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钧南买了一点当地的特产,在专卖店给他爸、王叔叔还有其他认识的叔叔阿姨们现场寄走。
他自己则吃了一碗米线,在商场逛几圈,最后走进lego店里,一眼喜欢上哈利波特系列里的霍格沃兹城堡。
等下,郑毅文看过哈利波特吗?周钧南忽然想到这个问题,如果他没看过,那一定要让他回去补补!正好,周钧南可以和他一起重温。
周钧南记起小时候的暑假,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时,最喜欢的就是看哈利波特打发时间。要是郑毅文没有看过……就把这件事作为他们下一个夏天的计划之一吧。
周钧南一边想,一边恋恋不舍地放弃买整套的想法,只是去挑了两个小人仔。
郁维又消失了几天,郑毅文多做出的饭没人吃,他只好一个人吃两份。就算是他,也感觉到胃里的东西必须在睡觉前消化一下。
郑毅文打开窗户看看外面的天,晴天,气温也似乎回升一些。他穿上外套和球鞋,戴着运动耳机走下楼。离这儿大概一公里,另一个小区里有塑胶跑道,跑一圈两公里,郑毅文是在某个运动app上发现的。
做完一组热身运动,郑毅文便一个人开始跑步。他呼出的热气在冬天里变成上升的白雾,路灯照亮跑道,郑毅文在黑夜中孤独地奔跑。四十分钟后,郑毅文改为走路,又沿着塑胶跑道走上两圈。他一点儿也不冷了,运动让他出了一身汗,跑完居然又有点儿饿。
再一次经过那家24h的便利店,郑毅文却看见一个有些熟悉的人——郁维站在关东煮的面前,不知道低头在想什么。
郑毅文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你这几天没来。”
郁维僵硬地扭过头,郑毅文看见他脸上多出一块新的伤口。
十分钟后。
两人一人捧着一碗关东煮,坐在便利店狭窄的长条桌前。店员打着长长的哈欠,夜色里四下一片安静。
郑毅文说:“你到底欠了多少钱?”
郁维说:“一开始不怎么多……后来越来越多。”
郑毅文说:“你以前不是在溜冰场工作吗?还能去吗?”
郁维说:“不能,那兼职也是无聊才做的。”
郑毅文说:“你会什么?”
郁维把关东煮里的汤都喝得干干净净,突然笑道:“我会……好问题,我会什么呢……陪人睡觉算吗?”
“咳……!”郑毅文吃着吃着,汤差点儿从鼻孔里喷出来。
郁维说:“你们ktv……”
郑毅文抽张纸巾擦了擦嘴,正色道:“正规的。”
郁维不怎么在意地耸了耸肩。
郑毅文想,这样不行。郑毅文接受过的教育里面,任凭他再穷再苦,郁维所说的事情也绝对是一条红色警戒线,那是郑毅文不可能触碰的歪路子。
“我可以介绍你去送快递。”郑毅文皱着眉说,“金阳哥那边不招兼职了,但我知道一家炒面店的老板想招一个学徒,还有……”
“停停停。”郁维感到不可思议,看外星人一样看着郑毅文,“你给我介绍的都是些什么啊。”
“普通的……工作?”郑毅文愣了几秒,也看向郁维。
郁维嘟囔道:“我才不干这些呢。”
他把垃圾留在桌上,懒洋洋地对郑毅文挥挥手,然后走出便利店。郑毅文沉默着,把垃圾都扔掉,然后也推开门。
郁维吸着鼻子,郑毅文看他抬手擦了一下,鼻血流出来,滴在他的衣服上。
“我……操。”郁维也有点儿震惊。
很久之前的晚上,郑毅文也流过鼻血,对于这方面还有些经验。他说:“你先冷静点。”
郁维用纸巾按住鼻子,很快,鲜红色从纸巾的另一面浸过来,像是白色雪地中的一朵红色花瓣。郑毅文看见他们身后飞驰而过的车灯在某一瞬间照亮郁维的脸,那个和周钧南相似的角度又出现了。
郑毅文捏紧手心,问:“你去哪儿?”
郁维说:“随便找个麦当劳度过一下。”
郑毅文犹豫着,在不断考虑是不是要做这件事,但他最终还是说:“我家可以收留你一晚。”
郁维情不自禁地眯起眼睛,鼻音很浓重地说:“哦,谢谢?”
郑毅文的社会经验还是不足。他想着收留“朋友”一晚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他有一间没有人睡过的空房间,就算简陋一些,也比蹲在麦当劳里要舒服。也许……周钧南知道可以介绍给郁维什么样的工作,他觉得郁维是有点儿嫌弃自己说的那些。
不过,认真算起来,这还是郑毅文第一次邀请某个人来自己家。
他记得从前周钧南在老家也是这样,忽然有一天带来了月海的人,还有一个……浇花很烂的高个子男生。郑毅文记忆中的日子在冬夜里复苏起来——对了,当时他很羡慕。他以为自己只是单纯地羡慕那些人能和周钧南在一起玩儿,过去这么久,郑毅文再想起来,他觉得……可能他也在羡慕周钧南有那么多的朋友。不像他,总是一个人。
郁维可以是郑毅文想象中的那个朋友吗?郑毅文有点儿期待地回过头,郁维跟在他的身后,因为楼道太黑,他开着手电筒,那惨白的光线从下至上照亮郁维的脸,带来一种经典恐怖片的效果。
郑毅文:“……”
郁维说:“还没到?你家怎么连电梯也没有?”
郑毅文打开门,郁维背着包走进去,一眼就看见客厅里的圣诞树,他的语气里满是不解,说:“帅哥,圣诞节已经过完了……你还留着圣诞树?”
郁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倒是没有半点局促感。郑毅文打开那间空房间,给他拿了被褥,说:“你今晚睡这儿,明天……”
“知道了。”郁维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他很熟练地打开冰箱,“有吃的吗?我肚子好像还是有点饿。”
郑毅文严肃地说:“你别乱动我的圣诞树。”
郁维应道:“知道了。”
郑毅文给郁维下了一碗面,鸡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郁维吃完面,脸色红润一些,郑毅文给他找来创口贴和擦伤药,让他自己处理一下脸上的伤。
郑毅文甚至没有跟他约法三章,只是让他别碰那棵看起来傻了吧唧的圣诞树。
郁维想,他才对圣诞树没兴趣呢,放家里还碍事。但他总觉得这里有很强的割裂感,浴室里的洗护用品都很贵,护肤品也很贵,郁维打开抽屉看见两个没拆的,转手卖二手能卖不少钱。还有鞋子……鞋架上放的球鞋郁维一看就知道,没个好几千买不到。客厅旁边那个半敞开的柜子里放着耳机,有些看起来平平无奇,价值却绝对不菲。
太割裂了。郁维想。连郑毅文身上的那件毛衣都要好几千。是他对象买的吗?妈的……他对象让他一个人住在这里?为什么不给他换个好点的房子?还是礼物?送给他的吗?两人感情这么好?郑毅文这么呆头呆脑的一个人,到底怎么找到这么有钱的?他为什么还要送快递,去做服务生?躺着拿钱享乐不好吗?为什么好像全世界只有他过得这么辛苦?
妈的。妈的。妈的!
郁维表情阴郁地走进那间空房间。他原本想着钱花光了就借,结果挥霍光了也没找到下一个愿意给他花钱的人,只剩下账单和催债的。他不可能回家,家里老妈改嫁,已经是第四任老公了,何况他妈也只会骂他下贱。
郑毅文……
郑毅文随便卖点什么,都能到手好几千。他一定有存款……郁维想了又想,面无表情地打开手机,酒肉朋友们没有一个找他。唯独剩下一个跟他差不多的男孩还算关心他,说郁维死了一定来给他收尸。
郁维睡了一会儿,做了一个混乱的噩梦。窗外的天仍然半明半暗,郁维一下子惊醒过来,他睁着通红的眼睛,心跳得很快。不久后,天渐渐亮起,隔壁的郑毅文起床。郁维听见郑毅文洗漱的动静,然后继续闭上眼睛装睡。过了一会儿,郑毅文敲了敲房门,问道:“你醒了吗?”
郁维顺势睁开眼睛,应道:“嗯。”
郑毅文说:“你起来吧,我要去买点早饭。”
“你去……你去哪儿买早饭?”郁维给自己套上外套。
郑毅文什么也不知道, 老实地说:“过两条街的路口,有一家鸡蛋灌饼很好吃,但人多,我要去排队。”
过两条街……郁维在心里计算着。浴室门敞开,郁维低头洗脸的缝隙,透过镜子看见郑毅文正在穿鞋,回过头对自己说:“我今天再去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工作介绍给你。”
郁维胡乱答应下来。
白痴!还真的敢一个人先走。等郑毅文关上门,郁维关掉水龙头,用衣袖随便擦了两下脸。郁维的神情里混合着紧张与兴奋,他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打开抽屉,拿走了那两盒未拆封的面霜。
小东西好偷。
郁维绕过那棵圣诞树,把柜子里的几副耳机也一起拿走,统统塞进自己的背包。郁维的心越跳越快……他四处打量,想着,还有什么不容易被发现,又好拿的东西……才过去几分钟,郁维感觉已经过去了一个世纪。郑毅文没有回来,过两条街的鸡蛋灌饼一定很抢手。有表吗?郁维舔了舔嘴唇,觉得郑毅文没有回来前,他好像还可以再……首饰也可以,郑毅文他对象没送过他这些吗?
口袋里的手机猛地震动起来,把郁维吓得半死。他拿起来一看,发现是唯一说要给他收尸的男孩。
“喂?你在哪儿呢?催债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对面抱怨道。
郁维在屋子里走来走去,试图缓解一些害怕的情绪,说道:“我在……跟你说过的傻子家里。”
“你跟他睡了?”
“什么啊,没有……”郁维的脚不小心碰到圣诞树旁地上的八音盒,乐曲陡然间跟着播放起来,“你不知道他家里……有不少值钱货,我顺了一点走,我怀疑他都不会发现!”
对面嗤笑了一声。
郁维说:“是真的!这男的真的有点笨!他好像把我当朋友了……你不在现场,你不知道昨天他要给我介绍的都是什么工作……笑死人了,送快递?在炒面店当学徒?哈哈哈。”
“人家这段时间好歹给你做了很多免费便当啊……你是白吃白喝完了,还要拿呀?”
“他对象应该有钱……”郁维说,“妈的,他命好。吵死了……这什么东西怎么关掉,我先挂了,等我之后再跟你说。”
郁维蹲下来,试图把旋转的八音盒关掉。他太紧张了,一直受到音乐和电话的干扰,没留意周钧南把钥匙插进来的声响,也不知道门已经被打开一条缝隙。
周钧南不动声色地站在门外。起先有点儿迷茫,听了一句就大概明白了来龙去脉。这可真是要把周钧南气晕过去了。
他妈的,怎么又有不长眼的狗东西欺负他男朋友!
紧接着,楼道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钧南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转过头,和拎着鸡蛋灌饼的郑毅文来了个对视,郑毅文一下子愣住了——
“南南!”郑毅文顿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来,三步并作两步朝周钧南跑来。
“停。”周钧南阴沉着脸,从口袋里掏出乐高小人仔,用它的脚抵住郑毅文的脑袋,又把他往楼梯下戳回去。
郑毅文有些傻眼,依然笑着说:“我……我朋友还没走。但是……但是我买了三个鸡蛋灌饼,本来我想吃两个的,可以分你一个。”
周钧南注视着郑毅文,嘴角微微抽搐,一种从未有过的怒气值正在积攒,他怒道:“先别跟我说话,我马上要打人了,你走远一点!”
郑毅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