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瀑布去的大巴车上真的是他们办公室的教师队伍,其中一半人带了家属,还有两位年过半百的老教师,带了他们的孙辈来写到此一游的作文,只有严栩安带了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弟弟。
如此我和那两个小学生落到同一辈分,心安理得地当小孩,在最后一排和他们一起晃着腿咬奶酪棒。小学生也毫不怀疑我就是同辈,奇怪地问我:“你的儿童手表呢?”被严栩安听到,回过头来嘲笑我。我得寸进尺地对他伸出手腕:“哥哥给我买吧。”他们都有,我也要。
我们到了酒店,当然是双人标间。严栩安还没进来,在外面和其他老师讲话。我抢占靠窗的床位,贪心地坐定,从身后的双肩包里找出一罐汽水。我第一次住这种开门见山的地方,一整片绿色看着好新奇。我单手勾开汽水的拉环,忘记它刚刚和我一起颠簸了很久,气泡争先恐后地从那个小小的开口里涌出,我用嘴去接,可是泡沫溢得太快,呛得我咳嗽。粉红色的果汁流过我的手指,滴在雪白的床笠上。这一幕应该很迷人,可惜没人看到。
严栩安回来得好晚,晚得我在床上已经摆不动造型。汽水要被我喝完了,我恋恋不舍地摇晃着最后一口,我还在努力支棱着等他进来,要他像个老妈子那样夸张地对我讲喝多了甜的碳酸饮料会蛀牙。我喜欢他管着我,骗也要骗到他管我。
我把汽水罐放到床头柜上,趴在窗前看风景。这样的山中十分适合出现一位狐妖一般撑着伞漫步的淑女,脱下浴衣告诉我他其实两边都有,我应该和他上床,不该被一群举着摄像头老女人占据我宝贵的视线。在我这样想的时候,戴着一副巨大的墨镜,活像来收购酒店的范世朝出来拯救我了。
我翻身下床,马不停蹄地跑到前台去迎他,他一见我,先是眼前一亮,接着就骂这条山道堵车堵得太操蛋。
是吗?我不记得了,我还觉得这条路太短。
“你哥哥呢?”他问。
“不知道哦。”我很委屈,“他忙得要死,到这里之后我就没看见他人了。”
几分钟后严栩安给我发消息,告诉我他要和他的老师一起吃饭,让我自己去玩,拿好房卡,不要跑远。果然是这样,我不爽地把手机塞回口袋:“我哥哥不过来了。”
范世朝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拿过我手里那罐汽水,仰头一口喝掉,嫌弃地说就剩这么一个底你还拿在手里当传家宝。我踢他腿,其实是想踢严栩安。
结果严栩安要交待的话还没说完,又改打电话,叫我去他们会议室门口。他的事真多,笃定了我拒绝不了他。我拽着范世朝走,我们才刚到,他便笑吟吟地把刚刚大巴上那两个小学生推给我:“爷爷有事,你们跟哥哥一起玩好不好?”说着拿一张信用卡给我,没有密码,吃饭就刷它。
他妈的居然让我当保姆?我在心里骂,嘴上当然不敢吱声,还要假装温柔体贴。我和范世朝一人一个,把两个小孩往房间里领。没问题,不就是照顾小孩,谁还不会?看我们只要两小时就让他们染上游戏瘾。
我已经够会和小孩玩了,范世朝比我还会。他变出一台掌机和两对手柄,我们并排坐在床边打星之卡比。小孩不喜欢吃中餐,午餐就吃从酒店西餐厅外带的汉堡,比麦当劳贵上三倍,还没有麦当劳好吃。
我们两个不是大人,当然和酒店里所有的大人都不同,我们不问他们多大,读什么学校,有什么特长,只问刚才那张地图的隐藏金币你有没有拿。但其中一个小孩好像忍不住,主动告诉我们他这次数学考试考了全班第一。我和范世朝对视一眼,读出来质量等同的绝望。这孩子引以为傲的东西太浅薄,无药可医了。
等大人终于把这两个小孩接走后,我和范世朝继续玩了十几分钟游戏。两个人玩不够有意思,我们同时扔下手柄,向后仰躺在床上。我喜欢这种很软的床,把我完全包容在里面。范世朝动了动,摸过手机一条条刷短视频。我搂着他的腰让他别看了,我这么可爱躺在你旁边,你居然还看手机?
他露出一个无比嫌弃的表情,把他的脸弄得很难看。范世朝长得其实也很扎眼,他比我还高一点,是那种很典型的帅哥形象,衣服穿得花里胡哨,站到哪里哪里就是中心。我很开心,掐他脸上的肉,就是严栩安对我做过的同样的动作。他被我弄得很不爽,抬脚要踹我的肚子,我挣扎,我们就在床上滚在一起,太热了,我出了一点汗,头发粘在脸上。
我很喜欢范世朝,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比和严栩安在一起的时候轻松,不必时时刻刻称量算计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但他对我可能不是这样,他认真地嫌弃我烦人。“小破孩。”他脖子上的项链被弄得乱七八糟,一边骂我一边坐起来整理,把两条缠在一起的一点点解开。
我看到他手臂上有好几个文身,虎口处又新添了一个,图案看起来有点像游戏里的某个奖杯——白金奖杯?我觉得好看,也想去弄,让他带我去。他打我的头:“你妈妈不打死你?”我很可怜地摇头:“她不管我。”
“那……”他犹豫了好久,“你哥哥呢?”
我等着他问我这句话,严栩安呢?他应该也不会管我,但也说不好,他有时候也会心血来潮扮一家之主,连我用什么口味的牙膏都要管上一管,我们当时还没接过吻,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多不公平,我被严栩安牵着走,我们的关系完全取决于他的心情。
没有办法,先爱的人总是要卑微一点的,你没资格和你千辛万苦追来的女朋友谈公平。我更加委屈:“我不知道。”
“你们……”范世朝下了很大决心,可他最后还是没问出口。他这么聪明,肯定看出来了我和严栩安不是单纯的那种兄友弟恭,更何况我虽然不说,也没想要特意藏起来。他想了好久不知道怎么问,只能自己把话咽回去。“你要文什么?”
我要文什么呢?我没想过。我的一个同学文了一整条黑臂,他的女朋友在胸侧面文了外婆的名字。我没见过我外婆,我妈妈应该更久没见过她。
那我可以文严栩安的名字,但我应该也不会爱他很久,等我不爱他的时候还要去洗掉,又可能洗掉更证明我在意他,我可以把我爱过的人的名字都文在身上。我指一下电视屏幕:“我就文个卡比吧。”他就笑,说适合我,我让他滚,他不满地打我:“怎么了?我脚腕上还有个暴龙兽。”
看来严栩安下午应该也不要回来了,我和范世朝两个人在酒店里闲逛,逛到泳池旁边坐下来踩水,他的脚腕上居然真的有一只暴龙兽,它也一起踩水。
泳池另一头有一家三口在玩,起码看上去像是一家三口。儿子看起来五六岁,一直在用力地拍水。父母就坐在池边看着他。这个场景我很陌生,我是一个人长大的,我爸爸不知道去了哪里,而我妈妈也不像个妈妈,她有时候会愿意扮演一下,大多数时候都不会。我觉得如果可能的话,我猜我妈妈更想做我的妹妹。严栩安的爸爸倒是更像个爸爸,可惜他不大敢管我,现在他还死了,我天生和家人无缘。
我盯着他们看了足有十几分钟,从范世朝开始接电话,到他和那边说拜拜为止。一开始我也许有那么一点羡慕,到最后则变成了好奇,我突然想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现在和儿子玩沙滩球,晚上独自想象自己和另外一个人幽会。
严栩安彻底把我的脑子搅坏了。
范世朝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只看到我直勾勾地看着那位妈妈披上防晒外套的背。他忧心忡忡地皱着眉拍我:“你不会看上了人家有夫之妇……”
屁话,我当然没有,但他还是提醒了我——也许不是严栩安喜欢出轨,是我在期盼他出轨,是我想要他在爱过许多人的最后终究要选择我,这个去爱的过程重要至极。所以他在我之前必须要爱alvin,这样我们的爱才得以成立。还有范世朝——他也必须要爱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