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薄然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竟走到了都苑。这里是宋尹之除了祖宅之外的住处,是私宅。
这次回国,他们见面的机会不多,即使有,她也总躲着他。酒会上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连请他帮忙演场戏,她都不想开这个口。
现在呢,她鬼使神差地走到了这儿,这算什么?
五年前,第六次金融风暴导致申州数家著名企业负债累累,甚至破产。而像宋家这种老牌且产品结构单一的家族企业往往漏洞最多,因为每一个家族成员的生老病死、道德荣辱都会影响企业的生死。
宋国栋被诬被查,一气之下,便病重了。宋尹之作为家族长子,继集团新任董事长之职,继任当天,他就做了一个重要决定,与戴家联姻,明哲保身。
夏薄然与宋尹之一同长大,感情极好。她从小没爸,也没兄弟姐妹,在她的心里,宋尹之就是除了夏郑虹以外最亲的人。所以,当她知道这则消息时,第一时间就冲到他的办公室,劝他不要为了董事会那些只在乎一己私利的狡诈之徒牺牲幸福,为了替他们掩盖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什么事都做。
但宋尹之对她的话充耳不闻,当即下了逐客令。夏薄然很是委屈,又无可奈何,一气之下便摔门而去,两人就此翻脸。
恰逢此时,她接到瑞士的面试通知,索性便买了机票飞去瑞士,懒得再理会这里的污糟事。可故事讲到这里并没有结束……
她正值如此敏感时期出国,本就引人注目,故而不敢声张。行李、穿着都极其简单,走的也是VIP的商务通道。本以为此行低调,可不知是谁走露了风声,竟有媒体在第一时间爆出所谓的“猛料”:畅行国际受金融危机影响即将宣告破产,畅行国际负责人夏郑虹女士目前不知所踪,其女于今日17时秘密现身国际机场,疑欲潜逃海外。
当时宋尹之听闻,立即打来电话向她求证,可她当时已然关机。于是,宋尹之又追到了机场,却在途中因车速过快发生了车祸,还好驾驶座的安全气囊及时弹出,宋尹之只是受了些皮外伤,疑似轻微脑震荡。可副驾驶的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副驾驶的车门不知怎的“嘭”地弹开,他的未婚妻当即被甩了出去,撞上了护栏······
自此之后,这件事仿佛成了两人心里的疙瘩,怎么也解不开,尤其得知这一切都是误会时,她更是愧疚难当,羞于面对。
想到这里,她突然停了下来,不想再往前多走一步。转身欲走时,却听到了两声狗叫,在夜色里极为突兀,她下意识被吓了一跳,回头一看,远处黑洞洞的地方跑来一只雪白雪白的萨摩耶,夏薄然一眼就认出了它脖子上的项圈,顿时惊喜道:“雪糕?!”
大概是认出了她,雪糕站住了脚,停了停,嗅了嗅,立即朝着夏薄然飞扑过去,兴奋的“汪汪”直叫。
“哎呀,你这个坏家伙!我洁癖啊!你胆子肥了竟然连我都敢攻击······”夏薄然根本来不及躲,就被它庞大的身躯给扑倒在地,“我说你这家伙,现在怎么长这么壮?我的老腰都要被你撅折了!”她哭笑不得地揉揉它的大脑袋。
不远处,狗的主人快步走来,一边急道:“雪糕!回来!”以为它是撞倒了邻居,谁知走近一看,“然然?”宋尹之吃惊道。
夏薄然撇撇嘴,坐在地上吐槽他:“你又大半夜的不睡觉,出来遛狗也要看看时间好吧。”
宋
尹之也很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它一到这个时间就兴奋,拦都拦不住。”他弯腰摸摸雪糕的脑袋,“可难伺候了。”
“难伺候的不是他,是你。”夏薄然温柔地替雪糕捋毛,从脑袋捋到尾巴,雪糕舒服的直哼哼,“你哪次回家不是夜半三更,所以它只能这个点出来放风啊,时间久了,它就会以为只有这个时间你才可以全心全意陪它。”
宋尹之伸手拉起她,“不要坐在地上,一会儿又要觉得身上难受了。”
夏薄然拍拍身上的土,十分嫌弃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黑爪子,埋怨道:“你怎么不拴好它,万一咬了人,或者被人逮了怎么办?”
宋尹之很是淡定,“雪糕不咬人。”
夏薄然瞪了他一眼,随手就撩开裙子:“骗子!你看,我上次被它袭击的疤还在呢。”
宋尹之连忙把她的手拉开,“快放下。”然后很不厚道地笑了,“你上次拿着剃刀给它剃毛,差点没把它眼睛也给剃了,它不跟你急跟谁急?”
夏薄然梗着脖子不承认:“我,我那是故意逗它玩的!我的技术哪会那么差?”然后十分不满地嘀咕,“你少黑我一下会死啊······”
宋尹之看看周围,“这里又没有第三个人。”
夏薄然不依:“那也不行!”
“好——”宋尹之摸摸她的头,扫了一眼她脚边的行李箱,“那现在可以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了?”
夏薄然神色一黯,摇了摇头,一言不发。
宋尹之眉头紧蹙,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夏薄然指着一旁的行李箱,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这还看不出来吗,离家出走呗。”
宋尹之:“因为虹姨让你找男朋友?”
“你怎么知道的?”没等他回答,夏薄然就恨恨道,“我去,宋航之那个长舌妇!”
宋尹之不在意地笑笑,拉着她的手,十分自然地说:“走吧,回家洗一洗,然后早点睡。”雪糕好像听懂了似的,也高兴的叫了两声。
夏薄然把手抽了出来,拒绝了他:“我······我还是去住酒店吧。”
她拉着箱子,刚走了两步,宋尹之就在她背后悠悠地说了句:“今天夜里有雨,会打雷。”
她抬头看看天,阴云厚重,而且闷热,的确有种风雨欲来的感觉,于是乖乖的拉着箱子又转了一圈回去:“我夜盲,你带路。”
宋尹之笑了,紧走几步,跟了上去。
进了别墅,夏薄然就径自上了电梯,眼都没抬,对他说了句:“晚安。”就按下了关门键。
宋尹之将迈出的步子又不着痕迹地收了回来,点头微笑:“做个好梦。”
夏薄然上了三楼,轻车熟路地推开左手第一个房间,一股熟悉的味道窜进了鼻尖,卧室布置得简单而舒适,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浅色的衣柜,还有一张精致的梳妆台,以及一张黑胡桃木的书桌,书桌上摆着的那瓶Jo Malone的鼠尾草香薰就是屋中芳香四溢的来源。
从前上学的时候,她的每个假期几乎都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宋伯伯还在,只要她住在这儿,他就会让家里的保姆也跟着搬过来,方便照顾航之他们几个。那时,夏郑虹很忙,总是把她丢在这儿,一丢就是十天半个月。所以,她童年和少年的很多快乐时光都存在了这个房子里。
她轻轻抚过床幔。她喜欢床幔,柠檬色的。透过纱幔,可以看到书桌上立了几本书,她喜欢看书,可只喜欢那几本。还有床边的梳妆台,它有一面很大的圆镜,镜子一尘不染,明亮极了。除了那个空空如也的衣柜,其他一切如旧······
“还行吗?”宋尹之站在门口,嘴角含着笑。
夏薄然点了点头:“很好。”
宋尹之进来,环顾了一下房间:“我不常住在这里,所以没怎么收拾,你不介意就好。”
夏薄然扫了一眼崭新的床慢,微笑说:“怎么会。”
宋尹之指指外面:“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
“住隔壁干嘛?”夏薄然记得他的主卧在二楼,怎么又换到隔壁去了?
宋尹之故意曲解她意,逗她:“不住隔壁,难道住这里?”看她脸色微变,他才正经道,“我总不能把客人一个人扔在这儿,太失礼了。好了,现在可以正式道声晚安了,你早点休息。”
“喂!”夏薄然沉吟了下,叫住他,“不困的话,喝两杯呗。”
“好。”
宋尹之出去拿了酒,两人就坐在三楼的露台上,边喝边聊,从客套的寒暄几句过渡到你推我搡的亲密调侃,气氛才算融洽起来。
夏薄然晃了晃手里的彩色瓶子,哭笑不得:“你这个不要脸的。让你拿酒,你就给我拿预调酒?”
宋尹之挑挑眉:“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夏薄然转转眼珠,伸手就抢他手里的威士忌,“我要喝你的。”
宋尹之不停躲她,实在躲不过了就把杯子里的酒往远处一泼,“
不许喝,万一过敏又要受罪了。”
“嘿,你这人!”夏薄然叉着腰,笑骂他,“奸商就是奸商,心思太歹毒!从不盼人一点好是不是?”
宋尹之止住笑,说:“好了,有什么话就说吧。不然等喝醉了,可就说不了了。”他看着她红扑扑的脸,戏谑道:“某人的酒量好像一直都没见长。”
夏薄然推了他一下,“啧,你这人真没意思!”她叹了声气,声音低了下来,神情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子,“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宋尹之的笑倏地僵住,淡淡道:“怎么说这个?”
夏薄然硬抢过他的威士忌喝了一口,低声道:“当时是我太幼稚,做事冲动,没考虑到你的难处,结果酿成大祸,白白害了一个那么美好的生命。对不起。或许这句话,我该对她说。”
“都过去了。”宋尹之微微蹙眉,安慰她,“连当初看热闹的人都散了,你也忘了,我也忘了,就好了。”
“是啊。”夏薄然的手摩挲着杯沿,脸上充满了歉意,“但是,总觉得应该给你正式地道个歉,才能算过去。你······接受吗?”
宋尹之“嗯”了一声。
夏薄然微微一笑,说:“那从今以后,我们还是朋友?”
宋尹之一怔,含笑点头,用手抚了抚她的长发:“心结解了,歉也道了,那以后再遇到麻烦,一定还要像以前一样,第一时间告诉我。你现在自己在外打拼,人心险恶,不要轻易相信外人。好吗?”
夏薄然这次没有犟嘴,而是欣然接受:“嗯,好。”
宋尹之欣慰地点点头,收了酒杯,“好了,睡吧?”
夏薄然从地上站起来,美美地伸了个懒腰,“嗯,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开心!”这几天和夏郑虹斗智斗勇,她完全处于体力透支状态,不管她接下来出什么招,都先好好睡一觉再说喽。
宋尹之注视着她的背影,突然从后面抱住了她,夏薄然吓了一跳,却没有挣扎,只是小心地问:“你怎么了?”他大概是喝多了,心中苦闷,她想。
宋尹之好像醒了些,哑着嗓子问:“你拆开看了吗?那个箱子。”
夏薄然听出他的确喝多了,有些不知所措:“我······我还没来得及拆,就被我妈轰出来了,等我回去了,一定看。”
宋尹之顿时松了手,扳过她的身子,盯着她看了许久。夏薄然正茫然间,宋尹之就将她的脑袋轻轻埋进自己的胸口,不由喟叹:“你呀······”
夏薄然轻轻从他怀里移开,“不舒服的话就早点睡吧,你刚才喝得太快了,头一定很晕。”
“嗯,睡吧。”宋尹之替她关了灯,就出去了。
夏薄然躺在床上,心口发闷,应该是对酒精太过敏感的缘故,翻来覆去了很久,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