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聂染青闭上眼,她忽然想到了习进南在求婚的时候,说的那句“够用就好”。彼时他带着淡淡的微笑,眸子深不可测又神采奕奕,微微弯了眼,却依旧能给人一种沉稳的感觉。聂染青记得自己直视他的时候,差点就被他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给吸了进去。
那时他的那句话说得还真是十分宽容又轻松,可是他们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仔细想想,其实聂染青也不知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好像都还没有滑到最高点,就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习进南的挫败感一定十分强烈,因为他一向无往而不胜,而他对着她,应该算是踢到了块铁板。
而作为被踢的那块铁板,聂染青也感到了痛,并且还是种钝刀割肉的感觉。
后来她连闭着眼都能感到霞光变得刺目,叹口气,起身去洗漱。落地灯的光亮在阳光下已显得苍白无力,聂染青抬眼看了下表,才发觉上午还有课。
她最近似乎被霉神青睐,各种麻烦堆在一起。不仅情场失意,连跟着研究的课题也遇到了不大不小的瓶颈,而在这时偏偏导师又生了病。
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否极泰来,说不定等噩运走完了,就该轮到好运了。风水一般不都是轮流转的么。
不过话虽是这样说,可这种日子实在是不大好受,她还是有不小的失落。
她这副低落的样子逃不过姚蜜的眼,刚到学校就被看穿,“魂儿昨晚被勾走了?我看你就剩下半口气爬学校来了,嗯?木头了,都不带反应的?”又扯了扯她的脸颊,“真僵硬,整容了还是血管冻了?”
聂染青把她的手拽下来,顺便揉了揉眼:“没有,就是昨晚没睡好,现在困得不得了。”
姚蜜不怀好意地笑,还刻意拉长了声音:“哦——习进南也太不厚道了,你今天明明有事,还不知道节制。”
再次提到这个名字,于是聂染青被她搞得更郁闷了。
下午的时候聂染青一个人如游魂一般在学校各处飘荡。有的教学楼外表看起来破旧不堪,里面却是设备先进,甚至安有指纹密码锁。她觉得人在低郁的时候灵感就会如泉涌,因为她现在竟然能从这样的教学楼联想到人的绵里藏针口蜜腹剑表里不一,又由表里不一联想到了习进南。
按道理来讲,习进南一旦许人承诺,不会轻易改变。而且很重信用,承诺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但是她确实很诡异地觉得,习进南就是表里不一。他表面上越若无其事轻描淡写,问题通常就会越棘手,而越棘手,大概他就更加努力地要轻描淡写,于是恶性循环。聂染青就学不来这种泰然,她会觉得很累。
她不知不觉就到了学生公寓旁边的篮球场。大概是正在举行篮球公开赛,场子里很热闹,有男生在卖力奔跑,而边上更热闹,有女生在呐喊尖叫。
她只是站在那里,就发现自己该死地再次不自主地想到了习进南。这个发现让她对自己鄙视不已。但是她还是十分想知道习进南如果也打篮球的话,会是个什么样子。虽然她很难想象习进南穿着球衣挥洒汗水的模样,但是她相信他那沉稳成熟的性格,也应该是在时间里慢慢养成的,她就不信他在大学的时候,没有一段激情飞扬的岁月。
聂染青想到这里,忽然觉察到习进南似乎从来没有说过他原来的事,而他掌握的她的事,也不是她亲口告诉他的。再进一步想,这三年,就算是他们并未刻意的相互隐瞒,可是他们也并未刻意的相互告知。
结论呼之欲出,而她及时打断自己的思路,因为她相信接下来的想法并不会让人有多高兴。她现在郁闷得要命,觉得元气都被伤了不少。从这场婚姻里吸取教训的事,还是等她平复了心情以后再做比较好。
她现在只想找到个合适的地点歇歇,最好是找
个深山老林躲起来,和千年老妖讨论一下他是如何能清心寡欲一门心思修炼的。而聂染青站在篮球场外,那一张张青春洋溢肆意舒展的笑颜,让她产生了自己正在慢慢苍老的感觉,于是立刻转身走掉。
习进南自那晚离开后就没再回家。他做事一向干练果断,但是这次聂染青等了三天,都没能等到习进南的任何电话。这种坐等离婚的日子相当难熬。
一想到要离婚,聂染青说不后悔是假的。习进南在她说了那句话以后生出的怒气,以及他离家的反应,让她自抬身价地觉得,他似乎也是舍不得的。那一瞬她不只是有一丁点儿的后悔,事实是她是很有些后悔。可是他们已经达成协议要离婚,并且还算是出于双方的自愿。
离婚这种话,也许在别的夫妻吵架的时候常常用到,可是他们并不一样。婚姻一旦摇摇欲坠,离婚两个字更是难以说出口。而一旦说出口,绝大部分时间都将是挽不回。
有的时候,成年人比小孩子更幼稚。一旦两方死扛,结局十中有八九是两败俱伤。可是偏偏又倔强得要命,就算知道后果并不乐观,还是要一条道走下去。这种事只有一个人做的话尚可挽救,若是双方都这样,死局不可避免。
看,人就是这么矛盾。一边自我鄙视自己的缺点,一边还要在别人面前拼命掩饰着自己的缺点。
聂染青并不是不知晓这个道理,可明白是一回事,做又是另外一回事。要真在习进南提出离婚的情况下,让她哭着喊着抓住习进南的袖子或者裤腿哀求不要不要,那还不如让她一头撞死在墙上。
放弃常常就是一瞬间的事,决定下了,就难以更改,如同一张单行票,有去无回。他们在一夜之间就搞定了未来的走向,没有谁在导演,却又按部就班,这让聂染青感到无力又讽刺。
其实她后来想到,假如把他们当时的情景算作博弈的话,那习进南说出的那些话就相当于抛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他极少会说那么感性的话,按着他的个性,那些话讲出来,真比火星撞地球还难得。所以说,他在那个时候就应该已经打算了要放弃。
可是既然他已放弃,最后却又生出那么大的怒气,聂染青都替他觉得矛盾。
她和习进南要离婚的事到底还是告诉了姚蜜,聂染青看着姚蜜惊讶的表情,笑了笑说:“我陪你一起当剩女。”
姚蜜狠狠地拨开她放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怒视:“我稀罕你当剩女啊?”
真是刀子嘴。聂染青扁扁嘴,硬是把头靠在了她的肩膀上:“我有点儿烦,我还有点儿累,蜜子,你最好了,让我靠靠。”
姚蜜果真就一动不动,只是长叹了口气,很轻,并且充满了遗憾。
等待的时间远比宣判来得漫长。聂染青在第四天的上午坐在学校的湖边发呆。长长的头发被秋风拂起,偶尔还会有落叶披上肩膀。叶子已经在渐渐变黄,她信手拈起落在长椅上的一片,上面纹路清新可辨,甚至还泛着明绿,尚属青涩,可被风一吹,就这么掉落了下来,不受控制,身不由己。
这么文艺的台词和情景,是她一直以来都嗤之以鼻的。可她现在才发现,有时候还真就触景生情,不得不就这么矫情上一回。她这几天分外烦闷,在任何一个人多拥挤的地方,都焦躁又憋闷。而现在这矫情也是身不由己,思路脱离自己的控制,反倒是她被思路拽着跑。
其实习进南就算不打电话,聂染青也没指望他能改口说不要离婚了。不因为别的,只靠着她的直觉。习进南那么骄傲的人,要他改口难于登天。
她和习进南办理结婚登记的时候,聂染青清楚地记得,那天刚刚下过雨,因为是临时起意,所以也不顾天气如何,习进南的车子就在道路水花的激溅下到了民政局。并且他们还是先斩后奏,聂染青直到拿到了结婚证,才告知父母和聂染兮,她要结婚了。
当时因为人少,所以也不必排队。后来聂染青坐回车子上的时候,隔着柔软的包摸着里面的那个小本,才有一瞬间的惊讶,她竟然结婚了。
这样看来的话,抓取也是一瞬间的事,决定下了,也难以更改,如同驶上了山路,想回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下午的时候有律师找到她,是一位穿着正装,戴着眼镜的斯文男子。他站在门口,试图解释习进南只是把协议交给他而未亲自来的原因以及他和习进南的关系,聂染青笑了笑阻止他继续说下去:“进来吧。”
她面色平静,心中更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协议,聂染青轻轻地闭上眼,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她的心悬了几天就只等结局,而现在这一刻终于到来。
再睁眼的时候,她看到律师眼中的情绪一闪而逝,迅速又换成了职业表情。聂染青心下了然,怕是他以为她巴不得要离婚,于是在替习进南鸣不平。
可她真是冤枉的,她只不过是因为终于等到了判决,心中的石头终于落下来
而已。用个不恰当的比喻,这就像是有的罪犯在逃亡的过程中过够了胆战心惊没有白天的日子,忍受不了内心的折磨,终于忍无可忍去自首。明知道前方是囚牢,可那也比精神的摧残来得舒坦。
而她呢,明知道未来会形同陌路,可那也比这样悬而未决来得痛快。
聂染青只是大致浏览了题目和第一页,接着便直接跳过去签字。她相信习进南的为人,所以她相信这协议上不会有什么伤害她的内容。她的余光瞟到律师的手抬了抬,接着聂染青掀起眼皮冲他懒洋洋地笑了一下,礼貌地问:“请问您有什么问题么?”
她冷淡的态度让他成功地闭了嘴。聂染青一边在心中默念这律师真是好欺负,一边在脑中想着给别人办理离婚案件真不是什么好差事,一边又低头继续签字。她刻意把习进南的名字捂住,然后极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十分快,简直是飞速,但是又十分有力,一笔一划都在下一页上留下了淡淡的痕迹。
她很少接触合同和协议,算来这也是为数不多的她签过的协议之一。其实她对文字一向很有感觉,有的时候看到药盒里的说明书都要拿出来瞅几眼。可是她现在看到协议书上段落整齐,形状优美的汉字,连拿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律师离开后,那几张薄薄的纸,被她小心地藏到了最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仿佛没有见到就能当做没有发生过。她知道自己这样做有些自欺欺人,可是她还是忍不住要这样办。
晚饭没有心情吃,聂染青把时间花在了浏览网页上,其实很心不在焉,只是随意搜索。后来她发现网上在判定夫妻感情破裂的标准里,有这么一条:婚前缺乏了解,草率结婚,婚后未建立起夫妻感情,难以共同生活的,可依法判决准予离婚。聂染青在看到这儿的时候,禁不住无声咧嘴笑了一下,心颇有戚戚焉。
晚上她再度失眠,往常柔软无比的大床现在却十分不安全,好像时刻都能把自己湮没。这种感觉不熟悉,让聂染青隐隐产生了恐慌感,她抱住枕头,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眼闭得十分紧,几乎都能挤出眼泪来。
聂染青和习进南终于去了民政局。又是萧索的坏天气,天阴沉得像是要下雨。聂染青下车的时候扯扯嘴角,再次自嘲一把——也真够圆满得过分了,连天气都配合得跟结婚登记的时侯遥相呼应。
一路无言,进去也是问一句答一句,出来又是无言,其实时间过得十分快,可是依旧显得漫长。习进南绷着脸,她估计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两人下了台阶,聂染青迟疑着想去打车,被习进南阻止,清凉的嗓音熟悉又遥远:“我送你回去。”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双手插进兜里,显得清俊挺拔,衣角被风微微吹动,很有黑白电影的质感。
聂染青咬了咬唇,又发觉既然离婚了,总要表示一下大度和从容。于是迅速换成了标准微笑的表情,并努力让它自然一些:“不了,谢谢。我去附近的公园里走一遭,你先走吧。”
习进南看了她一眼,又迅速转过头去。聂染青好像看到他的眼底有着血丝,但她有些恍惚,所以并未看真切。
他没有坚持,稍稍点了头便离开。很决绝,背影依旧挺拔修长,连步伐都好看得要命。
习进南往右走,聂染青往左走。她猛地想到一个成语,分道扬镳。这个词配上现在这个情景真是该死又无比的贴切,古人真是太伟大了。
惨淡的天空,厚厚的云层,萧瑟的秋风。公园里人不多,甚至算是稀少。她揣着兜坐在长椅上,歪着头看小路边的一个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穿着耀眼的紫色衣服,红色的小皮鞋,白皙的皮肤,嘴角有一颗美人痣,小女孩正在路边那一溜矮矮又窄窄的石砖上慢慢地走着,两只细细的胳膊伸得长长的,险险维持着平衡。
聂染青忽然记起习进南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我妈在小时候也给我请过一个算命先生,他告诉我妈说我大了后会娶一个长着美人痣的女子。”
这大概也算是半句应验了。毕竟习进南娶了一个没长美人痣的女子,结果就离婚了。聂染青扯扯嘴角,仰头看了看灰暗的天空,觉得真是有些讽刺。
她有些神经质地想,假如习进南在求婚之前跟她说了这句话,她还会不会答应跟他结婚呢?
她想了半天,觉得大概也许可能应该还是会答应,然后三年后再离婚,躲都躲不了。
她曾经的马哲老师似乎说过,唯心主义得以存在的原因之一就是能给人以安慰。也许人在低落的时候总是偏向相信一些虚无的东西,她现在甚至觉得,她和习进南的这场婚姻,就像是冥冥之中的一个劫数,躲不得也求不得,它总会在挑个合适的时间上演一遍。
小女孩走累了,看到她旁边的空位,过来挨着她坐了下来。她冲着聂染青笑,那笑容甜甜美美,完完全全是天真无邪的笑容,聂染青也立刻对她微笑。
小女孩说:“阿姨好。”
聂染青
被她这三个字闪得不轻。“阿姨”两个字让那个她马上想到了居委会的那一群大妈级人物。可转念一想,她毕竟也已经结婚过,虽然被叫作姐姐会比较高兴,可是被叫作阿姨似乎也不为过。
聂染青说:“天好像就要下雨了,你不回家吗?”
小女孩的嘴巴就快要翘到了天上,话音清脆又坚决,扬着下巴,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我正在离家出走。”
聂染青哭笑不得。
小女孩接着说:“阿姨你为什么不回家?你家也在这儿附近吗?我好像没有见过你。”
“我马上就要回……就要走了。你家在这儿附近吗?”聂染青忽然想逗逗她,“既然离家出走为什么不走得远一点,那样你的爸爸妈妈才难以找到。”她说完心里有了点儿负罪感,自己这像是在教唆小孩子学坏。品格优良的大人一般都会劝解小孩子回家的。
“那样他们就找不到我了。”
聂染青被逗笑:“你离家出走还想让他们找到吗?”
小女孩一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的表情,辫子在后面摇头摆尾:“没错啊。我总得让他们知道我离家出走了,我的离家出走才算有意义。”
聂染青顿了半晌。接着她笑了一下,话说得很突兀:“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像个小天使?”
小女孩得意地笑,嘴巴咧得大大的:“有啊有啊,奶奶说我是来到人间的天使,可是我比较喜欢精灵。你如果想要夸奖我,就请叫我小精灵。”
聂染青的眼笑得都要眯了起来:“你好,小精灵。”
小女孩眉眼弯弯:“你好,大姐姐。你现在比较像姐姐,但是刚刚脸苦得不行,就比较像阿姨了。”
作者有话要说:俺说过的,俺要把《潇洒》里的遗憾补回来,当初苏和林没离成是俺那篇文里最大的遗憾,现在一定要完成俺的夙愿……= =
新开学,事情多而杂,所以更新有点慢,后面俺会加紧更的,提前祝大家女生节妇女节快乐~^_^
这篇文不算虐吧,俺真没觉得虐,望天。
所以,还是请叫俺厚道夏,谢谢!=。=
36、
她和小女孩告别以后去了药店,聂染青知道自己晚上一定会失眠,所以提前去买安眠片。结果她晚上果然失眠,于是微扯了嘴角,半是得意自己的预知,半是无奈这样的事实。
吞了安眠片,终于成功地获得了一个好觉。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聂染青拥着被子混混沌沌地想,往常失眠的时候,在习进南的怀里能觅得好睡眠,现在就算没有习进南,但有安眠片帮忙,她也照样能睡得不错。
后来聂染青把这一想法说给姚蜜听,后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男人嘛,就像安眠片,偶尔可以吃一点救济睡眠,但是决不能完全依赖。
聂染青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习进南将房子留给了她,并且什么都没有带走。茶几上他惯用的烟灰缸和水杯,洗漱间里他的牙刷和剃须刀,卧室里他和她并排而放的衣服,以及他最宝贝的一套茶具,他最欣赏的一幅名画,连同着许多不得不被勾起的回忆,一起留在了这栋房子里。
聂染青发现自己开始睹物思事,于是她开始大规模地整理屋子。一间一间地收拾下去,整整花费了两天的时间。很多东西被她不耐烦地扔掉,但更多的东西是不知如何处理,只好空出一个房间,专门储放着这些物品。
这里曾经是由他们组成的一个家,甚至在冰箱里还有着她在离婚前买的食材。原本红红的樱桃,如今已不新鲜。其实她并不是特别喜欢吃这东西,只是因为习进南有偏爱,于是她在路过超市水果区的时候就顺手买了回来。
书房里有很多有价值舍不得扔掉却又看了难受的东西,比如一排排整整齐齐的书。这些很有营养的书籍几乎都是专属习进南,可他又没有带走。聂染青对书籍有莫名的留恋,她觉得扔掉书卖掉书或者是不负责任地捐掉书都属于造孽级别,可是她此刻又不想见到它们,两相矛盾的结果就是这些书籍被她原封不动地连同电脑和许多贵重的东西一起锁在了书房里。
她在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了很多的东西,甚至还翻出了两个人的结婚相册,当初所有的结婚照片都被妥帖地放在了这里面。聂染青看着封面,上面有大片大片艳丽妖娆的花朵正在金色阳光底下肆意绽放,花开不败,永不凋谢。
可她没有勇气翻开来看两人当时的模样。
不过她倒是有勇气承认自己没有勇气翻开这个相册。这似乎很矛盾,但她从离婚以后就一直这样矛盾。
聂染青对着相册发呆了半天,想了想,最后还是咬牙扔掉。
她还在无意中找出了习家的那个玉镯子,依旧冰凉滑腻,未曾改变。她对着它又发了好一会儿的呆,本来是考虑要不要现在就还回去,可是想着想着思路就回到了那天习进南给她戴上手镯时,那种细致闲适又沉静的
模样,于是心里不可遏止地泛过一阵疼。
她还是不知要怎么处理它,那天她大致浏览了离婚协议,似乎里面并没有关于这件名贵物品的裁决。聂染青自知不应继续保有它,可是让她现在去送还习进南,她又不想见到对方。如果改用邮寄,她又觉得不安全。
后来想得头大,索性把盒子盖上,又放回了原处,并用一块苏州刺绣盖得严实。她在心中对自己说,等她平复了心情就去还掉。
她在合上抽屉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方方正正的盒子,在绣布的遮掩下依旧能凸显出四个小小的棱角,让她突然很诡异地想到了一个很不吉利的东西——棺材。
聂染青幽幽地叹了口气。她在离婚后一直告诫自己不能叹气,那样会打击人的信念,削弱人的毅力,可是她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等聂染青总算整理完各种东西,都快累瘫了。她倚倒在沙发上,饿得要命,开始无比怀念那香气扑鼻令人食欲大开的习氏牛肉汤。
不过她应该再也吃不到,一想到这一点就让聂染青无比失望又无比失落。她在心里默念她并不是留恋习进南,她安慰自己说只是留恋牛肉汤。她一遍遍地对自己这样说,就像初入佛门六根尚未清净的和尚,跪坐在蒲团上一遍遍地诵念着佛经祈祷,仿佛单是这样的暗示就能让自己达到无欲无求的境界。
聂染青坚信自己只是尚未忘记那些比较美好的回忆,而并非刻意想着某个人,但事实是她又确实常常想起习进南。比如说,她那天只是偶然浏览电视,偶然就播到音乐频道,偶然就听到舒缓安谧的钢琴曲传出来,接着偶然就想到了习进南的手。习进南的手指修长,瘦而有力,很适合弹钢琴。而就她半斤八两的鉴赏水平来听,他弹得确实也不错。手指在键盘上灵活跳跃,很好听的曲子就流泻出来。
那个时候正值黄昏,夕阳的光束透过窗子,和音符一起零零散散地洒在空间里,很是安宁祥和。她神经放松,有些昏昏欲睡。
应该是很有感觉的一幕,没有人忍心打扰,人和夕阳都快要融为了一体,聂染青甚至觉得自己愿意就此沉沦进去。
时隔多天,习进南的气息似乎依旧残留,虽然实际上已经空空荡荡了很久。她有那么一瞬间想把整座房子里里外外重新翻修一遍,就算花再多的银子她也肯。可是又想了一想却作罢——事物毕竟都是无辜的,她收拾不干净自己的心情,那么再翻修也是白搭。
她现在不得不承认,老人再一次说得对,婚姻是大事,不得儿戏。他俩那样仓促地结婚,接着又突兀地离婚,无论是在外人和自己看来,都算不得庄重。
所以她现在只好自己承担后果。结婚又离婚是一件无比耗心耗力的事,原本琐碎杂乱无生命的东西组成了这个房子,现在却又因着各种各样莫名其妙的意义顽固地占据人心一角,并且挥之不去。
这还不算完,连聂染青自己也开始回忆。她无奈地发现,现在无论怎么掩饰,她都还是暂时忘不了结婚后的那些事。习进南弹钢琴的模样,他做牛肉汤的模样,以及他们在沙发上难得的打闹,还有两个人兴致勃勃的斗嘴。这些东西时时窜入她的心神,没什么预兆,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折磨着她本就疲惫不堪的神经,连她自己都要鄙视了自己。
她把这些统统归结于离婚过渡期,就像是被截肢的病人在开始会有幻肢的感觉一样。可是她又必须克服。只是她一向懒,自诩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绝不坐着,对现状更是懒于改变,现在突然一下子要被动地适应,觉得十分不习惯。
但是再怎么不习惯,也是可以成功改掉的。她有次暑假体验了一把做收银员的感觉,当时只做了一个月,但是等到再回学校,见到百元大钞她就有了想验一验的冲动。不过那也只是一段时间的事,现在早已把这毛病改掉。习惯只是借口,只要肯,没什么不能戒不掉。
聂染青记得自己上初中的时候,有次和一个男孩子吵架。那时她正值叛逆期,自以为是地认为自己已经成熟,而罪责又不在她,于是更不肯相让。可是她又不会骂脏话,反而被他的脏话刺激到,所以哭得稀里哗啦。那天晚上她明明十分伤心,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没这么委屈过,可是等睡过一觉,她却彻彻底底地忘记了前一晚发生的事。她神色平静地吃完早餐去上学,那个令她厌烦的男孩子和那天晚上的心理阴影都在她的睡梦里一并被扔到了天边。
再想起来已是半年以后,她那晚看着晕染的月光,突然脑海里就闪现了这件事,她早就不伤心了,只是觉得奇妙——当时明明记忆深刻,可还是被构造奇特的神经不声不响地拂去了痕迹。
不过,聂染青觉得自己以后肯定会想起这段婚姻。她不能保证一辈子都记得,可是她起码舍不得忘掉。
现实有些让人失望,聂染青在又一个失眠又不肯吃药的夜晚突然萌生了看童话的兴致。安徒生的童话一页页翻过去,看到王子和公主或者是灰姑娘幸福地在一起的时候,
她十分想笑,看到小美人鱼化成泡沫消失的时候,她却麻木。总之看哪一篇都不舒服,于是撇撇嘴扔到一边,又翻开了一千零一夜。
开篇依旧是宰相的女儿山鲁佐德给国王山鲁亚尔讲故事。她第一次看这个故事的时候好像还不到10岁,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里面主人公的名字和她周围人的不一样,但文字还算勉强认识。可是故事就完全不理解了,聂染青至今仍旧觉得这是给成年人看的童话,并不适合小孩子。她当时看完开篇后一头雾水,只觉得山鲁佐德真是伟大得不得了,因为她竟然能把一个故事讲那么久,一千零一夜,这中间要喝多少水才能保持不口干。还有国王也实在太幼稚了,都是娶妻的人了,竟然还要人家给他讲故事,而且还很津津有味,并且一听就是一千零一夜,简直难以理喻。两个奇怪的人一拍即合,就构成了一个奇怪的故事,这也太不符合逻辑了。她当时甚至还小大人一样地怀疑,所谓的古人智慧难道就只有这么一点儿么。
现在她回想起这段事,总是觉得可笑。可是她现在如果能把问题简化成这么简单的想法,估计就不会烦心了。
故事永远不会变,变的只是人心。
世界上离婚的人那么多,他们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对。离婚的大部分人都有过美好的开始,灿烂的过程,但最终走向悲凉的结局。这就像是振荡曲线,有一个至高点,总得有一个至低点来衬托一下当时的骄傲和愉快,幸福和快乐都是比较出来的。
如此阿Q地想来,聂染青心里好受了那么一丁丁点儿。人不能太为难自己,既然已经离婚,就不能再和那些结婚并幸福得过分的人们比,人比人真的会气死人。
聂染青在打电话告诉父亲她已经离婚之前,想了好半天。其实她是不是他们亲生的对她的日常生活没什么影响,可是她在面对聂家父母的时候,却会产生一丝异样的感觉。知道真相果然是需要付出代价的,她总得背上一点儿心理的包袱。不过她也无意要找亲生父母去认亲,既然他们不要她,那她又何苦为他们费心力。现在她终于略略明白了难得糊涂这个词的含义,虽然代价比较大,但是她总算不至于竹篮打水,毕竟还收获了一个道理,并且印象十分的深刻。
聂父只是瞬间的惊讶,剩下的就是长长的叹息。聂染青皱着眉把手机放得老远,直到估摸着他叹完了才收回手。她现在十分不敢听别人叹气,那样会让她难得收拾好了一点儿的心情又回到原点。
聂父只是说:“要是觉得累了,就回来。”
她只点头应好。
她和姚蜜待在一起的时间越发长久。聂染青知道姚蜜怕她一个人闷,所以姚蜜约她出去,聂染青十次里有十次是答应的。
在开始的时候姚蜜看见她总是欲言又止,聂染青笑,反倒是安慰姚蜜:“其实离婚了也好啊,至少见不到刁难的婆婆了。”
其实聂染青很想知道习进南是怎么和他那位难缠的母亲交代的,也许压根不交代也说不定,因为习进南做事很少会向别人报备,偶尔解释一下也是兴之所至,但却总是让别人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其实她还想知道习进南在离婚之后,是否也如她一般纠缠于结婚之后,离婚之前的那段时光,如果他真和她一样,那她至少心理有了些许平衡。
姚蜜的嘴依旧毒舌:“你应该去找个算命先生,你这情路走得也太命途多舛了。”
聂染青笑:“其实我觉得你正合适,知我的根明我的底,还不收费。我还没离婚前你就说我要掌握经济命脉,还说我这婚结了都不知为嘛,你看,现在都应验了。你不要再读书了,去当算命的吧。我当你第一个顾客。”
“请你自由地滚吧。”
过了几天,姚蜜又说:“要不过几天你跟我一起去相亲吧,挑中哪个我让给你。”
聂染青熬夜熬得眼睛生疼,正在仰着头滴着眼药水,慢吞吞地回:“男人又不是物品,你想让人家还不肯呢。”
有一次她和姚蜜走在街上,看到了一位戴着墨镜打扮性感面无表情的冷艳女子。美女迎面而来,又飘然而去,衣袂翩翩,嘴唇闪闪发亮,脸上毫无瑕疵。姚蜜看着她渐行渐远,回头冲着聂染青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故意刺激她:“聂染青,你要是有她一半魅惑人,我估计习进南也不会弃你而去。”
聂染青斜眼看她:“蜜子,你要是有她一半妖娆,我估计你下半辈子也早就被预订了。”
其实聂染青心里还是有些不舒服,好像原来在某个角落长了一株野草,很不引人注意,可是等它被拔去后,却留下了一个坑。虽然她明明知道这个坑会被风填满,可在填满之前,她还是能感觉到不适。
离婚后房子空空荡荡,虽然以往习进南出差也是这种情形,可那时起码还知道他会回来,一个电话打过去,她就能如愿听到声音。可现在看看,好像都成了奢望。
习进南对她的好,她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有些话有些事,就像那天和律师面对面一样,她无
意伤人,可她的动作却让人误会。尤其是中间夹着一个前男友,习进南心细如尘,假如他想得多,两人又沟通不良,那么她的很多话很多事,也许无形之中就已经在慢慢酿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可能分开真是一个不错的方法。聂染青想到了那句烂俗的台词,你会找到一个比我更好的。虽然这句话后面往往跟着一句,可我只要你。但是这五个字明显不适合习进南说出来。
她发誓她如果能在一周之内遇到习进南,一定会趁着自己还有勇气把这句酸话讲给他听。
不过她在一周之内没有遇到习进南,所以这句话最终还是被她烂在了肚子里。
但是她却遇到了楚尘。依旧是标准的出场仪态,依旧是标准的打眼黄发,见到她依旧是玩世不恭的微笑,接着就款步走了过来。
在她面前站定,微微一笑,甚至促狭地眨了一眨眼:“我请你吃顿饭吧,赏脸?”
聂染青慢悠悠地看了他一眼,接着是毫不犹豫地点头。
跟楚尘吃饭不必顾忌太多,不过她真希望他能找句别的话作为开头。请吃饭这句话她都快听出茧子来了,前段时间陆沛说过,前几天姚蜜也说过,如今又是楚尘说。难道她就长了一张“你还欠我一顿饭”的脸么?
楚尘如何对待同性她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认,楚尘对待异性十分周到细致。女士优先,帮忙布菜,随意聊天,嘴角还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这些都能让人渐渐放松下来,聂染青都不好意思不微笑。
可是她有预感,楚尘在后面肯定会说些让人不会特别高兴的东西。
37、
楚尘是打太极拳的高手,那一张脸明明白白地写着“我风流我自豪”,一双勾魂桃花眼此刻顾盼生辉,一边说话一边还不忘向斜对面的女孩子发送秋波:“我前几天才从国外回来,今天第一次出来逛就遇见你,你说这算不算缘分?”
“没觉得,”聂染青警戒地看着他,“我觉得我撞见你就没什么好事。”
楚尘咧嘴笑,眼弯起来,收回目光,外加露出一口洁白牙齿:“其实我想得本来也跟你一样。不过我前几天陪着妈去了寺庙求佛,庙里住持告诉我,万法皆生,皆系缘份。仔细想想,其实也挺对,是吧?”
像楚尘这种风流倜傥浪荡子也能打起佛家语,聂染青觉得这世界真诡异。不过他的话真是漏洞百出:“你不是刚从国外回来么。”
楚尘干笑了两下,依旧是大喇喇地坐着:“啊,刚刚说错了,是前几个月。”
聂染青连讽带刺:“前几个月的事您还能信手拈来,真不愧是楚尘啊。”
“哈哈,客气了。”
聂染青靠着椅背看着他,皮笑肉不笑,双手环胸,也不说话。
楚尘心理素质良好,被拆穿了还能继续往下说,甚至还笑眯眯的,简直让聂染青想起了狼外婆,“佛还说了,人有八苦,最后四苦是爱别离,怨长久,求不得,放不下。其实我觉得说得真挺对,比如有些人真就困在这四苦上面了,你说人本来就对生老病死无能为力,这几个他又放不下,这人生过的得有多狼狈……”他在聂染青越来越冰凉的眼神里再也说不下去,话音一转,故作委委屈屈,“拜托你别拿这种鄙夷的目光看着我,本人好歹也算是正宗海归一枚,你再不满意最起码也得意思意思地给我点儿面子吧,你看你这眼神,跟要杀人似的,简直让我想起了习进南。”
他戛然而止。
聂染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冲着他一扬下巴,高傲得像个女王:“然后呢。”
楚尘又干笑了两下,坐得稍稍端正了一些,嬉笑的表情也收敛,紧紧盯着她的表情,这厮正经起来还算有几分贵公子的气质,只是声音依旧漫不经心:“习进南最近可元气大伤着呢。”
聂染青嗤一声,她早就知道他会说这些,所以在他提到习进南的时候,她依旧能镇定得像座雕像。
其实她还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浑身僵直,但时间太短,聂染青觉得尚可以忽略。
楚尘瞄了她半晌,还是看不出什么破绽,只得叹口气接着说:“于是前几天我们去钓鱼,我就把我钓上来的那只甲鱼送给他了。他得补补,最近面黄肌瘦得跟营养不良似的,我们哥儿几个看着都心疼得不得了。”
聂染青扑哧一声笑出来。为什么多么严肃的话题一旦从楚尘的嘴里说出来,就一点儿也没有了沉重感。
楚尘忽然问:“你这周六有空吗?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那表情里没什么诚意,甚至眼角还在四处散发着个人魅力,整个人活脱脱就像只开屏的孔雀,聂染青笑得温柔且真诚:“抱歉啊,这个周末我头疼。”
楚尘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意味深长别有用意,桃花眼中的光芒一闪而过,聂染青被看得莫名的心虚,她以盛汤做掩饰,总算避开了他那几近审视的目光。
他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明明笑得十分无害,话却是不留情,慢悠悠地说:“其实吧,你跟习进南结婚的时候,我还特别不待见你,我就不理解习进南那样一个人怎么娶的就是你。”
这句话真够不上好听,聂染青被郁闷得不轻,于是低着头拒绝看他,兀自把盛到小碗里的汤一勺勺地喝下去。
楚尘自顾自地继续说:“习进南这个人,说好听点儿就是事事要求完美,说难听点儿那根本就是挑剔得不得了。再说你,虽然综合考评勉强算是良好,但是你得承认,你相貌明显不如聂染兮吧。就算撇开相貌不看,那你内涵也比不上周可容啊。周可容都跟着他一起工作了多少年了,想当初我们还真心实意地撮合过他俩呢,结果习进南这家伙一句她个子太高就把人家所有的希望都抹杀了。他那么不好打发的一个人,我就纳闷了,怎么就看上你了?就算你比她们都善良,可你那张毒舌简直能把人逼疯。另外,你还一点儿都不给习进南面子,他那人,就算不能总哄着,可也不能总晾着啊,这不异性相处统一定律嘛。哎,我拜托你,给点儿反应行不行?我都这么贬低你了,你连眼都不带眨的?”
聂染青喝完最后一口汤,总算抬起头来,凉凉地看着他,“我刚刚有反应你嫌,我现在没表情你也嫌,男人真是难伺候。”满意地看他脸色瞬间黑下来,这才学着他那慢吞吞的调调回击他,“这些问题你得去问习进南,跟我说有个鬼用。不过你现在也用不着问他了,你这马后炮也太晚了,事后诸葛亮做得真是一点儿劲都没有。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忘记了,您是海龟呢,不能怪您迟钝反应慢。”
楚尘提起一口气,觉得不妥又缓缓压下,挤出一丝微笑,实则咬牙切齿:“我不生气,我一点儿都不生气。”
聂染青歪着头回给他一个标准笑容,又在脸上迅速褪了下去。
楚尘再次长长地叹气,终于说重点:“我得说,你俩离婚以后,我给习进南可真试着物色过不少的人。不过我发现无论多优秀的美女站在习进南旁边,都没你跟习进南在一起的时候看着顺眼。我这可说的真心话,聂染青,算我求求你们了,你跟习进南赶紧复婚吧,然后你俩就相互慢慢折腾去吧,我真受不了了,我这些天都快被习进南给折腾傻了。”
这次聂染青连标准笑容都懒得回了。
其实在离婚后,有关习进南的消息就没断过。但是那些虚虚实实,假假真真的话题,却很少能挖掘到他真正的私人生活。众人只知他手腕灵活,眼光精准,毫不手软,有一副好身家,以及一副好皮囊。众人眼里的习进南冷淡而疏离,连微笑都不达眼底,估计连他那两个浅浅的梨涡都没见到过,更不要提揭晓他那所谓的心路历程。
习进南就像个漩涡,陷进去很容易,拔出来却要费一番功夫。当天晚上,聂染青抱着枕头,十分没骨气地再次想起习进南。
他们在最亲密的时候,聂染青总是习惯攀住他的脖子,如果他弄疼她,她就使劲把他往下拽,指甲毫不客气地戳进他的背。但是如果他肯照顾她的感受,那么聂染青也乐意配合。
当两个人肌肤相贴的时候,怕也是内心最坦诚的时候。
习进南的怀抱十分温暖,与他一贯清冷的性子大不相同。聂染青在靠过去的时候,嗅着他那熟悉的清爽味道,心里总是会产生一种微妙而又安定的感觉。
现在她突然反应过来,那应该就算是所谓的信赖。
可惜明白得太晚,这信赖已经失了根。她从小到大做过不少的蠢事,却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追悔莫及。
离婚一个月,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已足够沉淀出人最真实的渴望。过眼云烟和海市蜃楼,人们总试图抓住那些虚无缥缈的,稍纵即逝的,它们那么美丽而又不切实际。
太贪得无厌的话,连自己最自信不会失去的东西也有可能变不见。
得不到的总是看起来最好,失去了才明白要珍惜。聂染青对着天花板发呆半晌,这些矫情又贴切的句子在一刹那涌入脑海,让她的眼眶疼得厉害。
她幽幽地叹了口气,三年来第一次心甘情愿地承认了自己很幸福过。
聂染青没指望能和习进南老死不相见,他们同在一座城市,相见的几率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只是她在见到他的那一瞬,心里还是有点儿说不上来的感觉。
聂染青本来好不容易强迫自己建成了一道防线,也许并不坚固,可那也毕竟算是道防线,好歹能遮住外界的阳光风雨,以及她不自觉想要跟随过去的目光。可她现在却悲哀地发现,习进南只是蓦地出现在她的视野范围内,她那防线就全面崩溃,更加悲哀的是,这期间所花费的秒数比她预料中的还要短。
她本来正要从一家韩式料理店出来,就看到有几个人也正从对面的一家会所走出来。其实聂染青最先看到的是周可容,因为她笑意嫣然,身材高挑,曼妙的身段被深蓝色的衣裙裹得紧紧,是众多暗色服
饰中唯一的亮色。
聂染青的心一凛,微微偏了目光,果然看到了习进南。
相隔并不算远,虽然习进南侧着脸庞,聂染青还是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大衣,嘴角含笑,眉眼之间有着写意般的清朗,举手投足都透着一股沉稳,却又似乎是不上心,微微敛了目光,正在听着别人说些什么,之后便是稍稍点了点头。
他的面色应该算是不错,眼角似乎还带了隐隐的笑意。聂染青叹息一声,她就知道楚尘是在忽悠她。习进南听完身边人讲话,微微偏头,聂染青不自主地后退了一步,却忘记刚刚才下了台阶,脚下一趔趄,差点就向后摔倒。她及时拉住旁边的玻璃门,好歹算是勉强维持了平衡。也顾不得疼痛,聂染青赶在他看到她之前迅速闪回了料理店。
其实她也不知为什么自己会是这种反应,没道理连见个面都没有勇气。聂染青安慰自己说,刚刚那情景一看便知并不适合他们相逢,她跟他若是对视该有多尴尬,并且如果两个人接着再沉默无言的话,简直就让她想到了那句“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那该是多么酸的句子和场景,绝对不适合她跟习进南去演绎。
姚蜜果真要拉着她去相亲,被聂染青坚决拒绝,于是她只好独自战斗。其实要不是父母逼着,姚蜜作为新时代的新女性,也绝对不会干这种“掉份儿”的事。
姚蜜相亲,聂染青就在一边监督,她那几天做的最频繁的事,就是坐在距离姚蜜不远的地方,怔怔地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又一合。
第一位男士是名医生,戴着一副眼镜文质彬彬,谈笑风生,餐桌上气氛还算融洽。聂染青却在事后说:“你不觉得他话太多了么,就像机关枪。而且,黄种人皮肤像他那么黑,以后你俩要是生个煤球出来怎么办。”
姚蜜的脸噌噌噌地变红:“啊呸,滚。”
第二位是个商人,虽比姚蜜年长五岁,但是笑得十分和蔼,见识也广,两人共同的兴趣也不算少,但聂染青还是继续摇头:“QQ的发型,绿豆虫的眉毛,手上三个金戒指,整个一暴发户,他就差没贴一个‘老子有钱’的纸条在脑门儿上了,姚蜜你什么时候眼光退化到这种地步了。”
姚蜜翻白眼:“嫁人要看内涵,你别老攻击人家容貌成不成?有些缺点还是能忍受的,而且长相不好又不是他能左右的,照你这要求,见一个否决一个,比我吃小笼包的速度还快,这么下去还了得么。”
聂染青也是翻白眼:“说得跟你不犯花痴一样。蜜子,你要是嫁给他,我就跟你绝交。”
第三位是一名公务员,长相老成又老实,却是不苟言笑,举止稍稍约束,有点不自然。聂染青再次反对:“比上一位还要差,眼神木讷,在外面肯定是任人欺负的主,看起来就不会温柔体贴,嫁这种人非得未老先衰不可。”
姚蜜已经深深地说不出话来了。
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同样是一位公务员,长相过得去,甚至算得上帅哥一枚。问起年龄来,结果比姚蜜小一岁。
聂染青慢悠悠地说:“老牛啃嫩草,蜜子,你什么时候喜欢这种小正太了。小正太一般都有恋母情节,你是要嫁人,又不是养儿子。”
这番话再次惹来姚蜜的怒目相向。
聂染青不怕死地接着说:“要是我,我绝对不会嫁给这种人。没长大的小不点儿孩子,要稳重没稳重,要成熟没成熟,光有温柔能顶什么用。”
姚蜜真心实意地请教她:“那请问一下,您的择偶标准是什么?”
聂染青想都没想,笑嘻嘻地说:“可以不必那么帅,但是不能不英俊。眼要狭长唇要薄,鼻子要挺,笑起来要有酒窝。可以不必那么温柔,但是不能不体贴。可以话不多,但是要会哄人。个子可以不高,但总不能低于180吧。”
姚蜜一声不吭地听完,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那个人最好还姓习是么。”
这次轮到聂染青说不出话来了。
姚蜜施施然起身去倒水,话轻飘飘地传进聂染青的耳朵里:“馅饼掉一次可以认为上帝是失误,要是掉两次,那就是瞎了上帝的天眼。”
其实这道理她何尝不知道。聂染青扯扯嘴角,长叹一声,跌进沙发里再也不想爬起来。
次日天气凉爽,聂染青在超市买了能撑一周的食品走出来,就又再次遇到了习进南。
情况太突然,他们已在不经意间完成四目交汇,聂染青再想躲已是不可能了。她觉得自己的表情都僵硬在了脸上,时间掐得就是这么寸,上一次她躲过去没及时感谢老天爷,这次注定要受到惩罚。
习进南的手里还拿着车钥匙,看来是正要去地下停车场取车,见到她倒是很平静,表情自然,甚至朝着她点了点头:“很久不见。”
聂染青那微笑绝对是挤出来的,以往被训练得十分有素的笑容如今却实在是难以堆积在脸上,她甚至
不知道自己是露出了八颗牙齿还是十颗。
她酝酿了片刻,却只挤出了一个字:“嗯。”
习进南拿眼神示意她手里的袋子,接着竟然是微微一笑:“我送你回去?”
这次他们距离得比上次更近,聂染青从失措中回神,这才发现习进南说话稍稍带了鼻音,并且连面容都略有清减,整个人更加瘦削,但也因此更显眼神锐利,像是能察明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