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儿,这是你的妹妹。】
母亲抱着怀里的奶娃娃,对他说。
初生的婴儿蜷着双手,熟睡中的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
好轻。小心地从母亲手里接过襁褓中白白软软的一小团儿,他想。
这是、我的妹妹。
少年垂眸,伸出修长白皙的指轻轻戳了戳柔嫩的小脸颊。
怀里的小家伙许是怕痒,在睡梦中轻声咿呀,两只小短手抗议似地扒着那截作乱的指。
待他移开后,又蜷着双手睡得香甜。
好看的眼眸弯了弯,像是在为些什么而愉悦。
这就是,同他血脉相连的生命、吗?
因为早产的缘故,小家伙生来便体弱多病。
奶娃娃却时常用被子把自己卷成个蚕蛹,不愿去吃药,让奶娘们很是束手无策。
而父亲和母亲都是族中长老,有许多事宜不得不亲自处理。
于是,身为哥哥的少年便义不容辞地担此重任。
至于为什么说是重任?
虽然少年各个方面都很优秀,但毕竟也不过是一个大不了多少的孩子。
要恰当地照料一个比自己小上半轮的奶娃娃,还有许多事情需要学习。
为此,他特地去北巷向育儿经验十分丰富的王婆婆请教了一番并博览相关书籍。
然而似乎,并不奏效。
他决定换个方式。
将床上那团儿蚕蛹抱进怀里,少年用了些巧劲剥开裹得严实的被子。
毛绒绒的小脑袋就冒了出来,墨玉般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看上去还有那么几分无辜。
他忽然有些想笑。
话还不会说的奶娃娃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气,就这么不想喝药吗?
少年轻轻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绒发,而后,俯身将含在口中的汤药缓缓哺喂进软嫩的小嘴里。
末了,他将溢出唇外的汁液都舔舐干净。小家伙仍是静静地望着他。模样很可爱。
然后像是下意识地,他又亲了亲那双眸子。
在这样的调养下,小家伙的身体总算好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开始像所有普通父母一样来教自己的孩子。
他把小家伙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所以当听见那声咬字清晰的【哥哥】时,
从未有过的满足感席卷了心脏。
他的落落,学会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大多数时候,小家伙都很安静,不吵不闹也不乖。
在他随父母外出游历的那段时间里,府内的奶娘们时常要为自己的差事担忧。
小家伙近乎是执拗地拒绝她们的靠近。
然而幸好,总归懂得去学会照顾自己。
欣慰的同时,却亦有些道不明的失落。
他归来的那天,小家伙很乖地坐在家门口,身后是开得正艳的繁花。
【哥哥,抱】嗓音尚带着孩童的糯软,小家伙抬眸望着他,伸出孱弱的双手。
心口像忽然被什么蛰了一下,泛起细微而尖锐的疼痛。他抬手捂住酸胀的双眼,
紧紧抱住怀里的娃娃,仿佛要确认她的存在般,下颌抵着温软的颈窝一遍一遍摩挲。
【落落,我回来了。】
【嗯】
有温热的液体从睫羽砸下。
那之后,名为爱的种子开始生根发芽。
春日的桃花芳菲艳烈,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
少年牵着小娃娃的手。
走到一半的时候,小家伙停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哥哥,花】小家伙踮起脚丫指着那株异常繁盛的桃花。
他会意地笑了笑,俯身抱起寡言的小娃娃去折那株桃花。
发上有些轻软的触感,
原来是小家伙因为怕高两手紧紧搂着他的颈子将那花儿都拂落了不少。
【哥哥,好看】小家伙抬眸望向他,比花瓣更柔软的唇抿起了一个小小的弧。
他于是也笑,俯身亲了亲柔嫩的脸颊。
后来腥风血雨,天下剧变。
父亲和母亲为护族人命亡。
中州楚氏,自此元气大伤。
弥留之际,父亲告诉了他
一些事。
最后,【墨儿,抱歉,为父和你们娘亲要先走一步了。】
他们终究舍不得要这样快离开自己的孩子。
接下来的十年里,他时刻准备手刃仇敌。
不仅因为父母,还有他的落落。所以,万不可留下隐患。
然纵有千虑也难挡一失,他不曾想会让小家伙看到那样的画面。
寒芒闪现,猩红的血液四处飞溅。
月色冰冷,玄衣少年脚下的尸体堆积如山。
而草丛后,小娃娃睁大了眸子看着这一切。
他知晓自己并非善类,却从未想过会让他的落落亲眼目睹这些丑恶。
呐,他的落落、会不会因此疏离呢?
沾满污血的利刃跌落在地面发出刺耳的低鸣,
少年动了动唇,像是要说些什么,然而终究没能出口。
他害怕、他的落落会害怕这样的他。
怀里撞进了一个香软的娃娃,小手紧紧揪着他的衣袖。
他有些诧异地垂眸,看见有泪从脸颊滑落,墨玉般的眸子里盛满了痛苦和悲伤。
【一直、背负这些...一定、十分...痛苦吧,哥哥。】
断断续续,是哽咽的颤音。
【落落,哥哥现在、十分愉悦。】
因为,他的落落、在心疼他。
之后的日子一如往常,要说有什么不同的话,
大约是他随着妹妹的成长而与日俱增的欲念。
有一回,小东西把千年醉这玩意当成了茶来喝,幸好只抿了一小口。
不过这也有够受的,在他用内力将小人儿体内的酒液逼出来后,后劲却仍在。
嫩红的唇瓣软软地蹭着他锁骨,小身子还在不乖地乱扭,哼哼唧唧地撒娇说:
【哥哥,落落热..唔..好难受】
那回他差点没忍住把妹妹给生吞了!
盛夏的暖阳透过紫萝留下光影斑驳,
玉玲轻响,木廊上,少女眸光温软地看着枕在自己膝上慵懒眷眠的青年。
而后,在瓷釉般润洁的肌肤上印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落落,这算是在轻薄哥哥吗?】
长长的睫羽眨了眨,青年睁开好看的眸子,含笑注视着心爱的少女。
我淡淡地说道:「从来就不公平,这世上从来就不公平,老天爷从来就不公平。」心里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好笑,头也不回地出门,下楼,绝尘而去。
我知道,今生的蓝色阶段终于过去了,妩媚失去了我,我也失去了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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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四、最后的妩媚
作者:迷男
一年很快就过去,我心如止水的工作,写文章,很少喝酒,没有再去风花雪月,跟玲玲、阿雅、娴儿、媛媛的联系基本都断了。
偶尔会在深夜里接到没人开口的电话,来电显示是陌生的手机号码,后来我就习惯了,接通电话也不问是谁,只是默不作声地跟对方干耗着,安静地听着彼此轻轻的呼吸声。
我希望是琳。
这段时间,反而跟一见面就拌嘴的如如联系多了些,偶尔会一起去跳舞,听歌或泡吧,我想从她口中得到琳的消息。
无奈如如总是守口如瓶,被我逼急了就哼忘了是谁的歌:「命里有时,终归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某夜的迪厅,我们在舞池边摇头晃脑,如如忽然指着某个方向叫我看。
我费了很大劲,才从人群里辩认出其中一个是妩媚,她把原本令我感到骄傲长发剪了,染了一头十分撩人的玫瑰色,玫瑰色唇彩,黑背心,胸前尖尖的两点让人一看就知道没戴乳罩,下边一条短短的皮裙,唯独一双黑色高跟凉鞋还具本色,正在一帮烂仔中间以一种极尽妖媚与放荡的舞姿拋撒妩媚。
我怔怔地看了好一会,见妩媚下场休息,身子亲热地贴着一个穿著明晃晃蓝上衣的小子。
如如说:「是尼格那一圈的。」我仔细一认,就知如如没有看错,不禁一阵反胃,那圈人五毒俱全,随便那个小角色都比从前的我更坏,传说他们抢劫,砍人,吸毒,还群交。
蓝衣小子帮妩媚点烟,妩媚跟他亲嘴,旁若无人。
我忽然朝她走去,如如想拉没拉住。
几个烂仔警惕地盯着我,妩媚也看见了,吐了一口烟圈,跟他们说:「我朋友。」
我对妩媚说:「聊聊天,那边。」指了指巴台。
妩媚居然看那蓝衣小子,那小子看看我,目光锐厉,眼神阴鸷,一副轻狂不羁样子。
我淡淡地看他,见他缓缓点了点头。
妩媚跟我去巴台坐,要了一杯DUBOLGALANT,吸了口烟,一手优雅地托着香腮,等我说话。
我看看她头发,忍不住说:「难看死了,狗窝似的。」
妩媚瞄了我一眼,说:「难不难看,关你事?」眼睛往那个小子瞟一眼,说:「他喜欢。」
「别跟这帮人混一起,你会吃亏的。」我一阵焦躁。
「谢谢,还有什么事?」
我愕然,只感索然无味,发觉妩媚已完全陌生。
我回自已的位子,「怎么样?」如如问。
「只谈了两句,只能谈两句。」我满怀郁闷。
如如又说:「那小子的眼睛很厉害。」
「厉害个屁!假的,里边没内容,蓝色早已过时了,现在还穿著晃,整个厅里就他就最扎眼,扮酷且没品位。」不知怎么喷火似地一下子吐了这么多,心中一阵无比复杂的感觉:妩媚堕落了。
如如喝了口酒,看了我一眼说:「想不想听我的感想?」
我不认为她能有什么高见:「随便。」
「说实话,其实那小子像你,像从前的你,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打出来的,而妩媚,她像那个阿雅,你以前的那个阿雅。」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妩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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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五、拜你所赐
作者:迷男
某日一个新号加我的QQ,名字叫做田园微风。
我们一见如故,每每深夜里聊天,我向她倾诉着对琳的思念,而她问我的生活,工作,问我所在的这个海滨城市的变化,在我失意的时候鼓励我。
某日例行开会,系统通报里有一条简讯:系统内xx单位财务科科长李某(女)利用职务之便,私吞、挪用公款246。5万元人民币,目前已被公安机关逮捕。
我找到景瑾问,她已经是一个两岁小男孩的妈妈了,性情变得温柔大度,对我当年的粗暴早就释然:「没错,是李佳。」
「她要哪么多钱干什么?」
「听说她养了个小烂仔,供他吸毒。」
「会判几年?」
「不清楚,听说她爸正在四处奔走,估计可以少判一点。」
想起几年前那个如花似玉前程似锦的妩媚,心中不由一阵难过。
景瑾看着我,忽然淡淡说:「说一句不客气的话,李佳的今天,一半是拜你所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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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老天爷是公平的
作者:迷男
我和田园微风发展到无话不谈,一天一封Emai,情到浓处甚至网交,有一夜她忽然问:「想不想你的琳?」
我说想,想得心碎。
琳于是回到这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我们重新在一起的时候,彼此有种曾经沧海的感觉,我什么都让着她,认认真真的生活,以为这次再也没有什么能把我们分开了。
但这样的神仙日子只过了半年,也许老天爷吃醋了,也许我该还债了,那场举世震惊的灾难不由分
说地夺走了琳,连最后一面也没让我见着。
我只喝了半月的酒,记得琳曾经说过的话,没有颓废太久。
我真正变好了,继续平静地生活,工作,写文,写了大约三十几篇关于琳的文章,哄了不少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的眼泪,用稿费资助一个十四岁的贫困女孩,负责她从初中到大学的上学与生活费用。
某年秋天,整理琳的东西,却无意中找到一串钥匙,匙扣是一只带着小灯泡的卡通猪,我忽然有一种冲动,当晚就去土坪巷,找到李姐,还没开口,她就问:「怎么好久都没见你们小两口过来呢?是不是买了新房子?」拿出一叠水电费单要我报销,数目很小,都是表底费。
我诧异:「房子还没租给别人?」
李姐也奇怪,说:「怎么租给别人?你老婆预交了三年的房租的,虽一直没见你们过来,但也不敢乱动你们的屋子呀,要是少了什么东西怎么办?」
三年!我按捺住快要夺目而出的东西飞快上楼,颤着手半天才把门锁打开。
屋里一切都是那么熟悉,所有的东西仍按照从前的习惯整整齐齐的摆放着,只是都蒙着一层薄薄的尘埃。
我像一个老人回到了多年前的故居般,东看看西摸摸,在卧室的床头柜上发现一只从前没有的纸皮箱,上边贴着一张字条:「君所唾弃,妾之痛惜,曾经缠绵,凭地狠心。」没有署名,但那娟秀的字体让我一眼就认出是谁的笔迹。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才打了开箱子,颤抖地拿出里面的东西,那是几件衬衣——曾经破碎成千百片的蓝色布片,用千针万线重新连结的蓝色衬衣,不知是用多少精神和精力才能重新缝合的蓝色衬衣。
我泪流满面,无声无息地恸哭,在其中一件的第三颗钮扣处找到一丝暗色的褚红,我知道,剪碎了今生的蓝色阶段,是妩媚最珍惜的东西。
下楼的时候,李姐问我是不是不继续租了,脸色颇为难看,说一直有别人要来租,都被她回绝了,表示所余几个月的租金可以退一半还我。
我说要租,偶尔还要过来住的,年底再过来付明年的租金,说不定会租很久很久的。
请了年假,一路辗转去省北的那个著名的监狱,办手续探望妩媚。狱方告诉我,申请批了,但她不肯见你。
那夜,在颠簸的长途车上,我梦见妩媚在浴室里慌张地把脸上的美容面膜洗掉,在我怀里撒娇说:「我永远不要你看到我的难看。」
此后,每逢夜阑人静的时,从前的缠绵温柔都会来寻找我,那是一种不知是恩抑爱的感受,那是一种欲仙欲死的销魂,那是一种五内如焚的煎熬,每当泪流满面地从梦中醒来,每当望着镜中日益憔悴的容颜,我知道,剩下的日子已经不会太多了。
忽然间,我已明白,老天爷其实是公平的,谁占了便宜,谁终归是要还的,不但要还,还要加上利息。
老天爷,你的设计真真巧妙,让我千辛万苦才得到琳,又叫我转眼间就失去她,这的确是最残忍的惩罚,但我认了。
去看琳时,我对她说:「除了你,现在我还常常思念妩媚,你知道的,我欠她太多了,乖乖的别生气,不用太久,我就会去陪你的。」
蓝衬衣,无论代表什么,无论剪没剪碎,无论喜不喜欢,今生,我毕竟已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