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就是体育课。
午休过后, 气温暖和了很多,太阳尤其的大。
大伙还昏昏欲睡,冬日的午后最是犯困的时刻。班上众人俨然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虽然临近期末考试,音乐、美术等课程全都改为了自习, 但体育课不变。
而今天作为学期末的最后一节体育课, 上半节是仰卧起坐测试, 下半节则是自由活动时间。
上课铃响, 班上的众人才懒懒散散集队, 体委熊韦谦不由得举高手,吆喝大家打起精神。
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是最猛烈的时候, 班上几名男生去搬垫子回来了, 其中就有许肆周,他一手提着一沓海绵垫走在最后。
班上的女生没想到大佬也甘愿被支配, 不由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许肆周怎么那么高啊,当他的女朋友得到他哪儿才能亲得到他啊?”
“到他锁骨?或者他下巴?踮踮脚应该也可以吧?”
“我听其他男生说他186cm啊,除非他愿意亲自弯下腰来亲你,不然根本够不到, 哪个女生长那么高啊。”英语课代表罗乐仪接了句嘴。
“就不能是他直接把人抱起来亲?”
“呜呜呜, 听你这样讲, 男友力爆棚啊嗷嗷!”女生一脸兴奋不已, 边说边跺着小碎步往后退。几位女生在前面窃窃私语,左渔恰巧就蹲在她们后面系鞋带。
不巧,就在那女生跺着脚后退时,差点碰倒了她。
左渔站起来,眼明手快地将那女生扶住, 女生一开始没反应过来,脸色煞白了下, 有点发慌,直到被扶稳才定下一颗心来。
一旁的班长李栎栎颇为嫌弃地看了眼:“小玉,你能不能别老犯花痴,看着点人啊……”
女生小玉见状,面露不好意思,连连道歉:“抱歉啊左渔,我不是故意的,刚刚没注意到你在后面。”
“没事。”左渔摇摇头,声音轻柔,“你没踩到我的。”
“那就好!”女生抓了抓她的手臂,歪头笑笑,然后在体育老师过来时立马归队站正。
前面几个男生陆陆续续地将垫子放好,一张一张的摆放整齐,一字排开,占了看台底下大部分阴凉处。
“哔——”一声,体育老师吹响口哨,几位男生也跟着归队。
蒋科和孙益像猫和老鼠似的,钻进了队伍后排,唯独许肆周步调悠闲,走得不缓不慢,浑然天成的公子哥作派。
等几位男生站好后,体育老师开始带领同学做简单的热身动作,做完后开始布置本堂课的任务,左渔全神贯注地听着。
“今天就是一分钟仰卧起坐,我们按队形分成4组,女生2组,男生2组,第一排女生先帮第二排女生按脚,做完替换,然后再轮到男生,同理,第三排先给第四排按脚,做完替换。之后就可以解散自由活动了。”
体育老师讲完,班上没什么异议,他看了看表,便又继续说:“都听懂了,那就开始吧!女生先测,男生这段时间就先慢跑两圈热热身!”
“啊……别啊!”
“老孙,别搞,跑完步都没力气做仰卧起坐了。”
“对啊……刚刚已经热身过了,不想再跑步了啊!”
听到要跑步,男生队伍哀嚎声连天。
“那你们想怎么样?”
体育老师是个年轻的男老师,平常经常和班上的男生打成一片,这会儿听见他们怨声载道,还真就跟他们商量起来了。
“老孙,垫子还有多出来的,要不别分四组了,就男生一组,女生一组,互相帮忙按脚不就成了?”
班上男女比例均等,垫子当初就按班里对半的人数数了整整二十四张。
许肆周嚼着糖,橘子味硬糖在他嘴里咬得嘎嘣作响,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左渔,忽然唇角弯了下,气定神闲地往后靠,瞥了眼旁边的男生。
男生感受到许肆周的眼神,试探着继续说:“对啊,早做完早点自由活动啊,这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越来越多男生点头赞成。
“体育课时间太宝贵了,老孙,你就行行好。”
熊韦谦看了眼队伍那头的秋摇,挠了挠脑后的头发,也建议道:“老师,四班平常也是这么安排的,咱们不如也学学他们。”
“你们这群臭小子,”眼见越来越多男生同意,体育老师也松口了,“就这么猴急想自由活动是吧。”
“等会还要打比赛呢!”蒋科算计着在待会的篮球赛和许肆周来场battle,看看自己的三分球是不是真那么没准头,也跟着附和了句。
男生们一贯最在乎体育课的自由活动,女生们倒没有什么意见,也由着他们。
“行,那就分两组,”体育老师点头,“女生们先测,男生帮忙按脚计数,那抓紧时间开始吧,女生各自找位置。”
体育老师的话音一落,女生都一窝蜂地跑到看台前去抢占阴凉的位置。
秋摇没左渔高,排在队伍的另一端,她回头等了左渔一下,结果看台前就剩下了最右边的两张垫子没人占。
靠左的倒数第二张还好些,最右边那张就是完全暴露在阳光下。
秋摇拉着左渔过去,面露难色,左渔挽了挽她的手心,说:“摇摇,你就用这张吧,你晒一晒皮肤就容易过敏。”
左渔指了指阴凉处的垫子,让她坐过去,自己则径直坐在了太阳底下准备。
“好了,男生们过去帮忙。”体育老师拿起地面上的记分板和秒表,“我等会就开始计时了啊。”
男生争分夺秒地找对应的女生,生怕耽误一刻都会耽误结束后的自由活动时间。
换做平时这种情况,左渔会是班上大多数男生的最优选择,大部分人都会首先看向她。不仅是她长得乖,漂亮,而且成绩好,整个人看着也很好说话,是学校里的女神。
但这次她脸部有伤,戴着口罩,坐在了太阳底下,很多人都下意识地脚步一转,往另一头去了。
在校园里,一个女生从神坛跌下来太简单,只需要失去一张好看的脸。
熊韦谦则毫无悬念地选择了秋摇,视线都没朝旁边看一眼。而有一名男生因为平时交语文作业时受过左渔的照顾,所以他见左渔面前没人便主动走了过去。
左渔看见男生过来,弯下腰躺好,在刺眼的阳光下眯了眯眼,等待着老师发号施令。
许肆周走得最慢,但是班上的女生最关注他,有些已经躺好的还斜着头看他,盼着他能换到自己前面。
而此时,场上只剩下秋摇隔壁的那张垫子上还没人去。
也就是班长李栎栎那儿。
李栎栎是班主任李植的女儿,大多数男生都怕她,她的性子也颇有点“泼辣”,于是没人敢选。
班上的女生都希望能跟许肆周产生点儿肢体接触,但都有男生替她们按脚了,也只能打消了这个念头。这会儿都纷纷好奇起来,许肆周如果帮李栎栎,能否治得住李栎栎。
结果谁也没想到,许肆周竟然脚步一转,走到了左渔的垫子前,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她面前的男生一脚。
男生扭头看到许肆周,识趣地起身,笑嘻嘻地对许肆周说:“肆哥,你要吗?位置给你。”然后便自动自觉地让位,挪到了李栎栎的位置上。
男生一过来,李栎栎一屁股蹭地从垫子上坐起,揪着男生的耳朵:“早干嘛去了,现在才过来,我有那么可怕嘛!”
有点疼,男生还是哇哇叫了两下:“轻点,你轻点啊,男人婆是吧……”
“去你的!”
“……”
一群人的视线就这样被几位当事人牵来勾去。
左渔是万万没想到许肆周来给她按脚,她心底里还是不太想跟他有过多接触。先不说他之前的那些行为,明晃晃地就像一个暴躁少年,如果她不小心做错了,或者不经意惹到他了,他可能又会生气。
她固然很感谢许肆周当时在医院里所做的一切,但是一想到许肆周跟唐跃强那群赌徒混得很熟,她就有些忌惮,实在是不想惹祸上身。
但是,她好像没得选择了。
因为许肆周气场本来就强,就连班上男生都喊他“哥”,他挑的,没人敢反驳说一句“别——”。
左渔认命地闭了闭眼睛。
再抬眼皮时,脸上落下一片阴影,刺眼的阳光完全被挡住,取而代之的是许肆周那张放大到充满了她全部视野的脸。
近在眉睫的一张俊脸。
皮肤很白、五官很精致、眼睛也很亮。
清晰到她连他眼睛上的长睫毛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得吓了一跳。
眼睛也随之睁大了一些。
“怎…怎么了?”
许肆周正微微俯着身,弯着唇凑近看她,模样正经地问她:“不脱口罩?”
附近几名男生视线还没移开,仍旧看着这边,也跟着说:“小鱼鱼,你不脱口罩,做仰卧起坐时不会呼吸不了吗?”
李栎栎斜着脚尖,踢人一脚,口直心快道:“要你们这些臭男生管啊?”
孙益看见沈卓被踢,嘻嘻笑了两声,说:“小卓子,肆哥还没说什么呢,你那么上赶着关心呐?”
“我就是好奇,戴着口罩运动多闷啊!”
“你是好奇小鱼鱼现在长什么样吧!”
“哎,狗益,听不懂人话是吧,说了戴口罩运动难受!”
“确实是,”刚刚被许肆周赶走的男生点点头,“我之前为了御寒,戴着棉布口罩骑车爬坡,差点没把我给憋死……”
“左渔你要不脱了吧?”他好心地建议道。
沈卓声音响亮,还欲说些什么,被许肆周有先见之明地看了一眼,及时收敛住,嘴上不敢再放肆。
“渔渔,你想脱吗?”秋摇担忧地看向她。
左渔听着男生们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两条细细的眉毛轻轻皱了皱。
要脱口罩吗?
虽然她点痣的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还有好几处还是那种掉痂过后淡淡的粉色,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要凑很近才会注意到。
虽然她自己并不在意,但是昨晚小姑替她检查时,担心她伤口感染,还是嘱咐她再多戴一个星期的口罩,加上她这些天来也确实习惯了戴口罩,觉得做仰卧起坐应该不会有影响。
“我习惯了……”她声音低低,刚开口,还没说几个字,比她更早一步地出现了许肆周的声音。
“不用听他们的。”
她看过去,他不是看着她说的,而是对着刚刚那群起哄的男生说的,与此同时,他腮骨缓慢地动,嘴里的糖好像被漫不经心地咬碎了,左渔听见细微的“咔嚓”一声。
他懒洋洋地直起身,还是望着那头的方向继续说:“往里挪点。”
“啊?”男生们没懂。
“没看到这边都晒太阳了?”许肆周扬了扬下巴。
“哦~~挪一挪。”一群男生发出秒懂的声音。
刚刚随意摆的垫子,导致最右边一张暴露在阳光下面,而如果整体往左挪个一公分,也能空出近三十公分的距离,这样左渔和许肆周这边就都不用晒到了。
于是,班里的男生女生就在许肆周的一声令下,统一配合着像蚂蚁搬家似的,挪出了一张垫子的空位。
“起来。”许肆周挑了挑下巴,让左渔从垫子上起身。
左渔不敢违逆他的话,慌忙站起来,然后看见许肆周帮她将垫子完全移进了阴影里。
垫子虽然不算重,但他整个手掌握在垫子边缘,看着是少年人的清瘦有力。
……
“哎,你们有没有觉得许肆周最近特别照顾左渔?篮球赛那会也是。”队伍另一端有女生在低声密谈。
“没吧,”男生摸着头,“是肆哥不想晒太阳吧,而且篮球赛那里,左渔也是被牵连的,是13班那群狗不长眼,推推搡搡的挑事……”
“……都挪好就开始了,不要再说话了,”体育老师拿着计时器走过来,放声喊道,“女生都准备好了吗?”
左渔连忙回到自己的垫子做准备。
她一躺下来,总觉得有点儿紧张,或许是周围的风将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柏树气息送到她鼻尖。
她知道那是许肆周身上的味道。
左渔闭起眼睛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忽略他的存在,同时将两只手抱在脑袋后,屈起膝盖,侧耳聆听老师的哨声。
“预备——”
左渔竖起耳朵,全神贯注地听指挥,然而,呼吸骤然停了一瞬,突如其来的温热像电流般,一直从脚踝窜上了心尖。
因为……
许肆周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握住了她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