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辞曾经做过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父王在苗疆被杀, 母妃自缢,妹妹不知所踪。而他在回京路上被一个青年拦下,不过几句话的功夫, 眼前一黑,就再没了知觉。
等再醒来, 一切回到了他十六岁那年。
他的心头一度惊疑不定,直到接连几件事得到验证,他才毅然离京, 远赴西北去做准备。
苗疆反叛的消息传来时候, 他明面上仍在西北,实则已经暗地带着人到了苗疆。
这一次, 却没再发生梦里的事情。
他以为是因着自己对父王的保护,以及所有明里暗里的准备。
可是,在见到苗疆手段之后,他突然发现了不对。循着蛛丝马迹, 他发现了一些之前完全忽略的问题。
比如......苗疆之战中, 京中权贵和姆赤蜒有勾结。
而且, 那个人还是陛下和父王身旁的人。
这个猜想吓了他一跳,可是除去这个可能, 再没有别的能将他英国公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摧毁。
为了尽快的将那个背后黑手查出来, 就连妹妹的婚事,他都没能赶上。也没想到,后面会发生那一系列的事情。
在他的梦里,好像并没有苗疆大祭司这个人。
仡濮臣......他在唇齿之间反复念了几遍这个名字,料想着妹妹性命无忧, 而后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那事之上。
新任的苗疆酋长进京,倘若背后之人还不死心, 定然还会有所动作。
果然,没有多久的时间。
京城风声陡转,陛下性情大变,父王入宫却被下了狱。他第一时间叮嘱了母妃一番之后,重新藏入了暗处。
父王要救,背后那只手也一定要在这个时候抻出来。
让他没想到的是,背后那个人居然不动声色地将京城大半勋贵之家都招揽了去。
在他联络京中布置的时候,被人伏击。若不是赵予辛,他怕是会折在了那场暗算中。
这也是阔别三年之后,他再次见到赵予辛。
当年那个豆芽一般就说要嫁他的小姑娘,不仅长成了大姑娘,还长成了英姿飒爽的美娇娘。
不得不说,在她拉下面巾的瞬间,心头不可抑制的跳了两跳。
都说英雄救美,最难消受。
如今他却觉得美人月下杀人,更难消受。
“你还好吗?”
女人一身黑色夜行衣,未施粉黛,雪颜深目,明艳俏丽。只是一双秀眉微微拧着,扶住他的胳膊低声问声。
不过些微轻伤。谢辞摇了摇头:“我没事。你怎么在这?”
赵予辛看着男人面色冷淡,双目微沉,不禁解释道:“我担心你......不是,昭昭不在,我担心她的哥哥。”
“如今京城戒严,我......我这两天一直在找你。刚刚听到动静,就赶了过来。幸好......”她慢慢低下了头,握着手里的剑柄低声道,“幸好你没事。”
“多谢,我......”
谢辞话没有说完,赵予辛当先松开了男人的胳膊,后退一步打断他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谢世子如果信得过我,不如到我那里避一避?”
谢辞虽然有些心头疑惑女人不知为何突然之间冷淡了下去,但他向来沉默惯了,也没有多问,点了点头道:“多谢。”
赵予辛松了一口气,转身先行带路。
如今谢辞在京敏感,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于是她直接将人带回了自己房间,一来,就算有人来搜查,也不会找到当朝平威将军的嫡女闺房;二来,因着她的性子使然,身边伺候的人不多,晚间也向来不用人守夜,他进出也方便许多。
直到带着人进了屋,赵予辛扔下谢辞,自顾自的取了些清水和金创药,回来看着他后背的伤口:“把衣服解了。”
谢辞一愣,不过也没有犹豫多久,就安静的将外衫解了下来,跟着顿了一下,又慢慢褪了中衣。
男人肩宽窄背,肌肉线条紧实有力,十分漂亮。可是上面横七竖八的却布满了伤疤,有新有旧,狰狞可怖。
赵予辛瞧了许久,心头有些微酸。
整个房间安静得连呼吸声都觉得尴尬起来了,谢辞抿了抿唇,抬手刚要将中衣重新拉上来,就被女人一把按住。
谢辞顿了一下,脊背肌肉瞬间收紧。
女人指尖已然碰到了他的伤疤之上,指尖温凉,动作轻柔:“这一处应该很危险吧。”
谢辞喉头莫名的发紧,双手一拢中衣,往前跑了两步道:“没事。”
赵予辛手下一空,咬了咬唇,有些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可男人已经跑开了,她只能强忍着酸意,继续道:“抱歉,弄疼你了吗?”
谢辞转过身来,一时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弄疼?怎么可能弄疼他?军中大夫一个比一个粗暴,再疼再重,他也不会表现出来。
可是刚刚......
那个女人明明动作轻柔得要命,却......在瞬间几乎真的要了他的命。
他轻咳一声:“没事,我自己来就好。”
“伤在背后,你怎么自己来?”
谢辞:......
女人说着又往前靠近了一步,谢辞不知为何下意识退了一步。
赵予辛望着他眨了下眼睛,继续朝着他近了一步,红唇微勾:“谢世子,你退什么?”
谢辞比她高了一个多头,低头瞧着她,明明应该占据上风的对谈,却不知为何在几句话之中转为了下风。
他上下滚了滚喉结,声音冷淡:“没什么,你靠太近了。”
赵予辛点点头,问他:“昭昭也不能离谢世子这样近吗?”
谢辞没有说话,很明显不是的。
赵予辛继续道:“我和昭昭向来不分彼此,谢世子将我看作昭昭就好。”
谢辞:.......这如何能一样?
不等谢辞回过神来,赵予辛就神色不变的走上前,拉住男人衣角,将人带回凳子上。
谢辞有心想辩驳两句,可是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于是干脆利落的闭上了眼,双手握拳收在膝上,任由身后女人动作。
赵予辛看他不再吭声了,才勾了勾唇,低头认真给他清理。
伤口不算深,养个三五日应该就好。
等上好了药,女人拿过绷带从后背给他绕到身前:“抬手。”
谢辞觉得同人在战场厮杀也没有像现在这般紧张,整个人已然绷成了一条僵直的死鱼,一动不敢动。
一直等听到女人声音,才下意识抬手,可刚刚抬起手来,身后女人的馨香越发靠近了几分,两只雪白藕臂从他腋下环了过去。
谢辞觉得自己呼吸声都停了,愣愣地低头瞧着。
等赵予辛包扎好了,退后一步低声道:“好了。”
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落下双臂,转过身低头道谢。
屋内只在桌上点了一根烛火,光线晦暗,将人照不太清楚,却显得人越发朦胧若仙。
赵予辛仰着头问他:“你要怎么谢我?”
谢辞抿了抿唇,一时有些想不出来。
女人带笑的眉眼渐渐黯淡下去,勉强扯了扯唇角:“算了,你这个......也想不出来怎么谢人。”
谢辞望着她认真道:“倘若此事之后,乐湛还有命在,定然......”
赵予辛转过身去,打断道:“不过是予辛的玩笑话,谢世子自然会有命在。予辛哪里需要谢世子谢什么,就算不看昭昭的面上,再过几个月我也要嫁人了,也不需要谢世子做什么。”
谢辞瞳孔一缩,双目紧紧盯着她的背影。
赵予辛深吸了一口气,重新转过头来,冲他勉强笑道:“谢世子是有福气的人,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谢辞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女人已经转身走开了,没一会儿功夫,又抱了一套床被放到外间软榻上:“现在太晚了,谢世子将就一些吧。”
谢辞本来想问她已经定亲了吗?可是如今自己生死未知,便是问了又能如何。
思及此,他重新掩了心思,点头道:“多谢。”
赵予辛心头有些发闷发酸,也随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屏风之后,是她一早就让人准备好的热水。
如今早已经凉了,她心不在焉的洗了洗,换了身寝衣,就上床休息了。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
谢辞躺在软榻之上,双手背在脑后,静静发呆。
赵予辛对他的心思,他不是不清楚。
四年前,他乍然获悉梦中之事可能成真,如何还会有心思在这些儿女之情上?
他当时不过是瞧在昭昭面上,勉强应付几个来回。
而后,离京之后,她确实给他寄过一些书信,他看过但都没有回信。
前事未卜,给她回信代表的意思,谁也不会不清楚。
他原本想着多次不回,她也就淡了心思。
后来在没有书信寄来,他心下松了口气,又有些莫名的感叹。不过西北战事峥嵘,还有一些暗地里的布置都容不得他将太多的心思放在妹妹的一个好友身上。
可这一回......
他望着头顶庑檐,双目瞪得溜圆。
刚刚女人说她要嫁人的瞬间,他心头升起了一股强烈的不悦。
那份突如其来的感情几乎让他控制不住表情,甚至想直接问出她来。
可是,他又有什么资格问她呢?
她喜欢他,可他......喜欢她吗?
还是,因着一个喜欢自己的女人要转身嫁人了,男人的劣根性自发升起。
他翻了个身,枕被之间女人自带的馨香徐徐缓缓入了鼻间。
像是夏日芍药花的味道,馥郁沉香。
他不禁又深深吸了一口,那份好闻中还带了些缱绻缠绵的甜味。
“谢世子睡不着吗?”
冷不丁一声,谢辞吓得身子僵得不敢再动。
可是越是不动,越显得自己做贼心虚。谢辞喉结上下动了几个来回,咽了些口水道:“嗯,睡不着。”
“如今宫里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谢世子不用太过担心。您只有养好了精力,才能想出下一步的办法。”女人声音不疾不徐,在黑夜之中显得格外清悦动听。
谢辞低低应了一声,担心她听不到,又出声补充道:“嗯,多谢。”
又是多谢。赵予辛也翻了个身,恹恹道:“睡吧。”
谢辞不知这样一句话又惹得女人心头难受了,还自觉周全的点了下头,也跟着闭上眼睡了过去。
如此二人共处一室,大约过了三四天的时间,赵予辛探查到谢嗣音回京,却也不敢明目张胆的将人带回来,担心会引发人注意进而找到谢辞。
二人商量了一番,最后由谢辞晚上出去将人带回来,她则留在府里观察情况。
所幸两个人都顺利回来了,后面承平王的印章书信也拿到了。
最幸运的是......那天晚上,他回来让她不要嫁人。
赵予辛摸着红唇一会儿笑个不停,一会儿又忧心忡忡的准备提剑出门。可是想到他说的话,又重新坐下。
那两天于她而言,当真是度日如年。
直到他再次出现在她的面前,她的眼眶里瞬间涌出泪花来,脚下却一步不停地直接扑了上去:“谢辞。”
谢辞一把抱住她,那张冷峻的脸上难得露出些微笑意:“嗯,我回来了。”
赵予辛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眼泪,哑声道:“吓死我了,我就应该同你一起去的。”
谢辞摸着她的长发,低低应了一声:“没事了。”
赵予辛反应过来,猛地推开他:“你怎么青天白日的过来的?”
谢辞勾了勾唇:“我过来提亲的。”
赵予辛唇角大大的勾起,使劲压了两遍也没有压住,干脆哼声道:“父亲已经给我订下了......”
话没有说完,谢辞低头吻了下去。
赵予辛双手十分诚实的勾着他的后劲热吻,一直到两个人都有些气喘吁吁,才慢慢停下。
谢辞重新将人抱入怀里,下颌放在她的头顶,徐徐道:“现在是和我订了。”
真好。
梦里的所有都没有再发生。
所有人都活得好好的,他也有了想共度一生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