双臂抱胸,扬着个下巴远远地朝山下望。阮红兵心里不禁一动,暗想,这人有心事!他略微稳一稳心神,向那边择路攀去。来到男子近旁,拣一块平展些的石头坐了,略略拿眼一扫,见那人衣着倒也平常,矮矮胖胖的,头上稍见谢顶,可那气象却让阮红兵刮目相看。平素看电视,阮红兵总爱打量那些在宦海中搏击风浪的政要,每当看着他们目光虚空、不动声色地端坐在那里,凝着一双双深沉的眼神,阮红兵就觉得自己渺小得像只蚂蚁,就更深切地体会出什么是高贵,什么是卑微。
阮红兵坐在那里思量着,感觉旁边这人绝非等闲之辈,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冒昧。陪着看会儿景致,阮红兵祭出惯用的招法,拈着一支烟,朝旁边递过去:“来一支?”那人声色不动,只缓缓抬一下手,算是回答。阮红兵自己燃着,深深地吸一口,忽然就叹了一声:“唉!人呐!”叹罢又去默默地吸烟。半晌,阮红兵自语似的说:“都来烧香拜佛,灵不灵?——灵,那是真灵。可应验在哪时哪处哪件事上?还是一本糊涂账。其实呢,倒不如求人家高人给测一回。”那人如聋哑人一般无言无语,仿佛身边压根儿就没多出个人。阮红兵索性也不看他,自管说下去:“小城就有这么一位高人,那是真正的大师啊,说是个国宝恐怕也不为过。他们那一行里,谁不知道王天佑啊。”说得兴起,把两腿在石上盘坐好,闲闲地弹着烟灰,接着说:“黄大公子在市里也算一号吧?照样开着奔驰找老头子测这测那,照样恭恭敬敬地叫着老前辈,那还要赶上老头子高兴才行,不然也得乖乖儿地打道回府。”阮红兵说的这黄大公子是省城尽人皆知的人物,乃市政府某政要的大公子,有名的四大恶少中的老大,跺跺脚,整座城市也要颤一颤的。那人便低下头来,不再看远处,转脸去看正往山上艰难攀登的一个女游客。看着看着,忽然发出一声轻叹:“唉!”阮红兵趁机再递过去一支烟,这回却接了,捻了捻,慢慢叼在嘴上,待阮红兵那火机凑过去时,还用手拢了拢被山风吹歪的火苗。阮红兵笑一笑,等着。那人吸罢两口,又盯着那个女游客看了一会儿,然后扭头冲阮红兵低声说:“谢谢。”阮红兵用老朋友一样的眼神看着他。那人轻描淡写地说:“没什么,一时的情场失意罢了。”
阮红兵猜他是个商人。他知道那些腰缠万贯的商人都有个臭毛病,生意场上翻车灭顶不在乎,一副笑傲江湖的样子,可全都经不起情场的挫折,感情的那根神经似乎特别脆弱,都是同一副德性——见不得女人;而纵观当今世界,无数商海生死战,“公关小姐”、“女秘书”们每每被委以重任,但见玉指挥处,敌将无不俯首就擒,其秘密盖出于此。
阮红兵无声地一笑,说:“忘了是谁的名言了,大概意思是女人如衣裳,随穿随脱的。”那人摇摇头:“唉,为了她,我把设在香港的一处房地产公司忍痛兑给一个台湾人,就为的能在她身边天天陪她,谁知她……还是跟人走了,临走的时候,可叹她竟没回头看我一眼。”阮红兵缓缓呼出一缕浓烟,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笑笑说:“女人最是没主意的,别看她走得绝情绝意的,没准儿过不多久就后悔,若能请那高人测一回,知道她哪天有个反悔之心,也不少了你许多烦恼么?”那人沉吟了一下,欲言又止。阮红兵早猜出了他的心思,笑着说:“想见王天佑么?这不难。我说了你也别惊讶,那老头子跟我老爹是至交。可是有一宗,我老子脾气古怪,清高得很,要是让他知道我从中牵线拉钩的弄这事,非把我赶出家门不可。”那人听了,脸上便有一些失望之色。阮红兵却说:“别急。我这人算是个自由职业者吧,眼下专靠暗地里瞒着老爷子给王天佑揽些主顾,一方面替人排忧解难,一方面自己谋点家用,也算两全其美的事。”那人便拈出一沓钱递过来,有千八百的样子,说:“你看着办。”阮红兵笑着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接了装在衣袋里,然后告诉那人,即刻就可随他走一遭,又面授机宜:“到小城你先打听一个叫丢丢的孩子,就说要为这孤儿捐助些钱,先来了解情况,自然,三百五百的随你。王天佑最喜欢那小东西。接下来再去找老头子,就好借那小东西说事了。”见那人有些茫然,阮红兵说:“那个叫丢丢的孩子也不知是谁抛下的,自己走到小城来,现在由我老爹养着。这么着虽说麻烦些,可也算是个迂回战术吧。不过——”阮红兵停了一下,“老头子不是泛泛之辈,再者说他孙子得了白血病,缺钱,没个三五千的怕请不动他。”那人点点头,说:“钱的事好说。”便随阮红兵一步步走下山来。
驱车到了小城,?
睡城 作者:肉书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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驱车到了小城,阮红兵说自己不便陪着,怕老爹碰见,又详细叮嘱一番便躲开了。那人按着阮红兵的套路一一做去,果然如愿以偿地会见了王绝户。
在路上闲聊的时候,阮红兵曾听那人讲,如今省城里花里胡哨的各种大师不少,大都找个信息咨询之类的公司加盟进去,躲在幕后,不显山不露水,一年也五万八万的进项,个个名利双收。阮红兵当时听了心里一动,脑子里猛地撞出个念头。
第二天他去省城逛了一整天,把十几家信息咨询公司跑个遍,最后敲定的一家叫观世音信息咨询有限公司。双方商定由阮红兵负责给推荐一个货真价实的高水平预测大师,公司考核认可后付给阮红兵中介费五千元。
阮红兵摸准了王绝户的软肋,心说,老头子为了孙子想钱都想魔怔了,现在再给他寻个挣大钱的好去处,他哪有拒绝的道理?阮红兵越想越得意,马不停蹄地前去游说,果然没费多少气力,便将穷困无路的王绝户拿下了。
那家公司一看,王绝户人虽木讷些,寡言少语的,却显深沉,人见了不知是多深的道行,又见他整个秃脑袋红通通亮闪闪的像个大红皮j蛋,往那一坐,不是大师也是大师了。没过几天,王绝户穿一身公司给量身定做的长袍马褂,走马上任了,基本月薪五千元,包吃包住,奖金提成另算。
阮红兵近一时期的种种行状,阮大可也有耳闻。可又能怎么样呢?摇头苦笑之余,只好宽慰自己:“爱折腾就教他折腾去,不是还没进大牢嘛。”
儿子是朽木不可雕的了。家传的衣钵看来只好留给莫小白了。莫小白看着不大牢靠,可还算文静的一路,只要行事不出大格,也许他跟红旗俩的事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悲观吧?
由红兵红旗这两个c心的儿女,阮大可也时时想到他的乾坤混沌汤。随着这汤声名渐大,他越来越感到这是只烫手的山芋。好些人都惦着呐,将来该怎么处置它呢?阮大可每当在想这件事的时候,眼前就闪现出一双双贪婪的眼睛,那其中有红兵的,有陈露的,有潘凤梅那娘们儿的,还有一双影影绰绰不甚真切,但他认得出,那是莫小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