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仍是徐靖陪着曾华来见曾荣的,另外还有一位意外之人,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丁婆婆。
原来,上次在后苑碰到曾荣,徐老夫人见太后对曾荣不是一般的疼爱,再加上朱恒的突然出现,徐老夫人多少猜到了些太后的用意,为此,她打发了身边的丁婆婆来,怕的就是有些话紫萝问不出口,也担心紫萝嘴不严实,这些话若是传出去,徐家会大祸临头的。
曾华毕竟年幼,前世经历又少,哪看得懂这些?她只是单纯地为曾荣晋升为女官开心,因为女官穿的是绸子衣裳,待遇肯定比宫女强多了,也不用没日没夜地赶活了。
不过得知曾荣以后不能每月出来见她了,曾华提出想回老家,她是怕自己留在徐家成为曾荣的拖累,再则,她来京城是奔曾荣,曾荣进宫有了自己的生活,她也该回去过自己的日子,总不能一直寄养在徐家吧?
当然了,主要原因也是她的确想家了。
她和曾荣不一样,上一世,作为家里的长女,她一直在为这个家付出,对家人的感情比六岁就离家的曾荣深多了,尽管后娘的做法伤透了她的心,可她仍旧割舍不下对这份血亲的挂念和渴望。
曾荣自是不肯放她回去,可因着时间有限,也因着场合不对,有些话她没法和曾华说清楚,只得叮嘱她听话,好生念书,千万别耽误了功课等。
叮嘱完曾华,曾荣拉着丁婆婆到一旁,没等对方开口问,曾荣直接告诉她,她进了内侍监的药典局。
丁婆婆不懂内侍监,她只知道主子关心的是曾荣和太后的关系,还有那位二皇子这么多年一直密不见人为何会在那天突然现身等。
曾荣刚要开口解释,只见柳春苗领着常德子找来了。
“丁婆婆,劳烦您回去后跟老夫人说一声,我会找个时日请假出宫去看望她,还有,记住了,我进的是内侍监。”曾荣再强调一遍。
丁婆婆虽不清楚常德子和柳春苗的身份,可人家找来了,她不能拦着曾荣不让走,那两人的身份一看就比曾荣高,尤其是那个太监,连旁边的女官看他都是满脸的讨好和小意,丁婆婆只得把要问的话咽回去。
倒是曾华,见曾荣待这么一会就要走,且下次见面不定什么时候,忙眼泪汪汪地从后门追上来抱住了曾荣。
曾荣拍了拍她的手,只得许愿道:“阿华,听话,大姐答应你,争取今年攒够钱,把大哥二哥接来陪你。”
“真的?”曾华破涕为笑了。
曾荣转过身子,掏出丝帕,替她擦了擦眼泪,“自然是真的,不过你先别急,可能还得过一段时日。”
“嗯。”曾华重重地点头,“大姐,不如我也学绣花吧,我也能挣钱。”
“好了,阿华妹妹,你就别跟着添乱了,让大姐赶紧回去吧,耽误了事情大姐是要挨罚的。”徐靖上前来拉曾华。
曾华一听曾荣可能会因为她挨罚,忙松开了曾荣,自己胡乱擦了擦眼泪,“大姐,你去吧,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绝不惹事。”
曾荣点点头,慌乱地转身离开了。
她是被徐靖那声“大姐”刺激到了,尽管时至今日,她深知两人已绝无可能,也逐渐放下对他的幻想,可听到这声“大姐”,她仍是免不了会失落会伤心。
好在曾荣很快就没有时间去伤春悲秋了,和柳春苗分开后,常德子告诉她,太后的药方送来了,崔元华说药典局的药材不齐全,需去一趟太医署抓药,且这药得她煎好了给太后送去,最好是能早点送去,晚上应该还赶得及吃第二副。
曾荣一听察觉到不对劲了,慈宁宫的药让内侍监来煎来送去,慈宁宫那些人是做什么?且这点小事,常德子还跑到尚工局这边来找她,摆明了这药让她送过去。
敏感的曾荣猜到那个吃药的人多半不是太后,可这话她不敢问出来。
再则,这会都快未正了,这汤药怎么也要煎多半个时辰到一个时辰,彼时就该申正了,快到晚膳时间了,因此,她也没有工夫去琢磨别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回到药典局,还好,崔元华已命杜鹃把药煎上了,曾荣问崔元华要药方看了一遍,可惜,她看得懂这些药材名称却看不懂这方子适应的病症。
“崔姑姑,这方子您看懂了么?究竟是什么病症?还有,之前有过慈宁宫的药方让咱们煎药的先例么?”曾荣问。
“这上面的药材大多是起疏导作用的,应该是哪里堵塞气血不通的,具体如何我也不清楚,你昨日见太后,太后气色如何?”
曾荣一听,想到昨日太后的盛怒,摇摇头,“好像不太好,我去的时候正生气。”
多余的话曾荣没说,也不能说。
崔元华也有一肚子的疑问,慈宁宫从来没有让药典局给煎药的先例,太后此举摆明了是要曾荣过去,既然如此,何不直接把曾荣要了过去?
要知道,皇上是太后的亲儿子,这点小事还能不顺着她?
可偏偏皇上的行事也让人摸不着头脑,太后让把药煎好了再送去,他就这么吩咐下来了,也不提别的。
这几个人究竟在顾忌什么?
还有这曾荣也是,都说了这药方是主治气血不通的,她却搬出了《百草图》,对着药方的药材一样一样查起来,倒是没白费功夫,还真让她查到了几位主药的效用。
“崔姑姑,这肝郁气滞会有什么危害?”曾荣又问道。
“肝郁气滞的人多半会心情不畅,脾气暴躁,食欲不振,时间长了,不愿意见人,最终会抑郁而死。”最后四个字崔元华说的很轻,却又很沉重。
曾荣听了一激灵,刚要再多问几句,只见崔元华从书架上找出一本书放到曾荣面前,自己去了西厢房,说是去看看那药煎得如何了。
而曾荣,此时已然有了答案,那个因为肝郁气滞抑郁而死的人多半就是先皇后,朱恒的生母,所以才会有怨灵一说。
第二三十二章 强势
申时三刻,曾荣拎着食盒再次站到了慈宁宫的台阶下,这一次没等她开口,门口的宫女主动进去通传了,很快袁姑姑出来了,曾荣莫名有了一种受宠若惊之感,同时也是诚惶诚恐的。
“袁姑姑,您怎么出来……”曾荣送上了一副笑脸。
袁姑姑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跟我走吧。”
曾荣一听赶紧闭嘴了,乖乖地跟着对方走,这一走,直接就到了后殿门口,正好看见阿梅和另一名太监守在廊下,倒是没看到小海子。
“曾掌事,这药是给二皇子的,最好是能劝得他趁热喝了,太后说,晚膳时间也快到了,命你陪二殿下用过晚膳再去见她。”
“袁姑姑,这,这,这合适吗?”曾荣结结巴巴地问。
尽管这个结果是她早就预测到的,尽管她也很关心对面屋子里的那个人,可她毕竟不是朱恒的随侍宫女,她是一名内侍监的掌事啊,这算怎么回事?
“有什么不合适的?别忘了,太后老人家是怎么教导你的,我们这些做下人的,可不就得为主子分忧?”袁姑姑板着脸说道。
只这一句话,曾荣就不得不收起那些小心思,乖乖听话。
谁知两只脚刚迈出门,曾荣又有了新疑虑,转头问道:“袁姑姑,那要是他不听我的呢?”
这一次袁姑姑没有回答她,而是逼视着她。
两人的目光对视上了,曾荣败下阵来,转过身,走到了阿梅面前,冲阿梅苦笑一下,点点头,张嘴,让阿梅看着她的唇形问道:“怎么回事?”
阿梅摇摇头,低声说道:“我带你过去。”
两人走到上房门口,阿梅敲了敲门,“回二殿下,阿荣妹妹来了,说有事见您。”
屋子里没有动静,过了一会,只见小海子打开了门,“二殿下累了,说今儿不见客。”
“我不是客,你告诉他,今日我是他的随侍姑姑,他若是不肯不见我,我只能在这守着直到他答应见我为止。”曾荣说道,声音不小,足够里面的人听见。
这个“随侍姑姑”是曾荣随口编出来的称号,宫里只有随侍宫女和随侍太监,姑姑一般是掌事姑姑或掌教姑姑,这二者曾荣目前够不上,便胡乱给自己编了个称呼。
偏这个小海子也是一个死心眼的,张嘴就问:“随侍姑姑?我怎么没听过有这种人?”
“这会不是听过了?”曾荣瞪了他一眼,“还不去通传?”
小海子被曾荣的气势唬住了,也没多想,转身就进去了,曾荣见他没关门,也不客套,拎了食盒也跟进去,当她掀开书房的纱帘走到朱恒面前时,小海子再次瞪大了眼睛,“你,你,你怎么……”
曾荣没搭理他,把食盒放到书桌上,从食盒里端出了这碗汤药,直接对朱恒说道:“这碗药是我守着小泥炉花了一个时辰煎的,你喝还是不喝?”
朱恒也被曾荣的气势惊到了,看着曾荣,露出了他依旧温和的笑容,“怎么啦,谁惹你生气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曾荣把药端到他面前。
“你,你放肆,怎么,怎么对二殿下说话?”小海子总算清醒过来了,指着曾荣喝道,就是气势略有点不足。
“你出去。”曾荣和朱恒两人几乎同时说道,明显曾荣的语气更重些,朱恒的声音轻些。
当然了,不是谁的声音大就是谁的气势足,尽管朱恒的声音依旧温温柔柔的,但他一开口,小海子瞬间闭嘴了,一步三回头地出了书房。
“能说了吗?”朱恒看着曾荣。
“先把药喝了。”曾荣把药碗送到了朱恒嘴边。
朱恒笑了笑,带了丝无奈,也似带了丝宠溺,“也就你敢这么逼我。”
曾荣见他端起了药碗,忙从食盒里端出了一个小瓷碗,瓷碗里装的是崔元华自制的玫瑰花酱,玫瑰花是药典局院子里自种的,加了点蜂蜜和饴糖,曾荣尝过了,味道还不错,原本是崔元华给皇上准备的,得知她要来给太后送药,给她分了一点。
朱恒一口气把汤药灌进了嘴里,正抿着嘴极力往下压制那股苦味以及恶心想吐的感觉时,曾荣舀了一勺花瓣酱送到他嘴边。
朱恒也没问,直接张嘴吃了,嚼了嚼,待嘴里的苦味被玫瑰花的清香和蜂蜜的清甜所替代后,朱恒的脸上总算有了真心的笑容,看向曾荣的双眸也分外的明亮耀眼。
“多谢了,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蜜饯。”朱恒说道。
“不好意思,我骗你了,这药不是我煎的,是杜鹃姐姐煎的,这蜜饯是崔姑姑做的,我这算是借花献佛。”曾荣说了实话。
“哦。”朱恒略略有点失望,继而又问道:“方才为何这么大的火气,是皇祖母跟你说什么了?”
“我是被袁姑姑直接带过来的,尚未去见太后,说是怕药凉了。”曾荣回道。
朱恒这才想起来曾荣说的这药是什么杜鹃煎的,蜜饯是什么崔姑姑做的,这两人都不是慈宁宫里的,再一看曾荣拎来的食盒和瓷碗,也不像是慈宁宫里的。
也就是说,这药是曾荣大老远拎过来的,是内侍监那边煎好送来的,换句话说,曾荣是被逼着来的,逼她的人只能是太后,因为也只有太后才明了他的心思。
“你放心,我一会去见皇祖母,我会跟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会再麻烦你了。”
“你麻烦的不是我,是你自己,你才多大,你看你把自己搞成什么样?这条路走不通就换一条,干嘛非要把自己逼上绝路?你若是倒下了,你觉得最难过的是谁?最称心的又是谁?”
朱恒一听,知道自己的事情传进曾荣耳朵里了,也不再伪装自己,苦涩一笑,问道:“若是你,又该如何?”
曾荣没回答,去高几上拿起茶壶给他倒了半杯茶水,一摸,是凉的,于是,把茶水泼了,直接拎了炉子上的水壶给倒了半杯热水,吹凉了后放到朱恒手里。
朱恒不懂,看着曾荣,等着她的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