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高高跃起，飞跨过铁栏杆，无声地落地，人声喧哗，脚步凌乱地哄跑开去。
小八低头用力咬住莫拾遗的手腕，深可刻骨，莫拾遗吃疼，松开手，小八得以脱身。
小八朝虎跑去，边跑边叫，quot;虎儿快跑！quot;
虎却没有听话，反而健步冲到小八面前，伏下身。
小八爬上虎背，虎逆风奔跑起来。他回眸，莫拾遗抬著滴血的手腕，脸难以置信混杂著愤怒酝酿中。
四目相对，却是告别。小八心头猝，是否，就这样分别了？
虎咆哮著，向外冲去，人挡咬人，杀出条血路。沿途望去，也不知道是人血还是虎血，淅淅沥沥淋了溜湿漉漉的红迹。
马蹄得儿得儿地紧紧跟随其後，声声都践踏在心槛上，丝毫也不放过自己，小八攥住老虎颈间的毛，手指都快掐进了皮肉当中。
quot;小八，停下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quot;莫拾遗高声呼喝。
小八低头咬牙，隐约有冰凉的泪水落在了虎的背
饲虎人 作者:眼儿媚
脊。
莫拾遗高踞在顺手劫来的马上，手持从集市摊上抢来的弓箭，拉弓放箭，道响翎电速直追，咬入虎的後腿。
虎腾起，翻滚，跌倒，小八摔落在地。
莫拾遗翻身下马，揪起小八，栓於马後，拖行回了府中，浑身的皮肉似乎都不是自己的了，骨头也好像散架了。
那铁笼被再次关上的！的声响，在他昏迷的世界中回荡......
虎儿，虎儿，对不起......对不起......连累了你......
无光潮湿的地下室里，小八被周身的疼痛折腾得苏醒，摸摸四周，手触及之处，不是泛滥著霉味的稻草，就是阴寒的地面，如果幸运，手指还能拂过活鼠的体表，淡淡体温毛茸茸的。
！当......咯吱......
有丝昏黄的烛光徐徐而来，他看不真切，只听见钥匙与铁栏杆撞击的冷脆声，随即铁门被人拉了开。
quot;儿啊？你在哪儿？quot;女人的声音不大，有点颤，在空荡的四壁上荡过。
那光近了，灼人的温暖，伴随著油腻的饭香。
妈？小八尝试地启了启嘴，却无法挪动上唇。
quot;儿啊！你怎麽折腾成了这样子啊！quot;那烛台被放在了小八身边，他被笼罩在了橘色的光晕中，想起自己面目全非的狼狈，他又躲闪地蜷缩起来。
quot;乖......来给娘看看，娘给你带了药来，先擦上吧。quot;小八身体虚弱，被娘亲把药均匀地吐在自己的伤上，温柔的气息吹拂在了皮肤表面，药也凉凉的，刮得是小八荒芜心田阵猛烈的沙尘暴。
quot;儿啊，你别当自己是铁打的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quot;小八抿著嘴，低头无声地看著地面，有什麽亮晶晶的液体滑过了娘亲的衣襟，滚落到了地上，闪了下再也看不见了。
quot;唉......你这个倔脾气跟你爹爹当年模样，如果当初时妥协了，也不至於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啊！quot;
小八依旧默然，任娘亲理了理自己的衣服领，给颈间隔上层白布，quot;我杀了那只九斤黄，搁了点山参炖了下午......quot;
只盛满油星黄汤的汤匙送到了小八嘴边，他本想抗拒，结果肚皮里传来叽哩咕噜的声响。
quot;可不是......饿了吧？来，喝点吧，正补你昨儿个大失的元气。quot;
他张口，喝了嘴香浓。杀了那直养著的老母鸡，还不知道负责养鸡的弟弟闹成什麽样子......
唉，难得娘亲这麽惦记著自己，小八口口将鸡汤喝了大半，娘才收了碗。
小八本想问点什麽，没有吱声，虎儿生死未卜，也不知道少爷会怎麽处置自己。
娘起身，小八以为她要回去了，带走那线温暖的烛光。谁知道她朝栏杆外东张西望了会，又折了回来，蹲在小八身边，从篮子底下变出了个小包裹，还从衣襟里取出两张菲薄的银票塞到了小八手中。
quot;娘......这是？quot;小八迷惑地望著手中的东西，沙哑著声音询问。quot;quot;
娘伸出手，把小八从地上拉了起来，quot;什麽都别说了，跟我走吧......我送你离开这里。quot;
搀扶著小八，穿过阴暗的地道，小八方呼吸到夜里清新的空气，抬首，半个月亮高悬树梢，光洒在脸上，亮得让人不太适应。
院子当众摆著喏大的铁笼，幽幽夜色里，有只庞大的野兽卧在笼中不动弹。
小八当下驻足，quot;怎麽了？quot;娘亲轻声询问。
quot;娘......我......求您件事情......好麽？quot;小八盯著自己的光脚，脚背上没有伤，在月光下可以瞧见白皙几近透明的皮肤下，青紫色的脉络蜿蜒得好似爬山虎的藤蔓。
quot;嗯？quot;
小八望了眼那笼中的虎，转身朝母亲跪下，quot;娘......孩儿最後求您件事情......请您......请您帮我放它出来......好吗？quot;
这，小八的娘亲迟疑地退後步，握食篮的手收了下紧。
小八膝下是冰凉的汉白玉石，入夜凝结的白露浸湿了袍摆长裤，他结实地磕了个响头，砰的声音砸在静谧的夜里，格外清晰。
quot;儿啊，来，起来......quot;娘亲挽起了他，quot;别再折腾你这身子了......这吃人的畜生......你娘我......quot;
小八起身，阵眩晕，满眼飘花的视野中，娘亲脸上为难的神色，已明了心中那份妄想遥不可及了。於是，他牵起嘴角，微微笑，朝娘亲深深鞠躬，quot;虽然身体发肤受之於父母，但士为知己者死......娘，小八今日，要辜负您片苦心了，往後的日子里，您要......保重......quot;说罢，轻轻拂开娘亲牵著自己的手，朝那铁笼走去。
quot;儿......quot;身後娘亲好像伸出手，想说什麽，却又怕惊起屋子的人。
小八蹒跚地走到了笼子边，将手从栏杆的缝隙伸了进去，摸摸那毛茸茸的脑袋，还有温度，还有呼吸。
quot;虎儿，别怕，有我陪你......quot;
夜未央，小八靠在冰凉的栏杆上，有下没下地爱抚沈睡的虎，彼此浅浅的呼吸在星空下格外寂寥。
他始终没有回头，因此也没注意到，远处的莲塘畔的凉亭中，有道墨黑的影子沈默地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