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七)选择。
慈雾能够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似一台逐渐在停止运转的机器。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不清,疼痛感迅速抽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如同伤口已经溃烂麻木,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在一片冰冷而空虚的黑暗之中,慈雾以为自己就此会陷入永眠。
没有看到天堂,也不会坠入地狱。
她见不到姐姐,也无法向姐姐道歉,更没有办法让姐姐看到自己的成果。
不过慈雾觉得自己可以安心与这片黑暗融为一体。
她在看到母亲乘坐的小星船离开了慈家时,已经了无牵挂。
母亲看到她的信,一定会哭,她的母亲总是那么爱哭,那是因为生活的环境让母亲很紧张又不安。
她这么久以来作为女儿是如此的不称职,母亲却从来会责怪她。
在慈尔告诉她,母亲可以回到中立区开始,她尝试着写一封信给母亲。
动笔过很多次,最终完整写出来地只有那封信——
【妈妈,我很抱歉,不能跟你一起离开。
在姐姐去世之后,我明白了所谓的无力是什么感觉,仿佛走在一条没有生路的单行道。
可是妈妈在进入慈家之后,一直都生活在这样的无力感中,你却没有放弃过。
我很遗憾在成为了‘慈雾’之后,说了那么多让你伤心的话,让你哭泣了那么多次。
妈妈,对不起。
请让我道歉,不管你接不接受都没有关系。
我很爱你。
其实慈家人都知道。
正是因为如此,我不敢有一丝松懈。
我知道在姐姐去世后,你拼命地叮嘱我成为合格的慈家人,不是因为你需要靠山,而是你不希望再失去一个女儿。
哪怕我会因为成为慈家人变成面目全非的模样,你也希望我能活着。
我也是如此。
妈妈,你总是在后悔因为自己错误的选择,所以让我和姐姐出生在慈家。
不过我和姐姐还是很感谢你愿意生下我们。
在我们的眼中,你是一个非常温柔又勇敢的女性,无论面对什么样的情况,你都不会放弃自己的生命与未来。
现在就请回到你曾经的生活中吧。
没有遇见慈礼前的人生。
你可以继续当一个充满幻想的作家,继续用笔绘画出自己想象中的世界。
虽然很漫长,但可怕的噩梦已经结束了。
你不是谁的夫人,也不是谁的母亲。
你就做自己,回到自己的人生里面去吧。
别回头,我们未来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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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繁宁反复地看着那封信。
她以为自己会泣不成声,但一滴眼泪都没有落下来。
她身为母亲是那么的无能又软弱,总是会给女儿添麻烦。
在女儿的眼中,她是一个爱哭的人,实际上在很多绝望的时候,她都没有落泪。
她刚刚身陷慈家,发现自己能够活下去的方式只有完成慈礼的要求时,绝望到生不如死。
可她还是不想放弃,因为放弃就彻底地结束了。
她一直告诉自己不要后悔。
后悔有什么用,相信慈礼,跟着他来到这片土地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她没有看透他的伪装,没有识破他的谎言。
可她失去了小初,只能看着小双为了在慈家得到权势,身体越来越糟糕,坐着轮椅依然去充满剧毒的植物园。
她真的很心痛,难过。
因为心疼女儿,真的太心疼了,所以见到女儿就会愧疚,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明明一直都是一个无能为力的人,但是对自己无能的惭愧与对女儿产生的愧疚,交织出的情绪让她忍不住想要流泪。
桃梅告诉她,慈
已谋反了,所以慈家陷入了一片混乱,慈雾利用这个机会将她送出了慈家。
她问桃梅,什么时候能够见到慈雾。
桃梅并不知道,慈雾给桃梅的命令有两个。
第一个是将信给她的母亲。
第二个是保护她的母亲。
夏繁宁小心翼翼地拿着信,反复地看着那句话——【我们未来见。】
只能将这句话当做女儿会来找她的约定。
可她仍然无法消除内心的不安。
她有许多话想要告诉女儿。
只能双手合十地祈祷着,请一定要来见妈妈啊,小双。
******
慈雾相信脱离了慈家的母亲可以让自己过得很好。
她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所以愿意融入黑暗中彻底地消失。
可死寂又无尽的黑暗中突然出现了裂痕。
裂痕突然无限地放大,大片大片火红的颜色绚丽燃烧,橘色的光芒吞噬了慈雾周围的黑暗,让她身处的空间每一个角落都变得很温暖。
如同枯死的花苗被注入了新春的活力。
身体虽然依然有沉重感,但是冰冷与麻木的疼痛都消失了。
向黑暗坠入的意识,突然被拉了回来。
慈雾没有想到路以恒已经可以将异能使用地这么熟练了。
明明在他离开慈家之前,她用亲吻的方式想要给他输送一些异能之力时,最开始都没有顺利进入【同调】的状态。
现在在她已经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他竟然单方面可以进入【同调】将异能之力传递给了她。
不过在慈雾醒过来之后,【同调】的状态立刻解除了。
她拒绝接受他的异能之力。
可是路以恒比她想象中地更加执着。
他竟然特意带了小刀,割开了手腕喂她喝血。
路以恒的血似轻盈的水,进入了她的口腔之后,非常顺滑地就进入了喉咙,她想要吐都吐不出来。
“如果你需要【血肉】……”
“只有我的血肉对你有营养,所以你就只食用我的血肉吧。”
路以恒显然还记得慈司曾经对她说过的话。
慈雾看到路以恒手腕上的伤口愈合了,他用手臂环住她,似乎准备拿小刀再一次割开手腕。
她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路以恒担心伤到她,立刻转动手里的小刀。
慈雾缓了一口气,轻声说:“别做多余的事,路以恒。”
“我知道这是你给自己安排的结局。”
路以恒冰蓝的眼眸像是澄澈无质的天空,深静又神秘,盛满悠远迷蒙的浅光。
“可你知道的,当不同的人生交汇在一起,会产生新的结局。”
慈雾咳嗽起来,虽然没有像刚刚那样呕血,但唇角还是溢出了血液。
郁然看不下去了,他冲过来推开路以恒:“滚开,你又亲又喂血,到底是救人还是在耍流氓!”
路以恒的身体没有因为郁然的推搡有任何移动,他依然非常稳地抱着慈雾。
他伸出手臂阻止郁然靠近慈雾,语气冷淡地询问慈雾:“这是你的仆人?”
郁然怒极反笑:“你瞎啊,看不出来我是她的夫人!”
路以恒的视线上下打量了一下郁然,仿佛在看一个精神错乱的病患。
“郁然,郁家的二子。”
慈雾向路以恒介绍了郁然,说完话之后,她咳嗽地更剧烈了。
她身体的情况太差了,现在完全就是靠路以恒的异能强撑着一口气。
不过对于路以恒来说,只要她还活着,无论身体是什么情况,他都能治好她。
刚刚看到慈雾苍白似了无生息的模样,那种恐惧与绝望现在还盘旋在路以恒的心间。
路以恒虽然不知道郁家的二子为什么会在慈雾的身边,脑子不太正常地自称是慈雾的夫人。
但他现在也没有心思考虑这些。
路以恒关心地只有她的身体,以及让她拥有求生的意识。
他的臂弯托着慈雾的背部,用小刀再一次割开了手腕。
不过这一次,他没有强行地喂她喝血,而是凝视着她眼眸。
她暗淡而冷寂的眼眸,仿佛布满划痕的宝石,随时都会分裂破碎。
路以恒心脏抽痛着,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的表情说:“我只说两件事,你考虑要不要喝血。”
慈雾没有说话。
“第一件事,我刚刚用激光刀穿透了慈礼的胸膛,虽然确认他死亡了,但慈司让我告诉你,他逃了。”
慈雾的眼眸动了一下,看起来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发呆,依然没有任何回应。
路以恒继续说:“第二件事,你的姐姐现在在东纪的身边。”
“你说什么?”
慈雾怔怔地看向路以恒。
两个人四目相对。
他清楚地看见那双浓雾覆盖的灰眸,浮现出一丝摄人心弦的浅光。
那仿佛是溺水的人看见了救生圈,她的眼中透着出了对【生】的渴望。
“我不会对你说谎。”
路以恒的手腕更靠近了她一些,只要她低头就可以喝到他的血。
“只是现在的你没有办法见她吧。”
慈雾觉得自己已经停止转动的大脑,仿佛陈旧的齿轮,努力地转动着,想要思考与理解路以恒的话。
她见过姐姐的死亡录像,但是没有见到姐姐的遗体。
路以恒确实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谎言。
下一刻,慈雾的双唇贴近了路以恒的手腕。
他的血液似药剂般进入慈雾的喉咙。
慈雾清晰地感受到了路以恒的异能之力游走在她的体内想要修复她的身体。
只是她的情况太差了,那些治愈之力对于她的身体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
在身体的情况稍微得到缓解之后,慈雾召唤出来了蒂娜。
她伸手抚摸着蒂娜的花瓣,轻声说:“好孩子,安静地休息一会吧。”
蒂娜扭动了一下身体,看起来像是在蹭慈雾的掌心。
慈家所有的植物都平息下来。
慈雾感觉自己的意识又开始模糊了,同时身体的温感也恢复了。
她感受到了被雨水打湿的衣物透着凉意。
慈雾缓缓地闭上眼睛说:“路以恒,雨是不是停了?”
“对,雨停了。”
路以恒将她抱在怀里,声音低柔地在她耳边说:“你放心地休息吧。”
慈雾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呼吸变得有力而平稳。
路以恒按住手腕上的移动端:“东纪,我接到她了,我要回去了。”
一条空间通道出现在了路以恒的面前。
郁然伸手抓住慈雾的衣角,看向路以恒的那双黄玉眼眸露出充满戾气的晦暗。
“她选择了留我在她的身边。”
“可是,你把她交给了我,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路以恒面无表情地用小刀划开她被郁然抓住的衣角,冷漠地说:“如果你想重新被选择,那就用自己的能力来到她的身边。”
郁然紧握着手里慈雾衣角的碎片。
路以恒冰蓝的眼眸仿佛穿透人心却不见血的尖冰:“没有任何一个人是通过祈求留在她身边的。”
郁然站在原地,看着路以恒抱着她消失在了空间通道里面。
他平静地仰头看向天空。
虽然是为了让她活下来,但他确实放手了。
因此他必须接受失去她。
雨确实停了。
但是他看起来像是一个落水的丧家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