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过去四分之一的时候,周德明的第一个电话终于打来——莫名其妙,没头没尾,上来就硬邦邦地质问周钧南现在在哪儿。
周钧南睡午觉被吵醒后一肚子火,不耐烦地说:“关你什么事。”
“跑去你那个’男朋友’家里了?”周德明语气中含着嘲笑与鄙夷。
“什么?”周钧南不悦地皱着眉头,“没有。”
周德明说:“赶紧回家,不要再和不三不四的人联系。”
周钧南忍无可忍道:“是你把我赶出来的,周德明!我不回去,再见!”
手机被扔到一旁,周钧南躺在沙发上却无法再次入睡。
电风扇呼呼地吹,吹不走周钧南心中的烦闷。他一骨碌从沙发上坐起来,心想,他爸真是典型的、只会用攻击性的语言伪装成对子女关心的那类人——和你吵架了,冷处理一阵子,然后再“攻击”你,让你觉得你的生活是一团糟,家长永远高高在上,永远的正确。
周钧南才不吃这一套。
他坐在沙发上,发了一会儿呆,却不知道怎么的想起郑毅文。今天要去找他玩儿吗?昨天才去过,他外婆做饭也很好吃,厨艺比周钧南还要好。
周钧南心里轻松些许,打开郑毅文送给他的那袋零食——快吃光了,即使是甜得有些过头的东西,他也不知不觉间吃了很多。
接着——
周钧南又想到不久前的晚上,郑毅文骑车带他在日落时分穿过田野,回到他家。周钧南要转身离开,郑毅文却叫住周钧南,对他说:“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认识你。”
那是周钧南头一次没有说出漂亮话,他只是心里一跳,随后扯出一个笑容,对郑毅文挥挥手:“再见。”
再见!
再什么见。
……这算逃跑吧。
即使周钧南知道,郑毅文说的这句话应该不是那种意思,但他还是得承认,他有被吓到。
回来后,周钧南左思右想,决定做一个实验。
他打开和盛泽辉的聊天框,输入道:【灰哥,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事情是认识你。】
盛泽辉:【……爬。】
周钧南趴在枕头上怪笑,盛泽辉打来电话骂他:“爬!爬!爬!没事恶心我是吧?”
“不是……我就做个实验。”周钧南说。
“什么实验?”盛泽辉哼哼。
“试试如果一个朋友对你说这句话,会是什么感觉。”周钧南说。
盛泽辉装作要呕吐,说:“要砍死你,没什么感觉。”
周钧南说:“好吧。”
盛泽辉说:“谁跟你说的?好gay哦。”
周钧南想着郑毅文,迟疑道:“一个……一个小孩儿。”
“我信你鬼话。”盛泽辉笑起来,“骗子。”
“一个傻子。”周钧南说,“一个长得很好看的傻子。”
“男傻子啊?”
“嗯。”
“你们gay的世界真的很多花样啊……”
“我说真的……”周钧南笑了笑,“他真的傻傻的。”
郑毅文傻傻的,但周钧南不是。
所以……这句话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不过,在周钧南和郑毅文拥有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之后,他们这个夏天的交往还是变得更紧密了。周钧南的自行车停在郑毅文家门口,他第一次踏入郑毅文的家时,就喜欢上了那里。
郑毅文家的院子可太漂亮了,各种周钧南叫不出名字的植物和花儿占满院子的大部分空间,像是一个隐藏起来的花园,花园之中,竟然还有一把木头做成的秋千椅。
“那是郑毅文爸爸做的。”杨秀珍对周钧南说,“他爸爸是个木匠,追我女儿的那年做给她的,一直这么留下来。”
周钧南说:“很好看,我能坐吗?”
杨秀珍说:“当然可以啊。”
周钧南的手缓缓摸过秋千椅的表面,木头表面经过经年累月的摩挲,已经变得十分光滑。他的脚尖微微点地,借力让自己在空中慢慢地荡起来。
“小南啊——”杨秀珍像是每个热情好客的老人家一样,端出家里的各种零食,“我能这样叫你吧……哎,我听郑毅文说过你,也听晓霞、吴强他们说过你,终于把你盼来了。你吃这个……这个好吃。”
“谢谢奶奶。”周钧南笑道,“你随便叫我,叫我什么都行,狗蛋旺财都行。”
杨秀珍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像是深深的沟渠,她粗糙的手摸了摸周钧南的肩膀,被他逗得笑起来:“谢谢你啊,来跟郑毅文玩儿,以后多来。”
老人看过来的目光很温柔。
周钧南愣了愣,把嘴里梅子的核吐掉,然后说:“好,那我有空多来。”
“哎,好好,欢迎你……”杨秀珍捏了捏周钧南的胳膊,“你太瘦了,多来我家吃饭。”
周钧南顿时哭笑不得——好嘛,全世界奶奶的爱是不是都这样?瘦了,要多吃饭!
此后,周钧南果真来了很多次。
有时候来这里蹭饭,有时候来和郑毅文一起玩捕鱼达人。
郑毅文的房间不大,但是被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白色的,上面印了淡雅的荷花。他的房间和周钧南想象中男孩儿的房间也有点不同,硬要说的话,是……太素了。郑毅文站在门口,在家里的时候他习惯穿着洗得有些褪色的t恤和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的双腿。
周钧南走进去,郑毅文没有关门——他房间的窗户开着,正好可以望见那如同花园一般的小院和秋千。风从窗外吹进来,甚至不用吹电风扇。
“你坐这里。”郑毅文把周钧南按在自己的床上。
“我没换衣服哦。”周钧南提醒他。
郑毅文说:“没关系。”
周钧南说:“你很爱干净,对吧?”
郑毅文说:“外婆说要爱干净,爱干净才会有人喜欢。”
周钧南说:“最近在做什么?对了,你手机拿出来我看看。”
郑毅文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屏幕碎掉一角的安卓手机,周钧南一时之间没认出这是什么型号,但很不意外的,郑毅文的手机是一块没电的砖头。
“充电器呢?充会儿电。”周钧南笑道。
郑毅文低头找了半天,才从角落里拿出充电器来,插座在书桌底下,周钧南蹲下去帮郑毅文的手机充电,抬头的时候不注意,后脑勺磕到了桌子。
“哎,我靠。”周钧南痛呼出声。
郑毅文如临大敌,一只手按住周钧南的胳膊,一只手摸到他的后脑勺,急道:“你……有没有事!”
“没事没事。”周钧南反过来得安抚郑毅文的情绪。
“是这张桌子不好。”郑毅文面无表情地说,“该打。”
周钧南一愣,笑得不行:“你别……你别逗我笑。”
手机得冲一会儿电才能开机,周钧南只好和郑毅文一起看了会儿《100个未解之谜》,看完前几页,周钧南可算是知道为什么郑毅文要联系外星人,绝对……绝对被忽悠了!
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说:“下次可以看别的……你有其他书吗?我可以给你推荐几本。”
“有。”郑毅文说,“书架在这里。”
周钧南走近仔细看了看,从里面挑了几本单独放在郑毅文的手边,不动声色地道:“正义,看这几本吧,《100个未解之谜》等你以后长大再看,看书要循序渐进。”
“好。”郑毅文认真地点头。
半晌后,他又犹豫地开口:“我已经长大了。”
周钧南只是笑。
郑毅文的手机充电开了机,周钧南发现郑毅文其实有微信,但里面只有寥寥几个人,聊天记录也都在三年之前,而且只有别人发给他的,他从来没有回复过。
“我加你好友。”周钧南说。
“嗯。”郑毅文说。
周钧南坐在郑毅文的床上,郑毅文则盘腿坐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两人同时低着头,周钧南操作着郑毅文的手机,发现点一下就卡,难怪郑毅文平时不玩手机,这机子还能活着大概也算是一个奇迹。
“这样就好了吗?”郑毅文问。
周钧南点头:“嗯,好了,你以后有事可以在微信上找我——按这里,给我发语音。”
“好。”郑毅文说。
郑毅文抬起头,窗外的风吹乱了男孩额前的碎发,周钧南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没忍住伸手揉了一把郑毅文的脑袋。
周钧南轻声补充一句:“没事找我也可以。”
郑毅文垂着眼睛,睫毛颤动几下,还是说:“好。”
话虽如此——
郑毅文从来没联系过他。
周钧南拿起手机看了看,各种群消息都浏览一遍,回了盛泽辉和其他几个朋友的日常问候,推了几个不是非喝不可的酒局。他盯着手机屏幕,微信却在此时跳出一个新的小红点。
——郑毅文?语音?
周钧南一下子坐直身体,他爸带来的最后一点坏心情被一扫而空。他特地调高音量,然后快速地点开郑毅文的语音条,谁知道对面传来的声音却不是郑毅文的,而是一个明亮欢快的女声:“你是谁呀?我弟弟怎么给你备注哥哥?我是郑毅文的表姐。出来见我一面!”
周钧南:“……?”
表姐?郑毅文还有表姐吗?没听说过啊,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吗?
可还没等周钧南想太久,手机里女孩的声音便在门外响起来:“喂!有人在家吗?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周钧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