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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 39 章 · 2,974

到美国后,我亲爸大方地把他的生意划一块给我练手,再从全美的艺术院校物色我看得上眼的新锐艺术家。

我不再读书了,我读了一个月的预科就明白过来我不是那块料,泡图书馆写论文哪有在画展装腔作势来得快乐,那些在画室里熬五个通宵的美术生,只希望能有机会对潜藏在人群中的知音分享他们脑袋里的天才妙想。在这之前,他们意识到自己必须先得想方设法讨好我。许先生,您觉得怎么样?许先生,能不能请您看一看这一幅?我凭空多出来这样一个权威身份,我心虚却装模作样,在想这里的哪些东西能拿出来和费其钧选中的抗衡。

我自诩审美上等,但要玩艺术品不是有审美就够。我亲爸体贴万分地给我找了一个老师,让他带我入门。我重新染了头发,戴上耳钉和三个戒指,在他家里等着和我的老师见面。我的老师迟到了半个小时,老远地带着风走进来,是他妈的老熟人——是alvin。

alvin看我的眼神多少带点惊讶,毕竟上一次见他我还在扮小孩,现在在他看起来,我可能是受了什么刺激后一夜成长了五岁。我不好对他说,这其实也不能算是我的真面目。我告诉他,是我爸爸让我学这个。这话一出口,我就又像个小孩了。

我简单地重新对alvin介绍了一下我自己,我和严栩安的关系,还有我横空出世的亲爸,并忍住了没对他提起严栩安那个离谱的未婚夫。

我知道这个时候严栩安在学术圈正开始声名鹊起,没完没了的交流会和研讨会,还准备去日本某所大学当研究员。问题是他不甘寂寞,数学恐怕填不满他,我在深更半夜总是要想他会不会去酒吧跳脱衣舞。他们搞家族联姻,都不打探一下对象的背景是不是清白?

alvin敬业地带我去逛美术馆,他长得温文尔雅,玩的全是些新锐审美,不然也不会想要在严栩安身上穿孔。他把我手里的学生作品集翻一遍,像个恨铁不成钢的老教授一样沉痛地摇头。告诉我起码印象派这种就算了吧,捧出来又怎样,印在两块五的作业本上?这句话不太适合他说,我低着头狂笑,湿着眼睛看他,把自己从创业未半的小富二代变回一个跟屁虫小孩。

“alvin哥,”我叫他,“你有空吗?我还想吃纽约芝士。”

我发现我也很喜欢alvin,严栩安已经完整地长进我的脑子里,他喜欢的人我都喜欢。我现在是在和他重温旧梦,还要把严栩安排除在外。我们和上次一样点三种蛋糕,他让我先选,那三种蛋糕在我心中的真实排序就是纽约芝士最佳,我可能只是不喜欢那些乱七八糟的果酱。

在我分切第三块蛋糕的时候他接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要避开我,所以我听他谈他即将要办的一场展。他自己有钱,不需要对谁低三下四,而且他那些东西不符合大众的胃口,真放到商场里不出一小时就要被举报。那如果本着赚钱的目的,也许我真该去捧一个印象派,谁都看得懂有什么不好?然后就去卖两块五的作业本,闷声发大财。

我想要逃离严栩安的理由是我们的关系已经到达一个节点,就算他身上没有这个狗屁婚约我也会离开他,不然我只能被他牵着走。要打破这种僵局,必须得往我们之间加入一点其他东西,有必要的话来点疼的也不要紧,我知道他也期待着这个,他相信我,只有我能帮他做到,就这几个月,我要让他当个落跑新娘。

所以我怎么做?爱他爱过的人是一个方法,我咬着餐叉盯着alvin看,他侧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时不时看我一眼。他放下电话后又要了一杯冰茶,盯了我半晌后终于说,你和你哥哥好像。

我假装很惊讶:“但我们长得不像。”

“我知道,我是说……”他没说出口,我知道他要说的是感觉,我们给人的感觉很像。我比他知道得更早,还更具体。抬头一瞬间的眼神,放下餐叉去拿水杯的动作,坐下前拉椅子,起身后推椅子,我都和严栩安如出一辙。我敢打赌严栩安也有同感,我是不是在他身边都一样,他每天照镜子看他自己就等于看到我。

alvin看起来还没有忘记严栩安,忘记才是爱,不忘记是爱得不够。我本着长见识的目的去了他的展,更让我觉得那些心怀梦想的大学生都该收心,要么进一家广告公司去做果汁平面广告,要么找准目标使用一些非常手段,实在不行的还可以去做一些公益宣传。

我一边走一边想七想八,展厅里的人不怎么多,好东西满足不了大多数人被速食塞满的胃口,alvin带着我走,也不向我解释他是在怎样的精神状态下才能创造出这些鬼东西。其实我已经有预感,最后走到一件拼贴雕塑前的时候,这个预感得到应验——他把严栩安当成他的灵感之源。他做这玩意做了五年,和他追求他的时间一致。

“……所以,你画龙点睛的最后一笔是一个吊?”

原来如此,居然是这样。我笑得蹲下去,那样子肯定不怎么好看,我是笑我自己白痴,我早就应该反应过来,当时竟然还以为他俩要成终生伴侣。事实上他是要和他的艺术过一生,那也没有,这个念头也马上就被我推翻,他的展做一场拆一场,五年的心血直接运进垃圾场被碾碎,他连一个多余的告别眼神都不给。

我想起来我飞过来的时候在飞机上看的一本书,一个画家拿他的老婆当模特,最后画中人变成真人,他老婆变成碍事的赝品,被他杀死在家中后院里。这么对比起来,alvin又要仁慈得多了。

对他来说这一刻严栩安在他心里已经死了,我的亲爸告诉我,alvin这种艺术家就是收藏家心中最难搞的那一种,只顾自己开心,一丁点未来都不愿意多考虑,最快乐的过程就是创造的过程,结果不重要。反例就是那一些把名头看得比天还重,恨不能要对路过的每个人献宝的交际花。我亲爸给我一个名单,让我一个个见过去,聊到第五个人就彻底举手投降,怀疑我亲爸表面上给我跟他工作的机会,其实是在劝退我,让我老实跟在他身边当个小孩,不要想入非非。

我不能不想,这件事至关重要。我坐在书桌前啃指甲,精神却无法集中,该来的戒断反应还是来了。我突然想严栩安想得要命,闭上眼睛都是他笑着对我索吻。我又不想给他打电话,情话要留到天时地利的时候再讲,我把电话打到alvin那里:“我们试一试。”

结果我想念严栩安的方式是把我自己变成他,等一下我就要让alvin在床上喊我的名字。我去alvin的工作室找他,他穿一件朴素的衬衫,戴近视眼镜,看起来就像个美术学院的教授,他面前的作品是一个巨大的头盔,里面粘贴着白色的鸟毛。我倚在门边,敲他放在架子上的半成品提醒他。我嘴里咬着一只烟,慢吞吞地走过去,凑到他眼前问他借火。他那支烟只剩下一点还燃着,火给了我就熄了。我只吸了一口,烟就被他拿走去烤头盔里白色的羽毛。

我百无聊赖地蹲在旁边欣赏他雕花,但他没完没了,我忍无可忍地踢他的屁股,问他到底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他回过头来摸我的脸:“你和他一模一样。”

我很想问他,艺术品从灰烬堆里爬回来找他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这事还没完呢,一个人的作品的上限一定是他眼界的上限,那我打算给他一点严栩安没给过他的新鲜事,比如说他大概是没有被人在自己的作品前面站着搞过,说不定连用后面都是他的第一次,我亲吻他的时候想的是他是我,而我是严栩安。我希望严栩安怎样对我?他应该咬着我的耳朵对我讲荤话:“喜不喜欢?爽不爽?”alvin从痛和快意里捞出一个笑:“你他妈快一点。”我真希望严栩安早在九年前就掐断我——那不行,那是在犯罪。

这个头盔和鸟毛被我们搞毁了,他的劳动付诸东流,羽毛烧毁掉大半,没烧掉的上面也挂着腥臭的液体。alvin不在意,这东西本来就是他打发时间乱做的,他一边穿裤子一边问我要不要把它拿回去当垃圾桶,我仔细看一眼,告诉他我可以把它当成锅,在你来我家过平安夜的时候拿出来给你煮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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