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天使

37 / 39 章 · 2,120

严栩安将许加宁带回家的时候,他以为他带回了一个月亮天使。

这个小孩子看起来还不到十岁,相貌介于可爱与英俊之间,眼睛像蒙着雾气的绿宝石,鼻尖小小地翘起来,嘴唇是粉红色。他身穿一件白色羽毛的外套,据他自己说是从一只白鹭身上剥下来的。他的体重就和一颗苹果差不多,像是没长出骨头,身体内部是空的。

许加宁将他从梦里带出来,反正是一个类似于梦的地方。这个小孩手里握着一把枪,正从高塔上一跃而下。两颗子弹杀死两个人,血从他们的后脑一路流入漂浮着一颗月亮的池水中。第三颗子弹预备要留给他。等一下,他举起双手,不要急。他过去的梦里也经常有这样的追逐战,从一条街跑到另外一条街,还有舞台剧场里那种无尽的循环楼梯,他习惯了,他还没在梦里真的被杀死过。

他继续逃,带着身后的小孩子一起。这小孩本该是捕猎者,结果莫名其妙变成他的战友。他大发善心,回头要看他是不是跟上他的脚步。而他自己先踏空,脚下的台阶戛然而止,回头看到身后的也在一层层塌陷。那没办法,他只能跳下去,从梦里坠落到现实世界,睁开眼睛却见到被子里多出一个人。

躺在他身侧的小男孩扬起睫毛看他,那双绿眼睛折射出一点日出的光,像小精灵的眼睛。直视过这样的眼睛的人都会被他引诱。

他不知道怎样照顾一个小朋友,他自己也是未成年,在完全健全的环境下度过一整个无聊透顶的青春期。不存在任何幻想的同时不信鬼神,当然还包括星座与塔罗,他比一切不可知物都优越,就连同龄人热衷的爱都从他胸口的洞里穿过。不该如此,明明人人都爱他,他的父母、老师、邻居,还包含新年旅行的海景酒店里的工作人员和游客,这样多的爱还是喂不饱他。

他也没有对许加宁有什么样特殊的希望,他更想知道他那把手枪到底藏在了哪里。在梦里他清楚地见到的——黑色的,小型的,里面还剩余着一颗子弹的手枪。他毫无犹豫地把可怜的小男孩剥光,没能成功在他身上找到他想要的。那么那把枪也许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肉眼不可见,也不可能被触摸到。他不再强硬地想得到一个结果,他把衣服重新为他穿上,再蹲下身来为他穿鞋,像服侍一个不会动的娃娃——鞋带系成两枚花哨的蝴蝶结,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有这样的兴味。

乐趣就像是一只蝴蝶那样飘了进来——轻盈的,无知无觉的,但翅膀一直搔着他的心脏。从前他可没想过他会愿意照顾一个小孩,恨不能将他装进书包带到学校。

“哥哥。”他轻轻捏小孩的鼻子,“你要叫我哥哥。”

小孩子不理他,是还没有想好把他当个白痴还是当个亲人。但他坐在玄关穿鞋准备去上学,上车前小孩却先他一步跳上车。他很疑惑,而里面的人先开口:“我不能和你分开。”

他并不是在说什么感情用事的话,只是在陈述一个单纯的事实。他属于他的梦,如果离开他,他就不复存在。严栩安被身后的妈妈催促着上车,他连忙跳上去,确定周围没有人能看到他实体的梦。

坐到教室里他忍不住想要逃课——桌子下面坐着一个小孩子的感觉太微妙,尽管这个小孩没有打扰到他一点,他把自己当成一本课本或者一支竖笛,抱着膝盖睡得昏昏沉沉。如果说他是从梦里来的,那这个地方不属于他。严栩安不同情他,不想把他送回去,他可以适应的,他有这种预感。而且他要求他适应。

他不要他睡,他人坐在座位上,手伸到课桌下去玩许加宁的头发,在阳光下呈现棕色的柔软的头发,被他圈成戒指缠在手指上。小孩被拽得痛了,不满地别过头哼一声。“别出声。”他假装把自动铅笔弄掉,钻进课桌下去警告他。“又没人能听到。”小孩反驳他。

数学课之后是体育课,他们在更衣室里换衣服,许加宁不用换,他比所有人走得都快,从四楼一跃而下到一楼,不忘要讲其他人走得太慢。他们在体育馆打篮球,有人买回来宝矿力和可乐,一个女生抢过来主动要给大家发,问严栩安是要喝哪一种。他往小孩的方向看一眼:不要了, 你给其他人喝吧。

但女生不甘心,他回教室后抽屉里多出一盒巧克力和一封情书。不是情人节也不是圣诞节,是她的生日。不记得是第多少封了,他把它们一起退回去,可女生非常生气地又把它们塞回去,她听不懂他说的话,一定要他收下不行。

真难办,他想到他前一晚的梦,就是在许加宁对人群开枪之前,他正站在他们中间,听他们以无法读解的语言共同吟诵什么东西。虫音不绝于耳,他只能想到这一个形容。子弹就在这个时间点落下去,所以这个小孩不是要来杀他,是来救他。他低头往课桌下看,看到那把黑色的手枪居然又重新幻化成型。他连忙按住小孩的手,不要乱闹,现在可不是在梦里。

但他又迫切地想知道这把枪如果真的在现实中发射会是什么样子——喜欢他的女孩不会懂的,她只喜欢他数学永远考全校最高分,会打篮球还会读英文,不知道在他心底积累的糖浆一般浓稠的恶意。

谁都看不出的,即使拿摄像头二十四小时观测他也观测不出来,他是一个漏风的空壳,是整齐排列的试卷,是血肉,也可以是雾气或者水,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他眼睛往下看,只有这个小孩能看到。

小孩不听他说的,他凭什么管他,枪握在他手里,谁也阻挡不了他想在什么时候扣下扳机。阻碍他的人和让他厌烦的人都可以去死,为了他的乐趣牺牲一下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从课桌下钻出来,枪口对准已经开始哭哭啼啼的女孩,誓有严栩安如果不答应她她便不要离开的意味。严栩安这一次不要阻止了,他也想看到梦里的子弹能不能在现实中发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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