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易尘要回来了。
这是喻青措近半个月来,听到最多的陈述句。
在更衣间,员工们在讨论。回庆福路 5 号吃饭,程家上下老小也在嘀咕,就连睡前刷个微博也能看到热门上「程家接班人回国,程记百年老字号商战……」的标签。
这一切的一切,都让她很被动的想起一些不太好的回忆。
正愣神的功夫,程老太太抬手打到她膝盖骨上,“小赤佬,讲过多少次啦,庙里门槛不能踩!”
喻青措慌忙抬脚,老老实实迈过门槛,挽着程老太往里进。她这人不信神,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每个月十五,还是会陪程老太去清泉寺吃斋念佛。
只是她从不上前跪拜,大多时候就倚靠在一旁的红木雕花门框上,冷眼看着程老太双手合十,三叩九拜,临走前还会往莲花灯下压信封。
那信封鼓囔囔,灯都压不平。
钟声沉稳,悠扬飘荡荡,一下,两下撞击出来的声音,让她也跟着格外平静。她冷眼瞧着神像,在心里细细描摹神像,她还是不信。
她倒不抗拒来清泉寺,毕竟听听寺里的钟声,逗逗庙里的三花猫,可比在饭店里忙前忙后强太多了。
钟声撞击结束,人群里的低语声又涌上来,烟雾四起间,老太太起身,说要回饭店吃饭。
包间里,八仙桌挨着清式木椅,瓷算盘、留声机、青瓷烛台、旧时摆件增添程记 浓厚旧日气息。程老太端着瓷碗吹开汤面上的油,缓缓开口:“易尘回来是好事,你也能放松放松。”
又是这个名字。
喻青措布菜的手一哆嗦,随后又收紧,“我不累的奶奶。”
“女孩子家家,总归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都待这饭店?”饶今天是个好辰光,可大厅里上座率不足六成,这和巅峰时候的程记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她拨着汤匙不语,老太太像是看穿她的心思,压低身子,“你也是我一手养大的,奶奶不偏不倚,到时候老门店还是由你主管。”
她心里吃了定心丸,“谢谢奶奶。”
荤菜师傅敲开包间门,提醒喻青措试吃新品,喻青措起身把人拦在门口,“今儿十五,奶奶食素,一会儿让后勤的同事先试试菜。”
荤菜师傅本想谄媚,却不料失了手,听闻赶紧道歉往外走,奶奶摆手说没关系,“还是你心细,我就喜欢你灵性。”
能不灵性吗?自从她八岁到程家,察言观色对她来说像喝水那么简单,不苟言笑的爷爷,刻薄的大伯娘一家,永远不着家的二伯和二伯娘,摇曳风情的姑姑,还有她那个……没有半点血缘关系的便宜哥哥。
可以说每一步,她都走的格外小心。
晚上,不忙,她带人事上几个同事在楼上包间聚餐,眼看暑假就要来了,上海又要迎来一波旅游旺季,她想让人事上提前准备人手。
忙了一天,喻青措交待厨房做了几道她吃得惯的菜,她生就是老家那边的味蕾,嗜辣,顶吃不惯江浙沪这边甜腻腻的淡口。
“程经理,财务上新招个人,你明天要不要过过关?”
是的,对外她叫程青措。
她不喜欢这个姓,更不适应别人叫她程青措,但她也从不纠正,因为在外人的眼里,她就是程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小孙女。
但只有一个人,不管在什么场合,会一直叫她喻青措。
“王姐,我年纪小,私下叫我青措就好,你把关的人,我放心,我就不去看了。”她不动声色间,撇开那姓。她起身给大家倒酒,给手下人许诺,要再创新一季度辉煌,程记一定不会亏待大家的付出,随后仰头一杯红酒下肚。
饭吃的差不多,喻青措起身去记账,路过朗庭,一个瘦削修长的身影从斜后方走过,喻青措像是被击中,大惊若静呆愣在原地。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道身影已经转身进入一个包间,王姐问她:“看到熟人了?”
喻青措摇摇头,“没有,看错人了。”应该是看错了,这会儿的时间,他应该还在瑞士,如果时间允许,可能他还会去趟健身房......
前台小妹宝说青措太客气了,在自己家吃饭也要记账,青措只是笑笑没说话,手指点点桌子,接过单子。
正在这个时候,大厅经理章荣急匆匆的赶过来,一把拉住青措,“程经理!我可算找到你了,大厅有人闹事!”
喻青措把签字笔撂在大理石桌面上,眉心一拧,“走。”
章荣穿着平底鞋也追不上脚踩高跟的喻青措,小红书上被人吐槽的七公分 jimmychoo 在她脚上却看起来格外好穿。
“客人喝了酒和小梁吵起来了,偏说他存的酒有被人动过的痕迹,拽着小梁不依不挠,小梁一着急推搡他一下,他顺势倒地不起!”
喻青措听闻,眉心拧的更紧,在饭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食客她都见过,喝酒闹事的是常事,身处服务行业,不管遇到什么事,把冲突降到最小值才是她们首选方案,小梁显然是犯了大忌。
“小梁有事没?”
“没事,他好好的。”
喻青措点点头,不再言语,二人到了大厅,那里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人,“您好,借过,借过......”她扒开人群,瞬间闻到刺鼻的酒气,当事人醉醺醺的站不稳,喻青措初步预判,他最少已经半斤白酒打底。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躬身。脸上带着笑意语气压低,“先生,您好,我是程记的总经理......”
她话还没说完,直接被那人打断,“什么狗屁经理!我今天......要...见你们,老爷子!开除这小王八蛋!让他给我道歉!”这男人瞧着四十来岁,醉的语无伦次。
小梁是新来的实习生,他眼睛泛红,双手紧攥,满脸委屈,“经理,他骂我,有妈生...没妈养。”
喻青措喉间紧了紧,拍拍他肩膀,“你先下去,我来。”
那人一看小梁要走,拎着酒瓶子就要往他身上砸,身旁已经陆续有人掏出手机,拍照,录像。
她一个紧步过去,攥住酒瓶,冰凉的酒水顺着她袖口往里浇灌,人群瞬间乱做一团。
那人反手就要往她脸上甩巴掌。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怕,甚至在心里期待这巴掌能顺利落她脸上,她要的就是这种效果,最好被拍下的视频能原封不动的被人发网上,这样就会有讨论度,说不准还能借着这个热度,让程记再翻一倍的营业额。
她闭上眼睛,准备去迎接这暴风雨,可是,那巴掌迟迟没落下来。
她睁开眼,看到周围人惊恐的目光,她能感觉到身侧站着一个人,不知怎的,她有强烈的预感,今晚上在朗庭见到那人,不是她的错觉。
“小程总!”有老员工先一步认出来。
她怔住缓缓转身,看到那张侧脸,那张瘦削的脸颊带满怒意,紧紧攥住那闹事者的手臂。
三年了,她整整有三年没见程易尘了。
*
喻青措从出生时候就没有见过自己的亲妈,有人说她亲妈死了,有人说亲眼看见她亲妈坐上一辆黑色的依维柯去城里享福了。
结果到底是什么,对她来说也不重要了,她像个野丫头,整日在小镇上插科打诨,从来没有去上过学。
因为家里没钱,爸嗜赌。
姐姐在上学。
奶奶年纪大了身子不好。
这几个 buff 叠加起来,这就是一个悲剧家庭的铺垫,悲剧到要上感动中国的那种程度,奶奶眼看着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从压箱底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电话薄,一个黄昏时分,在镇口小卖部花了五毛钱拨通一个电话。
就是这个电话,彻底改变了喻青措的人生轨迹。
三天之后,家门口就来了一辆黑色的轿车,有懂的同乡人说那车是奔驰,指指点点说喻青措的奶奶不简单。
喻青措什么都不懂,但她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一个慈祥的奶奶,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从车上下来,慈祥奶奶一见到喻青措的奶奶就哭个不停,妇人眼神上下打量她,喻青措吓得直往门后躲。
她是小,不是傻。
她预感到不对劲,撒丫子就往山头跑,她爸快步追上来,一把按住她,把她往肩膀上一扛,龇着牙在她耳边说:“老实点!看清楚喽!岁数大的那个最有本事,伺候好她,你娃子后半辈子就能过舒坦日子,到时候可别忘了你老子!”
“我不!我要找我妈!”
“别做梦了!你妈早死了!你真以为她去享福了?那黑色依维柯就是拉她去城里火化的灵车!”
喻青措不信,她抵死不从,她用了全身最大的力气张嘴咬着她爸的肩膀头子不松口,她能闻到嘴里淡淡的血腥气,她爸还是没有松手。
喻青措就这样被送到了程家,名义上是借住程家,可这一借想回去就不容易了。
到了程家她用绝食来抗议,脾气倔的像头小牛,庆福路 5 号洋房里,保姆们变着法子给喻青措做好吃的,她依旧不为所动,她不明白,怎么她爸她奶他妈她姐偏就都不要她了?
有天半夜,她饿的实在难受,从床上翻身到地毯上来回打滚,动静大到惊动隔壁屋的人,有人顺着阳台的玻璃推拉门而入,她看了眼那个穿着睡衣,皮肤白皙的男孩。
程奶奶说过,那是程家二伯的儿子,她应该叫哥哥。
她才不认什么哥哥,她可没有这便宜哥哥!她只有一个姐!还在老家上学呢!
豆大的汗珠顺着她脸颊滚落,她不想被人看到自己这模样,喻青措低声咒骂让他滚。程易尘脚步没有退出去,反而往前走,屈身蹲在她身边,手里拿的正是晚餐她没吃的鸡腿。
喻青措恼极了,反手就推他一把,程易尘不解,“你到底吃不吃?吃饱了才有力气逃跑!”
她确实饿极了,明晃晃的鸡腿在眼前直晃,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坐起来就着程易尘的手臂就狼吞虎咽起来。
若干年后,喻青措认定程易尘就是故意找凉肉给她吃,害她闹肚子住院!程易尘说她是没良心的小白眼狼。
于是,她俩这梁子就算结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