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容簡介
双高干//年龄差//先婚后爱//有脑甜宠//剧情+肉//早晚七点双更//双不是处,治愈系,小甜饼//l
一句话简介:与老男人结婚,努力装大人,却被宠成孩子的故事。
簡體版高H1V1BG年上
“速报:经最高检批准,涉嫌协助原东山省委书记贾瑞廉出逃境外的相关人员均已被捕,其中包括原安城首富林之谦——”
砰!
远洋之外,一辆飞驰在塔桥上的红色法拉利径直撞向护栏,车身与桥梁间爆出巨大火花,染红半边天际。
碎成废铁的跑车倾翻,汩汩血迹不断渗出,在水泥路面绘出一幅惨不忍睹的绝笔。
然而命运向来不遂她愿,企图自杀的车祸当事人——路南,奇迹般活了下来。
就这样,从她的首富爸爸入狱那刻起,路南永远错过体面离世的机会了。
一周后,最高检正式以行贿、集资诈骗罪将林之谦移交公诉,涉案金额数十亿。
至于路南,则失去了两只宝贵的人工角膜。
她又瞎了。
从伦敦医院醒来后,路南一直躺在床上听新闻,等第一个来看她的人。
也许是警察,带她回去盘问,从她口中撬出指认亲爸的证据;
也许是记者,在她血淋淋的伤口撒把盐,制成赚足眼球的新闻大餐;
或者是黑衣人,秘密送她去某个避世小镇,靠信托基金低调过一辈子。
她仔细想过每一种可能,万万没料到最先来的人是他——
宋清宇,最高检反贪总局副局长,主导此次调查的检察官。
也是路南的未婚夫。
“宋检,你是来退婚的吗?”
“不是。”
“那你来做什么?”
“接你回家。”
回程的路上,路南一直浅浅睡着。迷迷糊糊听到有人低声询问:
“宋检,安城警局那边准备查封林家别墅,问路小姐是否有急用必需品,他们可以帮忙送来。”
“不用。”
宋清宇话音刚落,肩头倏地一轻,刚还靠在上面的脑袋离开了。
“我有一只猫。”
虽然嗓音略带沙哑,但路南的双眼澈然清明,不像刚睡醒,更不像个瞎子。
宋清宇愣了一秒。
路南把他的迟疑理解为违规,又急忙补充,“是捡来的流浪猫,可以带走吧?”
他纠结的当然不是这个。他只是单纯不想养猫,那种粘人的、娇贵的生物。
“不行,”宋清宇淡淡移开视线,“你可以养狗。”
导盲犬就很实用,还能省了照顾她的人。
所有人都知道宋检向来说一不二,路南不知道。
她伸出手,凭感觉摸到他的大腿,沿西装裤清晰的纹路向上滑。
宋清宇正全神贯注翻看手中的文件,一开始并没有注意她的动作,直到柔软的触感贴向两腿之间。
男人脸一僵,按住她的手腕,沉声质问,“干什么!”
秘书和司机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回头恰好捕捉到少儿不宜的一幕,又迅速回头坐正装没看到。
路南看不到他眸中令人惊惧的寒意,反而将整个上半身靠向他,抻长了脖子贴在他耳边,吐气似的送出两个字:
“行贿。”
宋清宇本不该对她产生性趣。不仅因为她身上的消毒水味和脸上的纱布,还因为她用情色污染了刑事重罪的严肃性。
奈何他是个两年没有过性生活的壮年男性,下面的兄弟显然缺乏修养,一碰就硬。“不行,我们不养猫。”
宋清宇欲推开她,但她薄得像纸片的身子给人一碰就碎的错觉,便只是拿开她的手,随便她粘在身上。
路南吻了下他的耳垂。
明明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力道,在这关头却助燃了他体内的邪火,宋清宇不耐地加重语气,冰冷的嗓音掺了些许砂砾质感。
“不行就是不行,路南,这招对我没用。”
骗人,这招对所有男人都有用。
顺着他英挺的下颌轮廓蹭过去,女孩绵软的唇瓣最终碰上他的。一下一下轻啄,双唇相抵的瞬间旋即分离,如此反复的机械触碰,甚至称不上吻。
宋清宇不知道这是吻技烂,还是故作青涩的撩拨,总之哪种都让他不爽。
在她不安分的嘴巴又撞上来时,他一把扣住她的后脑勺,深深吻上去。
吻得不算粗暴,但男人灼热的温度和厚重的鼻息自带侵略性,路南逐渐招架不住,主动松开牙关。
欲火愈燃愈烈,连扫兴的消毒水味都无法浇灭。他呼吸间全是女孩甜蜜娇弱的独特气息,丝丝缕缕地缠住他,诱他深入攫取更多。
明明是她先挑起的,主动权却被他掌控;然而她唇齿间清甜的味道又完全勾住他,开始与结束都无法自主。
你追我赶,谁也没赢。
一记绵长的深吻最终结束于突兀的铃声。
宋清宇一手抹去她唇边的水渍,一手接通来自新上司的电话,“季检。”
路南伏在他胸前大口喘息,清楚听到男人逐渐恢复平静的心跳和音调,意识到以窒息为代价唤醒的一点情欲,即将尽数消退。
无非是些客套官话,宋清宇时不时回应一声,最后一下嗯得有些重。
季泽秋那边挂了电话,宋清宇垂眸。
路南的脑袋不知什么时候埋在他的胯间,感知到头顶垂下的视线后抬眸,用她并看不见的双眼仰视他,被吻得嫣红的唇瓣紧贴着细腻的布料,以舌尖绘出凸起的形状。
西裤颜色深了一小滩。
“停车。”
他听到自己的嗓音,沉郁沙哑。
秘书和司机如临大赦,立即在僻静的一处停车,飞速溜了。
秘书重明点了根烟,司机魏东凑过去跟他搭话,笑得猥琐,“原来宋检喜欢这种调调。”
重明没看他,吐出一口烟圈,“哪种?”
“就妖艳贱货呗。你说路小姐好歹也是首富女儿、千金小姐,怎么她爸一出事就立马成了婊子呢?怪不得人家说有钱人都玩得挺开——”
重明默然不语,冷毅的侧脸写满生人勿近。
魏东的八卦热情并未受到打击,话锋一转,“重秘书,你跟在宋检身边得有七八年了?我可是听说宋检的前女友去单位闹,说他性冷淡,有这事吧?啧啧,现在看来明显不是嘛,大白天在车里就,嘿嘿嘿”
重明给了他警告性的一瞥,带着特种兵出身的威慑,魏东讪笑着闭了嘴。
深喉(h)
宋清宇自己也没明白,他原本想让路南停下,不知怎的话到嘴边就成了停车。
再一眨眼,路南瘦小的身子已经挤到前后座之间,跪在他腿边了。
可除了失神的眼睛呆望着他之外,没了下一步动作。宋清宇被她钓的不上不下,小腹邪火乱窜,脸色不很好。
他冷笑,“怎么不继续了?非得有人围观才行,小浪货?”
路南愣住。
她在等他主动把那玩意儿掏出来,没想到他懒到这也要她代劳。她都瞎了,还不配得到他一点儿怜惜?
果然是首都最寡漠的男人。
路南凭感觉摸索到那里,手心被滚烫的温度灼了下,又接着向上摸到冰冷的皮带扣,左按右按都没动静。
男人的呼吸声越发粗重,墨瞳半眯,涌动着危险的不虞。他总算明白,这小混蛋不是勾引他,根本是在折磨他。
“啪嗒”在路南的一通乱摸下,皮带扣终于开了。
宋清宇也忍耐到极限,受不了她慢吞吞的动作,直接握住她的手拉下裤链,释放出硬得发疼的粗大。
他早就不是毛头小子了,都忘记上次如此性急的时候了。
性器几乎是跳出来的,还弹到路南脸上,顶端渗出透明水渍蹭到她的鼻尖。
虽然没有异味,但终究不算好闻,路南下意识皱眉,五官呈现一团娇气,和男人狰狞的性器形成鲜明对比。
光是看着这幅画面,柱身在她手中又涨大了一圈。她根本握不住,更别提往嘴里塞。
路南开始发怵,硬着头皮缓缓撸动起来。她的手纤细修长、白皙柔嫩,是一双漂亮的、弹钢琴的手。
也挺适合干别的“手活”。
掌心不可思议的柔软,轻轻裹住他暴起的青筋,清凉的温度平复了些许他体内的躁动;指腹又有长年练琴留下的薄茧,带着恰到好处的磨砂感,划过冠首那一圈敏感的软肉时刺激异常强烈。
翻腾的情欲稍稍缓解,宋清宇没那么急切了。撑出一只胳膊在车窗上,歪着头看她弹琴一样,在他胯下进行堪称优雅的色情表演。
周遭幽谧,夕阳安静。再欣赏下去,他觉得自己要硬到天荒地老了。
宋清宇向前倾身,挑起她的下巴,拇指摩挲她的唇瓣,不能更明显的暗示。
“这也叫贿赂,路南,你就这么点本事?”
其实不用他提醒,路南也正准备动嘴,因为她手快废了,而她的手比嘴珍贵得多。
她慢慢靠近热源处,能感受到茎身在她手中兴奋地跳动,快亲上时又抬起头看他,一脸正色跟他讲价:
“给你口,你亲自把她接回来。”
“看你表现。”
路南不是第一次给人口,但眼下这根的尺寸仍让她畏惧。性冷淡还能这么大么?
虽然看不见,但男人那东西都是一样的。狰狞可怖、意志高昂,如实暴露出所有男性统一的恶劣品行,粗俗野蛮。
矛盾的是那根充血的海绵体让他们膨胀到想要征服女人,却又必须把它交给女人获得欢愉。于是那就成了他们的软肋。
就像现在。
她不过舔了一下它的头,它就“哭了”。
路南先伸出舌头,沿着边缘舔了一圈,然后用嘴唇包住牙齿,张嘴含住,但她没做好准备,喉咙被呛了一下,又迅速吐出来。
再三折腾下来,宋清宇觉得自己才是被玩弄的那个,搞不好要被她搞出心理阴影,正想干脆自己弄出来算了。
她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巴完全裹住蛋大的头部,小嘴撑得严丝合缝,她吞得艰难,不自觉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宋清宇立即放弃了先前的想法。
等口腔适应了他的尺寸后,路南试着缓慢吞吐,由于胀得太满不便移动,她生理性地分泌了更多口水。
一部分被堵在腔壁和肉棒之间充做润滑,一部分从两人交合处流淌出来,顺着棒身滑到她手心,黏腻腻得不舒服。
她起了坏心思,想用他的衬衫擦干净。刚伸手抹了两把,就被宋清宇捉住,拉到唇边亲了一下。
很轻很淡的吻,却蓦地撩到她心尖,痒痒的。
她抽回手,宋清宇却捏着不放,还恶劣地挺了挺腰,性器又往她嘴里进深了些,翘起的弧度恰好顶在她的上颚。
“嗯,嗯!”路南发出抗议声,想后退却被按住后脑勺,只能用舌尖使劲推拒埋在嘴里的性器前端。
殊不知这正合了男人的心意。龟头和边缘的冠状软肉最敏感的地方,被软嫩的小舌头从各种角度刺激,快感终于来了。
路南听到他的喘息越发粗重,于是更加努力舔弄那一圈,男人的粗长越来越硬,在他口腔内膨胀,往更深处滑。
她被顶得反胃,只好不断调整吞吐姿势,有呕吐感时就停住退出一些,变换舒服的角度再吞进一些。
宋清宇情欲沾染的瞳中跃动起兴奋的火苗。
深喉?真是意外之喜。
路南终于找到正确角度,头向后仰到平放,正好卡在前座靠背上,阴茎进去了一半,她觉得再也吃不下,就停了。
宋清宇感受到那股隐约的吸引力,明明还隔了一段,已经让他把持不住产生射意。
他抿唇缓了几个呼吸,压制住射精冲动后,扶住她的脑袋继续往里进。
“别停,还没到呢。”
语气有多温柔,动作就有多粗暴。
“呜呜……”路南惊恐地瞪大双眼,嘴巴有种要撑爆的错觉,不停摇头想挣脱他的桎梏。
都是徒劳。
尖端一点点插入她的喉咙,再也无法前进。紧致软嫩的触感死死绞住他,疯狂吸吮,给他一波又一波灭顶的快感。
宋清宇闷哼出声,额前渗出薄汗,大掌插进她的发间,借着肉棒的跳动小幅度顶弄,尽快抵达欲望开闸泄洪的瞬间。
脑袋被迫向后仰到倒立的角度,伤口隐隐作痛,眼泪和口水在她脸上乱淌,车里逼仄的空间不断压缩她的呼吸,路南快晕了。
性器在喉间的抖动越来越快,终于,男人拔出去,路南止不住咳嗽,小脸通红。
浓白液体一股又一股射向她,黏稠斑驳地糊了整张脸,风吹过时带起冷意,路南打了个哆嗦。
她不是才成为婊子,她早就是了。
算上初夜,这是宋清宇射得最快的一次。
也是最特别的一次。
就在最后,他看到路南仰起修长白皙的颈子,喉头上下滑动纳入他的性器,像一只白天鹅在他身下起舞。他听到大脑深处炸开烟花的声响,思绪空白,眼前萦绕着绚丽的愉悦。
如果说性交对男人而言是下半身的快感,那么他刚刚得到了上半身的。
宋清宇的快感,一部分来源于他禁欲了很久,另一部分来自于路南。确切地说,来源于路南跪在面前给他舔。
老男人
他第一次见路南,是在行长二儿子霍风的生日宴会上。当着全首都政商名流的面,23岁的霍风向他的青梅竹马小女友求婚。
彼时路南18岁,是安城首富神秘的独生女,一直躲在宴会角落那架大三角后面弹奏背景音乐。
当霍风带着全场目光投到那里,一头受惊的小鹿,无措地暴露在大众视野中。
一条层叠繁复的灰纱刺绣高定礼裙,让她纤瘦的身形变得轻盈灵动;一头蓬松的褐色卷发半编半坠,荡起浪漫的弧度;一套天价孤品珍珠泪首饰,在光下温柔夺目。
相比之下,她的五官残存尚未长开的稚气,不算顶级绝色。
精彩之处全在那双眼,像嵌了两颗琥珀色猫眼石,剔透纯净、顾盼横波;又笼着一层朦胧水汽,恍然间仿若误入尘世的精灵。
至于求婚的结局?
她甩给霍风一巴掌,然后跑了。
再后来,听说霍二天南海北追她,不止一次被人见到给她下跪,低三下四予取予求。
林之谦未婚,把唯一的女儿宠上了天,想也知道小公主脾气大,难追是应该的。
回想起来,宋清宇总觉得她美则美矣,但像一场梦,没有真实感。
直到阴差阳错让他们聚在一起,被霍风误会。路南趁机利用他,让霍风死心。
宋清宇确实是个不错的对象:在最高检,让人厌烦又不得不忌惮的身份;大她14岁,说明宁愿要老男人也不要他,恶心霍风。
效果显著。在看到两人戴上同款戒指后,霍风一冲动就接受了家族联姻。
小公主并没有过河拆桥,戴着那枚戒指出国巡演了。偶尔给他发些照片,交流几句场面废话。
宋清宇也在利用她。在他当时的位置,超过35还不结婚就跟核心升迁无缘了,更别提他还有前女友闹到单位控诉他的破事儿。
路南再合适不过:有残疾(先天失明)——证明他责任心强;艺术家——名声好,花瓶,不担心掺和政治;年纪小——暂时可以不结婚,专心工作。
br 效果也很显著。宋清宇34岁便升任东山省检察院党组书记兼副检长,代替养病的季泽秋行使检察长职务,成为全国最年轻的副省。
宋清宇欣赏她身上某种孩子式的气质,简单而复杂。复杂在有很多面,简单在每一面都很真诚。
最难得的是觉悟高。
她爸犯了事,她眉毛都没皱;哪怕办这案子的人是未婚夫,连一个让他为难的问题都没问;放着一屋子珠宝不要,要一只流浪猫。
他拒绝的了么?
早在在跟季泽秋通电话时,他就答应了。
他只是不能让她赢得太轻松。
东山是一个富庶、温暖的省份,玉州更有四季如春的美誉,时值九月仍然花繁叶茂。
大院那边还在装修,上头先给他配了套小复式临时住,还请了个小保姆。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叫袁奇。大高个,黑皮肤,身板壮实,笑容憨厚。
她正在给屋里的家具贴防碰包角,听到汽车声赶紧跑出去迎接,车停稳后先是下来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一个笑脸可亲,一个严肃冷漠,是领导的司机和秘书。
最后出来的是领导。袁奇见过省级别的其他领导,都是秃顶或半秃的、国字脸大肚腩中年男人,没想到眼前这个出乎意料的年轻。
颀长笔直,眉宇英挺,五官清隽;目光深邃,如一把利剑拥有洞穿人心的魄力;面容年轻但阅历深沉,散发着内敛的压迫感。
袁奇自认是外向开朗型的,打招呼时还磕巴了。宋清宇简单回了个眼神,弯腰准备把睡着的路南抱出来。
袁奇这才发现车里还有个人,想必是领导那个“出车祸导致失明”的可怜的太太。
“我来我来。”袁奇撸下挽起的袖子,顺便擦干手心的汗,凑上前去。
“不用。”
说话间宋清宇已经抱起人往里走了。
怀里的人被外套遮了个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半截白玉似的小腿,袁奇暗暗比划了下,还不如她的手臂粗。
领导径直去了楼上的卧室,袁奇想跟上去帮忙,被秘书重明叫住,跟她交代了一些起居问题。
楼上,宋清宇把路南平放在床上,刚沾到枕头她就自动滚过去蜷起来了,睡得很死。
他转身欲走,却注意到她眼角有道不知是眼泪还是别的什么痕迹,皱了皱眉,回头去洗手间用温水打湿毛巾,给她擦脸。
她太累了,怎么折腾都不醒。睫毛在脸颊投下两扇浓密的阴影,眼下点缀零星几颗雀斑,细碎的水珠附在瓷白肤色上,透着从内到外的易碎感。
宋清宇突然想反悔。
对他而言,养一只娇贵的猫就够了。
路南醒来时,天已经黑了。虽然与她无关。
袁奇告诉她宋检去安城出差了,医生在楼下等着给她做检查。
路南让她请医生上来,没想到轰轰隆隆,来了一整个医疗队。
有点浪费资源,路南在心里默默吐槽。尤其是他们的说法跟伦敦那边一模一样:
“人工角膜手术暂时做不了。一来制作适合她的角膜需要时间,二来她的眼部状况不适合做手术。要她做好未来几年内都处于失明的准备。”
路南很可以接受。毕竟她生下来就是瞎子,瞎了18年,能有两年光明已经满足了。
睁眼或闭眼看,这世界都一样脏烂。
医疗队还给她准备了许多盲人用品:手杖、手机、手表、盲文键盘、阅读器、盲文显示器、颜色探测仪、信号接收器、引路机器人……
几乎可以开人工智能展销会了。
路南打电话给宋清宇,问他可不可以收、收哪个。
“都有用,我看过了,都留下吧。”宋清宇听上去有些疲倦,语气如同陪女人逛街看上全买的敷衍。
但那些高科技比衣服贵得多,路南也不是那种女人。“谁出钱,报销吗?”“嗯。组织上对残疾家属的照顾。”
挂断电话后,路南让他们把东西都拿走,一件没留。
宋清宇猜测是自己说错了话,但他不知道是哪句。
组织?残疾?还是家属?
大老虎
路南对袁奇印象不错,听着就是个阳光健康的女孩子,跟她聊了几句。
袁奇是高中毕业进城打工的,要挣钱养家,攒学费考大学。
“宋检很大方,给我开了三倍工资,这样我再干一年就能上大学了。”袁奇说着说着就激动地笑了。
“挺好的。”路南放下手里的书,下床去拿东西。
袁奇赶忙扔下手中的衣服,去掺她。“哎,太太,要什么我去拿。”
“不用,”路南步伐平稳地走到角落,打开自己的行李箱,里面有一个黑色琴包,装着一把尤克里里。
由于视觉缺陷,路南的其他感觉出奇优秀。这屋子的设计也很友好,动线简单,让袁奇领着走了几圈,路南基本记住了。
路南抱着小琴,走到窗户边的沙发坐下,拨了两下弦,想到什么眉头一皱,对袁奇道,“不要叫我太太。”
袁奇吐了吐舌头,露出尴尬的笑,“其实我也挺别扭的,你比我还小。但我又不知道该叫什么……”
领导已经很年轻了,没想到领导的夫人看起来简直是个孩子。瘦瘦小小的一只,又生着病,看上去跟他更不像一辈人。
当然这些话,袁奇只敢在心里说。
“叫我路南就行。”
路南调好琴,自顾自地弹起来。
袁奇在整理衣服的间隙打量她,越看越觉得疑惑。
按理说一个在花样的年纪出了车祸失明的女孩子,再怎么乐观,都免不了失落焦急无助之类的负面情绪,她没有,她平静极了;
她的做派、气质、外表,一看就知道是富贵家庭娇生惯养的,那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结婚?
而且她的衣服都是普通运动服,没有首饰,和她的尤克里里一样,太朴素了。
说到那把小琴,瞧着有些年头了,琴颈从上到下镶嵌几朵精致生动的朱槿花;浅棕色菠萝型琴桶上刻着金色花体字“louann”,大概是她的英文名;音孔内标签也印着什么。
袁奇眯着眼仔细瞧了瞧,是中美两国国旗,底下一排中文,一排英文。
……那应该不是一般人能定制的吧?
安城,作为国内第二大直辖市,首富落马着实让中心圈子震了震。
林之谦跟前后几届领导班子都有交情,还是不折不扣的大慈善家、民族企业家,地方摇钱树。
案子一出,人人自危。都忙着跟他撇清关系,公安局高层以避嫌为由,把配合侦查的重任推给底下的小兵。
林家,位于半山别墅区内最顶级的一套,气派奢华不在话下。和平区分局局长赵德旺带着下属进去逛了一圈,叹为观止。
不敢多待,又回到大门口,边抽烟边咋舌。
“跟皇宫似的,贪了多少啊,这么大的案子咱们办不了吧?”
“不大,”赵德旺语气轻蔑,“而且这案子肯定也不会办。”
“啊?”
“大老虎没抓到,姓林的肯定没事。”
赵德旺看得很清楚,贾瑞廉那么顺利就跑了,说明上头有人在保。林之谦只要闭紧嘴,无罪释放是早晚的事。
市里把这个棘手的麻烦踢给自己,就是想让他将来背锅。赵德旺干脆卖林之谦女儿一个人情,两头都不得罪。
想到这,赵德旺又问,“你们看到猫了吗?”
“没啊,是不是林小姐记错了,她没养猫吧。”
“什么林小姐,人家姓路。”
“真够怪的,林之谦又没结婚,干嘛让她跟妈姓?”
“不打算让她继承家产吧。”br
“屁。是因为她妈背景大。你们知道他妈是谁?那个,”说话的人指了指天。
“哪个?”
“姓路,最上面那个。”
“不会是……前前任那个?”
“听说是。”
宋清宇先是去了市检察院,跟那边交接了一些林之谦案的工作。检察长东拉西扯跟他打太极,显然是没打算细查。
贾瑞廉跑了,这里还有他的人,上头想一网打尽,先拿林之谦开刀。下面一是受过林之谦好处,二是没能力撬开他的嘴,确实难办。
宋清宇心知肚明,不过他去了东山,林这案子跟他没任何关系了。
哦,除了路南。
但组织上不搞连坐那一套,正国级那位老路位置稳稳的,他家里的小路也没什么要紧。
检察长捕捉到他脸上一晃而过的笑意,也回笑道,“中午了,宋检留下吃顿饭吧。”
“不了,还有事。”
林家别墅,赵德旺一行人终于在后院的某个角落发现一只猫,枯瘦如柴,眼睛瞪得像铜铃,身上没伤,是饿死的。
明明离它两米远的地方就是猫屋,装满猫粮。
“它是故意饿死的?猫也会自杀?”
“说明林家的猫都知道愧对人民,要畏罪自裁。”
“他女儿不也是?车开得好好的,就撞桥梁了。还没死成”
“咳咳!”赵德旺最先看到宋清宇,堆起一脸褶子的笑,小跑上前握手,“宋检,久仰久仰。”
宋清宇盯着那只死相可怜的小流浪猫的尸体,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赵德旺小心翼翼赔着笑,“您也看到了……要不拿点别的东西回去?里头有路小姐从小到大所有的东西,相册之类的……”
宋清宇摆摆手,给家里拨了电话,袁奇接的。
“……路南在弹琴,您要她接电话吗?”
“不了,她怎么样?”
“路南她特别乖,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弹琴看书,上厕所和洗澡都不用我帮忙,”袁奇小声笑,“宋检,我拿这么多工资觉得挺不好意思的。”
“……”
“对了,上午有您的远方亲戚来过,姓乔。送了些土特产,路南让收下了。”
宋清宇脸黑了一度。
真有你的,路南。
自己连个盲杖都不要,倒是会替他收礼。薛定谔的政治觉悟。
小心眼
路南也没办法。
乔,她一听就知道,是宋清宇的前女友,感情最好的那个。已经一脚踏入婚姻殿堂了,终究没有熬过两地分居的坎儿。——乔苒出轨了。
来人是乔苒的老家堂弟,叫乔治。袁奇噗嗤一声,贴到路南耳边笑说长得像佩奇。
特别自来熟,一口一个嫂子,也不知道他从哪儿论的。
“不瞒你说,嫂子,我这是第一次来宋哥家。以前宋哥跟我们苒姐处对象的时候,苒姐千叮咛万嘱咐别走太近,让人说闲话。”
“其实哪用得着她嘱咐啊,谁都知道咱们宋检的为人,那可是这个,”乔治竖起大拇指,意识到路南看不见之后,又尴尬地放下。
“哎,过去的事就不提了。现在他俩都分了,宋哥又恰好调到东山,我再不来看看就真说不过去了。”
说不说的过去你不是都来了?路南想,要是不请进来,没准儿乔苒要在宋清宇那儿吹妖风。
他们是五六年的【事实夫妻】,她路南算什么。
“嫂子您别紧张,我虽说只是个小本生意人,该懂得都懂。这些都是我亲自去山里采的,不值钱的东西,就图个新鲜。”
乔治把几包干货放下,示意袁奇检查。
“权当给宋哥尽地主之谊,保证没有任何问题。”都做到这个地步,路南再较真也没意思。她拿不准乔苒在宋清宇心里有几分位置,人家指明给宋哥,她还能做得了宋清宇的主?
她又不嫉妒,犯不着背小心眼儿的锅。
书房里。路南一直沉默,听乔治坐对面东拉西扯,无神的眼珠一动不动。
乔治听说盲人能睁着眼睡觉,重重咳了一声把路南吓一跳后,终于说到正题上。
原来是为儿子上学的事。
又是学籍、又是积分、成绩、档案,一通这那的给路南绕晕了,最后才委婉地说,他们县教育局局长想请宋检吃饭。
“……宋检跟我们苒姐谈恋爱的事儿,不知道怎么传出去了,郝局长立马就给弄好了。让我做中间人给他和宋检搭个桥,我说我哪能做主啊,宋哥都换新嫂子了。”
“……”
“嫂子,我不是来让宋哥为难的,郝局长那儿我已经义正言辞地拒绝了。可他非不信,瞧,又打电话来了。喂,郝局长,是我,哎,我就在宋检家呢,边上就是宋太太。”
乔治说着忽然把手机怼到路南面前,“嫂子,要不您跟他说。”
路南挑眉,“说什么?”
“说我乔治不算什么角色,现在的宋夫人姓路,宋检时间宝贵,不会浪费在小喽啰身上。语气凶点,骂醒他就行。”
路南简直想给他鼓掌。
事儿都办妥了,宋检的名声也用完了,到最后让路南做恶人。乔治这智商可比佩奇高多了。
“实在没的说,骂我就行。嫂子。”
乔治硬是把手机塞给她,盯着她被吓到呆呆的脸色,心下冷笑。
一看就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子,哪里比得上比苒姐,宋清宇眼光真差。
路南拿着手机,隐约能听到听筒里问“宋太太”的中年男声。
他们在书房,窗户开着,风从右手边吹来。
路南眨了眨眼,在乔治兀自轻蔑的目光中,信手一抛,手机飞出窗外,落在后院的草坪上。
一通操作行云流水,乔治看愣了。
路南僵硬的嘴角动了下,扯出一个劣质的笑。
“抱歉,手滑了。我接不住东西,乔先生理解一下瞎子吧。”
要不是她眼里确确实实空白一片,乔治真会以为她在装瞎。
他妈的。黄毛丫头一个,垮起个脸就耍官太太威风了?
乔治嘴唇一动想说什么,被路南截住。
“你刚才说儿子上学的事。我记得,你们苒姐的爸,不就在教育系统工作吗?”
“什么!他不是在——”
乔治激动地站起来,半路想明白又倏地止住。
这么多年,乔父一直对老家人说在对外招商工作——原来是为了不被他们这群亲戚粘上。
路南不知内情,也不知道她不小心戳破了真相,只是顺着自己的思路接着说下去:
“儿子上学的事,宋检帮不上忙;如果你是来举报谁在升学的事上黑幕操作,宋检一定能把他办了。”
“……”
乔治没敢再吱声,溜得比抹了油还快。
宋清宇亲自把猫埋了。不知为何,心头总跳着一种钝痛感,他明明没见过这只猫。
他预备找点跟猫有关的东西,给路南个交待。走进别墅,最令他震撼的,并不是足以作廉政教育反面教材的装潢,而是一面墙。
陈列着路南所有大大小小的奖杯和证书,比一整块黄金做成的镜子还耀眼。
他依稀想起十年前外公气呼呼地吐槽过:
“老路的外孙女在国宴上演奏,可把他给美的,得意什么?人家又不认他。”
不过她的光芒被掩盖了。圈子里一提到她,要么是霍二追不到的女人,要么是靠爸爸砸重金开巡演的关系户。
相册里有无数跟猫的合影,宋清宇翻着翻着就发现一个问题:她从来不笑。好不容易找到唯一一张笑着的,十年前拍的。背景是宴会大厅,一只女人的手揽在小路南肩上,镜头里路南的五官笑作一团,咧着嘴巴,露出细细的一条钢牙套。
背面有一行手写英文:“谢谢你,上帝遗落在人间的珍珠。”落款是Hillary***
这天,先后几拨人在林家进进出出,只少了一张照片。
袁奇对宋清宇跟她求婚的故事很感兴趣,旁敲侧击问了好几次,没撬出一个字。
倒不是路南非要藏着掖着,因为求婚的人是她……
求婚(回忆)
第一次跟宋清宇的见面纯属意外,有人给她小姨路瑶和纪委吴部长介绍对象。路南替小姨去拒绝,宋清宇被吴华卖了。
路南对他印象很不错,颜值俊美气质成熟,英气而不锋利,稳重又不老气,眼神举止都恰如其分,在那种尴尬的情况下还能让人感到舒服。
对象不在,路南本该离开,但她饿了。
饭吃到一半,她去洗手间的时候,霍风红着眼闯进去,厉声质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知道啊相亲的地方。
霍风一听那两个字就炸了,又要动手动脚。好在他正跟家里闹绝食,力气不稳让路南逃脱。
踉踉跄跄撞上前来找她的宋清宇,他扶了一把,霍风追上来拽她。
认出是最高检的宋局后,又不情不愿地放下,忍着怒意问你俩怎么走一起了。
路南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害怕,心里打起了小算盘。她想过跟别人谈恋爱来甩掉霍风,但没有合适的对象:比霍家地位低的怕霍风,比霍家地位高的也嫌弃她;年轻的靠不住,年老的都结婚了。
眼下这个就很适合。
当着霍风的面,路南踮起脚亲了下宋清宇。
霍风还能忍?直接抡起拳头往他脸上招呼,才不管他是不是最高检的精锐,有没有当二把手的外公和做纪委的叔叔。
宋清宇轻而易举制住他。也不说什么,就沉沉盯着他。
在心爱的女人面前被另一个男人制服,这本身就是最大的羞辱。
霍风脸上挂不住,妒火中烧的大脑能想出的唯一可以反击回去的是:“我干过她了。”
宋清宇揍了他。力道准狠,两拳就让霍少破了相。
霍振安来得及时,对着一个级别比他低的干部和一个根本没级别的小辈诚恳道歉。
主要是对路南。这孩子也算是他看着长大的,乖巧漂亮有才华,虽然先天失明,但现在手术好了。配霍风绰绰有余。
可惜霍风不知怎么吃错了药,居然把她关起来强暴了!前一把手的外孙女!别说他一个行长,就是现任那位,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霍振安气得当场就要打断他的腿,幸亏路南还念旧情,答应不追究才作罢。
没想到霍风越发魔怔了,被霍振安的手下拖走时还气急败坏地喊:
“他再老点都能当你爸了!你就那么喜欢老男人!”
送路南回家的路上,宋清宇一句话都没问,对被利用做工具人的事没有表现出任何负面情绪,更没有故作很懂地说些安慰废话。
路南突然开始流泪,大滴大滴泪珠子不要钱似的往外蹦。不等他问,路南先解释说这是手术后遗症,不能擦不能揉,过一会儿就好了。
她真没哭。她早就流干了给霍风的眼泪。
以后也不会有第二个霍风值得她哭了。
那个会因为别人无意间在她面前提到“瞎”就打人的小孩,那个把脚踢到他脸上会笑嘻嘻地捧起来亲的少年,那个听到她说一句“好吃”就把饭店买下来送她的霍总。
她有幸遇上了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却不幸把他变成了一头怪物。
她不适合、也不想谈恋爱了。
后遗症眼泪总算止住,她眼中宋清宇的侧脸逐渐清晰,静穆从容、沉默坚毅,是得到过外公认证的男人。
她在思考,本就青涩的长相呈现一团懵懂,蓦地开口,“听说你缺老婆,你觉得我怎么样?”
宋清宇转头看她,流星从长夜划过,跌进他纯粹深邃的瞳底,静寂无波。
“我不缺过家家的老婆。”他说。
路南虽然没见过他,但听外公跟小姨提过,是小姨夫的第一人选,也是小姨第一个否决的人选。
宋清宇也是红三,却没靠家里的背景,实打实从基层升上去的(当然没背景升不了这么快)。与之相比,感情路则不太顺。
第一任甩了他出国,第二任流产了抑郁,第三任两地分居出轨了。
外公还替他开脱,这都是女方志向不合/心理脆弱/立场不坚定的错。路瑶冷笑,女朋友流产了还能坚持出差不回来的冷血男人,老了也会拔她的氧气管子。
路南不怕。她肯定死在他后面。
越想越觉得可行,她郑重其事道,“我知道怎么做真的老婆。”
宋清宇笑了下,说你不知道。
处在刚成年还没有成熟的阶段,最不服别人拿她当小孩。
尤其路南在某个方面有超乎年纪的深刻理解。
她倾身靠近,抬眸凝视他,被泪冲刷过的玻璃眸子晶莹湛澈,微微上扬的角度格外勾人,一边嘴角翘起,连带着整张稚气未脱的脸变了味,满是清纯的放荡。
玉白指尖在他胯间随性舞蹈,她的语气比动作更大胆自信,分不清挑衅还是挑逗。
“带我去你家。”
宋清宇带她去了医院。
路南毫无征兆地流泪,并不像她口中说的那样轻巧,她没按时上药,眼睛发炎了。
医生给她做了检查上好药,期间不断重复注意事项、手术多不容易、角膜多么珍贵之类的,最后给她戴上眼罩让住院观察一晚。
最漂亮的眼睛被遮住,路南知道自己余下的五官都不争气,放弃拙劣的勾引了。
药效慢慢发作,她昏昏欲睡。趁着还清醒的最后一点时间,抓紧跟宋清宇说,“我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
“为了霍风?”
“是。”
再这样藕断丝连痛苦纠缠下去,两个人都要出事。路南已经下定决心离开,霍风还停在原地不动,那她必须走更远,做绝一点。
圈子就这么大,适合的对象不好找。
“没必要。路还很长”
长篇大论才开个头,路南就打断他。“不要假惺惺的,宋清宇,你直接说我有哪点配不上你,不符合宋太太的标准吗?”
路南说这话的底气,并非来自她的家世,而是她对政治婚姻的清晰认知。
以宋清宇的出身和出色程度,已经不需要另一半助力了,太高反而被忌惮,只要有个不惹事的工具人就行。
路南比他之前的每一任都合适。有钱不贪图物欲,不爱他也不奢求感情,性格简单,相处起来不麻烦。
愣要挑错,也是他有趁虚而入的嫌疑。
宋清宇撒不了谎。“没有。”
“那我就当你同意了。”
说完这句,路南再也撑不住,睡着了。
模模糊糊听到一句应声,但其实是她一厢情愿。
因为,在一周后,消停了几天的霍风又来堵她。二十出头的人,阴郁消沉,意气风发的劲头儿全没了。
见面就是老三样,下跪道歉痛哭,不知从哪弄了把枪送她,求她再给最后一次机会,再犯错就一枪打死他。
路南给过他三个最后一次机会了,每回都是两败俱伤。她把弹夹卸下来让他滚,说自己已经订婚了。
霍风诡异地笑起来,说宋清宇吗?他又去相亲饭店了。
路南背上包就走。霍风在后面歇斯底里,别的男人都耍你玩弄你,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掏心掏肺地爱你。
在开去饭店的路上,路南顺手买了一对对戒,给自己带上后闯进包间,擦过女人的肩膀走到他跟前,摊开手心的戒指,居高临下对他说:
“宋清宇,你忘带戒指了。”
夕阳绘出他唇畔的浅浅弧度,跃动着温暖的光。他把手递给她,嗓音酿着化不开的沉重。“那你帮我带上吧。”
她把戒指套在他的无名指上,朴素的经典款铂金,散发低调而隽永的光芒。
尺寸合适,他们都没有再摘下来。
野山菌
宋清宇到家时,厨房飘着炖野山菌的馥郁浓香,金色暮光装点了简约单调的家具,空旷的客厅被叫做烟火气的因子填满。
路南坐在新买的猫窝里弹琴,宽松的家居服露出枯瘦嶙峋的锁骨,空落落的眸子失神放大,一潭死水般平静。
那股钝痛感再一次袭上心头。宋清宇悄悄吩咐重明,“去弄只猫,快点。”
一“见”到他,路南双眼奇迹发亮,“猫呢?”
宋清宇面不改色,“在消毒。”
路南收好琴,手撑地站起来。腿盘太久发麻,一个不小心摔了。
宋清宇接住她,揽在怀里,沿着腿部肌肉线条轻揉慢按。两只光裸莹白的小脚闯入视线,眸色沉了下来,“鞋呢?”
路南哪顾得上理他,忙着嘶嘶抽气。双腿抻平瘫在沙发扶手上,上身维持直挺挺的姿势靠着他,等待自然放松下来。
男人掌心的温度透过一层薄薄的布料敷热小腿肌群,配合动作,一点点缓解僵滞。
腿麻,关键是捱过那个临界点。紧绷到极点,之后便是畅快的放松。像简化版高潮。
“呼……”路南长长地舒了口气。
宋清宇硬了。
路南还没感觉到,腿从沙发扶手上撂下来,脚尖点地准备起身。
随着动作,她的屁股也在他腿上碾了一圈,要命。
宋清宇按住她要逃的身体,低低道,“别动。”
路南后知后觉,屁股被滚烫的硬物戳到,暗骂一句老色鬼,不敢动了。
她完全坐在他身上,从脖子到脚踝,严丝合缝。她紧贴着男人硬邦邦的胸膛、小腹、大腿,和“两个皮带扣”。酷刑不过如此。
维持这副姿势不久,路南浑身又开始僵硬。她试着晃小腿。
好像不知道小腿连着她的身体一样。一晃,软绵绵的身子全跟着荡起来,悠悠蹭他。
被戳得更疼了,路南回头恶狠狠瞪他。
他粗重的喘息里混着一丝不清明的笑意,“都说了别动。”
“不动又要麻了!”她语气很坏,眼珠子滴溜溜转,咬牙把嘴一撇,整张脸泛着生动。
她现在留一头男孩子式的黑短发,凶起来也有股俏皮劲儿。跟那些被手工礼服和无价珠宝裹住的时刻截然不同,梦突然有了实感。
急什么呢?那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梦。
宋清宇无声笑了下,躁郁缓缓退潮。
袁奇说饭好了。他抱起她往餐厅走。
“别抱,”路南挣扎无果,改道,“别这么抱。”
她趴在他怀里,被他用一只手臂托着,蹭来蹭去很危险。
天地良心,宋清宇绝对没想暧昧,只是就着刚才的姿势顺手一夹、提溜起来了而已。
“好香啊。”
袁奇用乔治送来的野山菌加老母鸡煲汤,鲜美味道令人食指大动。
宋清宇这才想起乔家来人的事,去厨房多看了几眼干货。
“领导放心,我都挨个洗了看了,里面只有沙子,没有金子。”袁奇拍着胸脯保证。
“吃点野菜都要提心吊胆的,还让不让人活了。”路南腹诽他的草木皆兵,一不小心说出了声。
不确定他是否听到。路南赶紧舀了一勺鸡汤,放到嘴边呼呼吹。
入口,先是被温度烫到眨眼,继而被唇齿留香的后劲治愈,嘴巴像有了意识似的主动咧开。
路南转头向宋清宇的位置,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好喝,你要不要尝尝?”
当然要。
宋清宇大步迈过去,俯身,吻上她的唇。
关于乔家来人的事,宋清宇没有细问,路南猜测是乔苒早就跟他通了气。
否则无法解释乔治出现的时间那么巧,还是为了一件不痛不痒的小事。或许宋清宇在考验她。
他是冲着那个位置往上爬的,这种事只会越来越多。今天只是几包干货,明天指不定就是几袋金子。
换做乔苒——据说是永远不会出错的完美女人,一定能处理得漂漂亮亮。
她不行。她摔了人家的手机,还威胁要查办一位教育局长,把人得罪光了。
路南不懂这些,也没打算学。她曾经信誓旦旦地,觉得自己能胜任宋太太的位置。她现在不确定了。
宋清宇接她回来,无非是为了她爸的案子,以合法合理的方式将她控制在眼皮底下,等她爸的案子结束再分手。
她没有自信到能以罪犯之女的身份,做检察长夫人。
正吃饭间,宋清宇突然接了一通电话,脸色唰的冷下来,扔了筷子就走。
没多久,就听到他语气不悦叫袁奇去书房,不一会儿书房就传来哭求的声音。
“……对不起宋检,我保证以后不犯这种错,求您再给我一次机会,别开除我,我再也不偷懒了,一定加倍细心跟紧她……”
路南听到跟自己有关,摸索着走到书房门口,“怎么了?”
宋清宇努力克制声线平稳,“不关你的事,你先上去。”
“你让她跟紧我,是乔家来人的事吧?发生了什么?”
路南一猜就是这个,因为整天只有那段时间袁奇没盯着她,去上网课了。
“不是。你不用管,明天会换人来照顾你。”宋清宇的口吻不容置疑。
“照顾我还是监视我?我犯了什么错不能说,非要把她赶走?”
路南知道自己不依不饶的样子讨人厌,但没办法眼睁睁看着另一个女孩的大学梦被自己的错误毁了。
袁奇没想到她如此维护自己,感动之余又生怕她顶撞宋检吃亏,忙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你们别为我吵架。”
她抹了把泪,哽咽着跟路南解释。
原来是乔治丢了张银行卡,在沙发缝里。
“就这么件小事,还给他不就行了。”路南不以为意。
宋清宇神色肃然,“这不是小事,路南。”
如果乔治一出门就向纪委举报他,那故事就是另一种结局了。每天都有人因此下马。
他走得太顺,不知暗处多少双眼睛盯着,想把他拉下来。他不能出现丁点儿差错,哪怕是可以被做文章的误会。
现在也没好多少。这成了乔苒威胁他的把柄,那女人不放过任何利用他的机会。
路南不懂,所以他才会让懂的人跟着。袁奇之前在老书记家工作,她会不知道检查?
她只是跟路南混熟了,分心到别的事上去了。这次放过她,迟早会犯更大的错。
“行了,到此为止。”宋清宇看向袁奇,深瞳溶着不许挑战的威严,“等会去找重秘书开这月工资,你们头儿不会知道你犯的错,不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了,走吧。”
“好,谢谢宋检。”袁奇心知肚明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还是看在路南的面子上,深深鞠了一躬平静地离开了。
路南杵在原地,眼睑低垂思绪重重,脸色在灯下呈现近乎透明的惨白。
宋清宇知道她不好受,甚至没明白怎么回事。经验告诉他现在是哄人的时候,理智阻止了他。
总归是她缺少经验险些闯祸,怎么也得缓几天,给她消化学习的时间。
说跪就跪,不就成了霍二?舔狗没好下场。
正好重明抱着猫来了,让新朋友哄她吧。
出事路南冷道,“你的意思是,没人陪着我就不能见人了。”
虽然话音带刺,但大致没错,宋清宇沉声道,“是。”
路南牵起一侧嘴角,单薄的声线透着细碎的冷意,“何必这么麻烦,直接把我锁起来好了。”
赌气抬杠永远是破坏对话的第一利器。
宋清宇眯了眯眼,用尽全力忍耐急速攀升的怒气。“不要用这种语气和我说话,路南。”
“我是认真的,反正我在这没有朋友,来上门都是找你办事的人。弯弯绕绕那么多我弄不明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干脆不要给想害你的人机会。”
路南没再刻意尖着嗓子,做出令人生厌的表情,冷静下来的提议听上去真为他考虑。
如果他是个搞圈禁的变态,应该会很满意。
可惜宋清宇这辈子做过最出格的事,是让刚捡回一条命的未婚妻在车上给他口交。
“我没有要限制你的自由。随便你去哪、见谁,只是让你带上人而已。你情况特殊,凡事要多注意。”
宋清宇此刻庆幸她眼里空白一片,映不出他强硬面具下溃了一角的卑微。
呵,总算说到这儿了。路南挑眉,“我什么情况?”
当对话偏离了主题,宋清宇就会沉默。
“很难启齿吗?不就是我瞎、傻、还有个要坐牢的爸爸?我见不得人我自己知道,我可以躲起来自己过!”
路南几乎是颤抖着吼出来,她的脸色因咄咄逼人的架势愈加惨白,身体却跟不上她的愤怒,起伏剧烈喘不过气。
“我没有这个意思,”宋清宇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放低,“你冷静一点。”
衣服薄薄的布料挡不住她身上一把骨头的触感。他没敢用力,被她轻易推开。
路南知道自己现在是那副面目可憎的疯子模样,也知道那只疯子一旦放出来就再也控制不住,只能任由它用自己的嘴巴发泄怒火。
“第一次见面你就知道,那时候你怎么不嫌我情况特殊?为什么又要我,又要人做我的眼睛和脑子?
我不需要这些,用不着你费心把我变完整!有那么多现成的乔苒等着你挑呢,干嘛要改造我!我,我”
人在极度愤怒时做不到清晰条理的表述,路南也不例外,说着说着突然卡了壳,表达不出的情绪堵在喉咙,变成一串咳嗽。
宋清宇揽住她,大掌来回抚摸她的背,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发间。“你对我有意见,没问题。等你冷静下来想明白再说,我等着。”
他是个标准的成熟男人,像一面冷冰冰的镜子,平静容纳好坏情绪,也如实照出美丑面孔。
她现在是一头幼稚暴戾的怪物。连她都唾弃自己。
“好了,先去休息。”宋清宇等她不再打颤,准备抱上楼去。
不知怎么又刺激到路南,大力挣脱他的怀抱,“别碰我,我自己会走!”
她虽然情绪激动,走起来倒还算稳,扶着墙边的扶手,一步一步,踩着宋清宇的目光向前走。
直到迈上楼梯,先前卡住的思绪才顺通,哽在喉间的话主动蹦出来。
“等我爸的案子一结束我就走,在那之前你把我关起来就行。反正他犯了滔天大罪,我蹲几天监狱也不委屈。总好过客串宋太太,被人当枪使。”
她这时已经完全清醒了,说的都是发自肺腑的心里话。
正是这份认真,彻底激怒了宋清宇。
“把你刚才的话收回去,路南。”他眸中翻涌着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平静。
“我不。”
窗户纸已经捅破,路南再没有遮掩的必要,坦白了早该在医院时就说的话。
“索性说开了吧。宋检,我知道我爸爸是个罪人,他用吸榨人民的血把我捧到我不配的高度,我也恨他。
你抓了他,我没有任何不满,组织上要我怎么配合都行,只要能将他绳之以法。
至于我们的关系,你不需要有任何亏欠或必须负责的压力。我很感谢你帮我甩掉霍风,绝不会当你的绊脚石,放心吧。”
放心?
亏她说得出口。
心都给她戳烂了。
“宋检,出事了。”
重明匆匆闯进来,脸上罕见地出现大事不妙的慌张。
松县发生了一起黑社会大案。包括检察长和警局局长在内的五名干部遇害,县委政府门口正在静qun6/3/5/48/0/940整理坐示威。
中央第五巡视组三天后就要到达东山,在这个关头出了事,省里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宋清宇忍不住在心里爆粗,边骂边穿外套,眼睛一直盯着二楼的方向。
真他妈是时候。
重明知晓他的顾虑,解释道,“傅老安排的人明天就到,门口我安排了警卫,路小姐不会有事的。”
说罢朝门外招手,抱着猫的女人走进来。
重明跟宋清宇介绍,“宋检,这是我爱人谭雪。您要是信得过的话,就让她在这儿待一晚上。”
“麻烦了。”宋清宇连上去跟路南告别的时间都没有,更别提纠结别的,穿好外套就走。
“不客气,”谭雪一直低着头,看到有东西从宋清宇身上掉下来,赶忙拾起来追上去给重明,“宋检丢了东西。”
重明接过去没来得及查看,上车后直接给了宋清宇。
是一枚食指大小的摄像头,小猫形状,可以吸附在衣服上。
显然是路南的,拉扯时粘到他身上去了。
连吵架也要拍,她还有这癖好?
宋清宇找出笔记本和数据线,连上摄像头一看,原来是跟乔治会面的录像。
路南有脑子。她多精明啊。
即便失控也要扯上一大堆不相干的,乔苒、爸爸、霍风……让人摸不清她是吃醋,还是为爸的案子痛苦,还是懊悔委屈。
绕一大圈,她不能让人知道她的软肋,软肋到提一句就发疯的程度。
把天赋发挥到极致就成了天才,路南正是这样。她8岁登上林肯中心,10岁在国宴上演奏,14岁开世巡,过早成名,置身于用金钱和荣誉搭就的华丽盒子中。
可在风光背后的阴暗面,她的世界一片混沌,连琴键的黑白两色都无法理解。
天赋异禀的钢琴家与不能自理的瞎子,被上下限之间的巨大落差撕裂,她心里早就变形了。
她宁愿自己是个傻子,至少可以通过学习补救;而不是精明的瞎子,录了像都要交给别人才能弄清真相。
拼尽全力还追不上的样子,真是可怜。
但这是她自己的命,不怪任何人,尤其是宋清宇。
两人本就是各取所需的合作关系,他已经很好地履行了自己的责任,没义务照顾她几近变态的心理。
让她躲回黑暗里自我舔舐就好了,没必要再造一座检察长夫人的盒子,浪费精力削高补低改造她。
这个圈子里,只有路南一个疯且笨的瞎子,多的是完美无缺的乔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