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八年的时候,全国各地刮起了跃进风,一时间,报纸里的数字几乎要溢出来。钢筋水泥摞得尘土飞扬,炼铁厂灰扑扑的烟溜子熏得麻雀都飞成了乌鸦。
梁舒关窗时接到长沙拨来的电话,赵有年问:“梁舒,你有时间吗?来长沙一趟。”
梁舒翘二郎腿,手指绞弄电话线:“怎么,隔了两年,又翻到什么东西给我?”
那头寂静许久许久,久到梁舒以为线被掐了,正要挂断再拨,赵有年才说:“不是什么,是人。”
梁舒嘴唇抿抿:“…别卖关子,话说一半最讨人嫌。”
“是冯冯,”赵有年说,“冯冯在我们医院住院,但她不肯见我。”
“……她?”距离梁冯失踪已经十数载,梁舒记忆空白一阵,那张追她身后笑笑骂骂的脸,似一幅硝.烟里捞出的工笔画,眉梢眼底尽是灰尘。
梁舒看窗外朦朦雾霾,“她生病了?”
“她不是病了,”赵有年屏气,但呜咽腔调压不住,从嗓子眼泄出,“……她快死了。”
*
梁舒离开宁波前,彭老板坐沙发上点烟。梁舒蹲他面前,双手搭沙发边沿,下巴搁上头歪着望他:“我要离开宁波了。”
打火机咔擦一声,没点燃。
他手指压着打火机盖合拢,在顶端盘桓一阵后,拇指再顶开铁盖,
凑近烟头:“什么时候?”
“尽快,车叫好了,我马上就去车站。”
“先斩后奏?”
啪嗒一声火苗蹿起,烟头燃烧片刻,白雾填满了彼此间隙。
他沉吟半晌,垂眼说:“……你走吧。”
梁舒起身,彭老板才发觉她换回了初见时的白色滚黑边旗袍。
那年梁舒怀抱安安,在川流人海里茫然失措,他隔着饭店玻璃门,从她侧脸寻出了丝熟悉的影子。他找她进来,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梁舒毕恭毕敬:“云舒。”
“为什么簪白花?”
“服丧。”
“守寡吗?”
“……什么?”
“守寡吗?”
那时梁舒还不够圆滑,怔愣着望人,见彭老板直勾勾研判她,她识趣地轻笑:“不守寡。”
这八年多她头发长了不少,以往都卷着盘着,如今长直垂下能铺满后背,绕腰间流连。
梁舒深向他鞠躬,彭老板看她一瞬,便不再抬眼:“其实,我早知道你会走。你心里有很多人,很多地方,但没有我,也没有宁波。”
梁舒转身,他又说:“我知道你什么都不会带走,但桌角有样东西,算是给你的分别礼物,再往后,就不要再见,也别联系我了。”
梁舒背对他提起藤条箱,桌角两张薄纸,摊开看,一张记了号码,另一张竟是开往英国的船票。
梁舒回头,彭老板仍垂眼叼烟嘴:“船票下压是朋友的联系方式,你曾说你主业学医,他会帮你进院校深造,至于去不去,随你。”
梁舒无言凝视他良久,终究只剩一句“谢谢”便离开。
彭老板盯着地板,指缝夹烟,暗火悄悄吞噬了烟头,直烧到指间断裂,落膝盖摔成了灰白碎屑。
*
梁冯的病床悉心拿帘子隔开,梁舒掀帘,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看到她满脸瘢痕溃烂时,还是忍不住心脏骤缩。
梁冯瘫床上,眼珠尚且能动,但神经系统已经受损,睁眼盯人许久,愣是没认出她来。
梁舒俯身,紧紧抓住她的手:“冯冯,是我,梁舒啊。”
梁冯的眼眶凹成勺子大,眼球微凸,滚落几滴泪水:“不见…”她收拢五指攥梁舒,“不能见…有年…”
梁舒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也怪他没保护住你,我不会让你见他。”
梁冯缓缓摇头,干涸的嘴唇抿了又张:“不…我不怪他,我…不想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
梁舒的脸贴近她的手背:“好,我知道。”
梁冯双目凝泪,艰难地抬手捂胸口:“我…想…你…”她指梁舒,“我…一直…想见你们,但是…”
她摇头,眉间颦蹙,泪珠落成线:“但是…我不敢,我太…脏了…”
梁舒哽咽摆头:“你不脏,冯冯,你只是病了…这不是你的错,是那群日.本人掳了你,不是你的错。”
梁冯扯嘴角努力上扬:“姐,能不能…唱首歌给我听?我记得小时候,你总笑我记不住词,我说,我记得住,但是现在…我又忘了……”
梁舒连连应声:“好、好…我唱给你听。”她抚摸梁冯的额发,含泪笑着唱,“月亮粑粑,肚里坐个爹爹…”
爹爹出来买菜,肚里坐个奶奶,
奶奶出来绣花,绣扎糍粑,
糍粑跌得井里,变扎蛤|蟆,
蛤|蟆伸脚,变扎喜鹊,
喜鹊上树,变扎斑鸠,
斑鸠咕咕咕,和尚呷豆腐,
豆腐一匍渣,和尚呷粑粑
………
梁冯是在夜里去的。
她走后,梁舒亲自给她盖白布,而赵有年始终没能看到一眼。
梁舒说:“这是她的遗愿。”
汉时有李夫人,濒死不面君。如今梁冯也去了,所爱者仍爱着,但那份青春热烈,她想让他封存于记忆,不愿有丝毫污垢。
她不后悔,只是可惜青春太短,没在和平中盛放,而在战争中凋零。
*
“后来,我去了英国进修,八零年左右才回到长沙。那时赵有年已经去世,至于彭老板,我也未曾再见,只听说几十年前作为资本家被公示,具体如何,没人再与我提起。”
梁奶奶说完,白瓷杯已茶凉。
我问她:“这样苦难的青春,您还会缅怀吗?”
她笑了笑:“对别人来说,青春的结束不是一瞬间,是一点点消失、忘记,可对我来说,青春在成陟倒地的刹那,就戛然而止了。”
她搁茶杯,“成年人的云淡风轻,来自于一场撕心裂肺,这场撕心裂肺,也让我看淡了很多东西。我依旧缅怀青春,那是我人生中最绚烂残酷的日子,若我忘了,它没有了存在价值,那些消失的、逝去的人,便彻底被世界遗忘。”
我与她静坐良久,她没有让我离开,而是靠在躺椅上,一点点摇晃着。
窗外烟花灭了,万籁重归寂静。
辉煌灯火已眠,而月亮始终清醒,白光笼罩大地。我这才发现,从古至今,无论地面是明是暗,仰望天空,它总会留一丝光明。
梁奶奶遥望窗台:“下雪了。”
她起身去关窗,花白银发盘于脑后。我蓦然瞧见她木簪垂落,发髻顺势松散,满头乌黑绸缎般倾泻。
风止月明,疏雪融窗,她穿着荷叶绿旗袍,探长身子,有得儿得儿马蹄声倏忽闯入窗下。
梁舒朝外伸手,一双胳膊自马背举起,将她的手腕握住。
她笑着,捧起来人的脸。他们一高一低抵鬓厮磨,听他附在她耳边,说:
“小舒,我回家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后记)
挺多话想说的。
彭老板对梁舒是有感情的,而梁舒更多是感激。
这里面活得最清醒的其实是小姨太太,她自己也说了,谁的命都没她重要,为了生活她可以抛弃很多东西,梁舒后期像她,但又不是她。
梁冯其实比较恋爱脑,但她不仅重爱情,也重友情亲情,是个真真正正的性情中人,换作她,如果赵有年死了,她铁定活不成的。
成陟,作为我最心疼的男主吧,他背负的东西有历史因素,这个敏感,暂且不提,单说性格。
成陟有点孩子气,也是性情中人,所以他承受不了很多东西,他的死亡合理而必然。
至于梁舒,我想我写得挺清楚了,她是清醒着的梦中人,知道为生活奔波,但心又始终为死人存留位置。
她爱他,至死不渝,但不能以死明志,得知死亡时的投江是本能,但苟活是责任。
梁舒说,撕心裂肺后是云淡风轻,所以安安梁冯死了,她还是能活下去,原因很简单,就是看淡了。
那个年代很伤人,以后我还会写30年代以前一些灵异神怪,但不再涉及抗战和悲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