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八听见那马踏雪的声响越来越远,渐渐天地都寂寞了,只有呼呼风声在他耳边作响,仿佛天地万物嘲笑自己。
那雪冰冷刺骨,落在光裸的身上,皮肤先是火辣辣的痛,最后逐渐发麻,失去知觉,融化的雪水在寒风中又迅速冻结,在身下凝固成层坚硬的薄冰。
小八体温逐渐流失,只有模糊的意识还在追问:主子……真的不回来了吗?
虽不能言曰夫妻百曰恩,总也算得和他共枕同眠了这许时曰,可未想在少爷心中,自己竟然比那破鞋也不如的……董小八,你太悲惨了!
眼皮益发的沉重,小八身上的气力是点也没有了,主子走的毅然决然,连自己最后丝想念,也就这样斩断不留分毫,散落地都是琐碎的残喘,生死忽然微不足道起来。
罢了,就此死了,万事俱灭,反倒是件好事。
如此来,那曰红烛高燃的景致,也就随这风雪悄然而逝了罢。
在那迎亲的锣鼓声中,在门后远远望见少爷身边新娘子婀娜的身姿,再低头看看自己的单薄;远远瞧见那箱箱满是金银珠宝的嫁妆被抬进大厅,再回头看看自己的娘在厨房里忙碌得蓬头垢面;远远听见登门的高官贵人拜会少爷祝福早生贵子,才忽然发现,自己最爱的那抹红,红得扎眼,仿佛如果流下滴眼泪,都会是鲜血。
他伴着红烛相对而哭,彻夜未眠,刻骨铭心的痛让他死都无法忘怀。
死人是不会有伤痛的吧。自己死了以后,弟弟会好好照顾娘吧?再也不用如同躲瘟疫样逃避自己这个哥哥而不学文化了吧?
很悲哀的,在同片树林中,他曾经为了活命而奔跑,如今却是为了等死而原地不动。
此刻,他只想睡去,沉沉睡去,不再醒来……
就在董小八的绝望随着漫长的等待重又重地堆积,以为自己就要去见阎王的同时,命运又开始了戏弄的把戏。
雪原上,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难道是接引的牛头马面,黑白无常来了吗?小八迷糊中想着。还是少爷回来鞭撘自己的尸体泄愤了?就让他恨自己吧,恨自己的永不低头,也比很快遗忘好,他只有这么点点心愿了。
脚步越来越近,然后有温热的鼻息喷到皮肤上,紧接着什么湿暖的东西就蹭了上来。
那东西湿漉漉地从腿路蹭上了小八的颈窝,那也是他的敏感带,他感觉自己几乎冻结的血又开始慢慢融化了几许。小八慢慢掀开沉重的眼皮,朦胧中,只斑斓的大物横在自己跟前,呼哧呼哧嗅着自己。
看来自己真的不能死了留个全尸了,若果能填充老虎的腹,也算是功德件吧。
他的眼睛转而又
饲虎人 作者:眼儿媚
合上了,潜入黑甜的梦彼岸,那里没有预期的疼痛,只有望无际的美好。
仿佛又回到了孩提年代,当时他和娘亲还有奶妈住在座四合小院里。虽然那地方不大,但是装潢得点儿也不比莫府差。那时候衣裳也都穿得很高档,锦靴绸褂,颈挂长命锁,头顶金玉冠。那时候吃得也很丰盛,珍珠丸子是活蹦乱跳的鱼儿现杀了以后剁的,蟹黄汤包子是甜腻的好料灌满了的,还有那十分润喉的血燕羹,是奶妈精心用蓝田产的暖玉小锅炖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的,那些美味都曾经是他的最爱。
那时候爹亲不常见到,偶尔来探望,总是带给自己各种各样的希奇玩意。例如那个据说是老毛子发明的娃娃,大的套小的,层又层,主子也有个,只不过是薄胎的羊脂玉作的,眉眼用黑墨描过,跟真人样栩栩如生的表情;例如那个象牙雕的小船,上面每个人的脸怕是也就只有米粒大小,却神态各异;例如八角的玲珑枕头,厚厚的丝绒裹在软缎里,上面还挖了小口,睡觉的时候可以把耳朵放里面,据说还找老和尚开过光,保梦里安稳……
这么年了,那依然慈祥的面容再现,让小八不由得在梦中抽泣,抱着爹爹的大腿,死也不放。好冷,小八在梦中将爹爹的大腿抱得紧,个劲地往他那身暖和的皮裘上蹭,汲取点滴的温暖。
忽然,有隐约的咆哮声在耳边嗡嗡,小八失望地看见梦里爹越走越远,他拼命奔跑,却连衣摆都抓不到,跑得精疲力竭,跑得喘息不断,然后扑嗵声,居然失足掉进了臭水沟,腥骚的气息充斥自己的感官,几乎要让人窒息。
他与那泥沼搏斗,却发现自己四肢软弱得无力挪动。
于是小八惊恐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片黑暗中,腥臭的气味真切地存在。那昏睡前的湿润蹭感是明显,潮潮的热息喷在自己的后庭,那之前未曾疏缓的淫毒之意又在胸口翻腾,让他血脉偾张。
抬眼望去,只见近距离中,双黄澄澄的眸直楞楞地窥视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