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臣(45)

46 / 48 章 · 3,122

罪帝已被处决的消息在不日后传出, 满朝欢庆。

与此同时,无数臣民奏请霁王继位,镇抚乱局。

摧信知道, 这即是对方的答复了。

殷长澜终是退了一步,给了他们一条生路。

也许这只是暂时性的, 毕竟他目前立足未稳,面临的挑战与事情太多,日后或有可能反悔。

可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离开的那一日, 城门外的风吹得很急,锟锏等人不约而同地前来相送, 亦是代表了其余那些常隐于暗处的影卫们的心意。

先前,他们被擒获而未被处死,这与宵练的求情不无关系。

对其结果亦有唏嘘,但锟锏心里明白,摧信之所以下狠手废了宵练,又何尝不是在给他们铺路?

要想活命,今后就只能于殷长澜麾下效力。宵练若在, 他们便很难得到重用,价值越大,才会越安全。

到了这样的关头, 他们就算有心,亦是说不出多好听的话来, 只会默默行动。

锟锏第一个上前。

他递过去的是块被磨得极薄的护心镜,边缘打了细密的孔,能穿绳系在衣襟里,很是精巧实用。

再是折钺,他笑嘻嘻地往摧信怀里塞了一本风月册子。

摧信不过是瞥了一眼封面, 脸色登时有了些许变化,但到底是师弟的心意,他还是没直接扔掉。

接着是独鹿,他手里拿着个小陶罐,罐口用红布扎得紧实,说:“去年秋里腌的肉干,用松烟熏过,搁半年也坏不了。路上烧锅热水,泡软了就能吃,顶饿。”

摧信将之接过时,罐身还留着些许温度,晃一晃,还能听见肉干碰撞的响。

最后是纯钧,送出的是两枚平安符。

他神情有些局促,似是觉得这并不够,随后再拿出一个样式简单却分量颇重的行囊。

其实那是摧信这些年攒下的银钱,他帮他从影门内室整理好带出来了,连带先前摧信借给其他影卫的那些,也都给一并讨回了。

摧信微顿,将收到的东西都放好,很郑重地看着他们。

道谢与告别都卡在喉头,他最终说出口的,唯一句“珍重”。

此别无期,愿你们日后。

剑锋所指,皆能得偿。

险局之中,自有退路。

摧信话音刚落,众人便听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循声望去,只见马背上的人玄袍猎猎,墨发亦被风掀起,正是殷无烬。他的袍角还沾着些尘土,却丝毫掩不住周身的洒脱恣意。

马蹄在离众人几步远的地方猛地停住,黑马前蹄立起,又很快稳稳落下。

殷无烬的目光扫过锟锏几人时,微微顿了顿。

四下忽然就静了。

锟锏几人的神情都略有些僵硬。

他们曾是殷无烬麾下锋刃,影卫的烙印里,刻着的第一重效忠便是他,如今却要改换门庭,这份尴尬就像根细刺,说不得,也咽不下。

殷无烬自是能看出其心中所想,却像是没察觉到这份凝滞。

他目光掠过他们,最终落在摧信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冲淡了眉宇间的冷意。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姿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寻常邀约,“走了。”

摧信没多言,握住了他的手,再顺势翻身上马,坐在殷无烬身后。

黑马似乎通人性,轻轻打了个响鼻,不安分地刨了刨蹄子。

直到这时,殷无烬才终于侧过脸,望向立在原地的影卫们。他没提过往,也没问将来,只扬了扬眉,声音里带着点戏谑却又坦荡:“无碍。”

黑马长嘶一声,旋即疾驰而去。

风卷着他的话音,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将你们影首赔于我就是。”

锟锏几人都是一怔,随即像是被这句话松了绑,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下来。

折钺率先笑了一声,又忍不住冲他们的身影扬声喊道:“我们影首轻功了得,可得看好别让他跑了!”

殷无烬没回头,笑声散在风里。

待马蹄声远了,影卫们仍未立即离开。

那些复杂的暖意,仿佛也融于心,尽数淌往彼此的前路去了。

*

前往边疆的路途实在遥远。

可战不容缓,他们必须尽快到达,便不能游山玩水。风尘仆仆,殷无烬就只剩下逗弄摧信这一大乐趣。

要说影首什么都好。

人帅能打,硬实力更是强到没边。

唯有一点就是,表达过心意后的影首变得更容易害羞,虽然看他的神情基本上是看不出来。

做事照旧强势,很有实干派的作风,却难抵言语上的撩拨。

而他一直都是只会否认,不肯承认。

殷无烬:“可曾厌?”

摧信:“无。”

殷无烬:“可会嫌?”

摧信:“不会。”

殷无烬:“可有爱?”

摧信默默地看他一眼,竟是直接红了耳尖。

殷无烬:“......”

其实答案已经很是明了,可他就是想多做确认,感受得更深刻几分。影首不会说甜言蜜语,但殷无烬想听,哪怕只是其表达出的只言片语。

闲着也是闲着,他还就非要逼得摧信破功不可。

过经一处佛地时,殷无烬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支祈福竹签,据说是开过光的,极为灵验。

他向来是不敬神佛的,可这回,他恭恭敬敬地上阶请香,守足了规矩,才堪堪领到这一支。

殷无烬是给摧信带的,为其长姐而祈。

哪怕明知她被官兵抓走后凶多吉少,可又怎么会不存有一丝希冀?

他知他深藏的记挂与奢念。

摧信定定地看了他好一阵,这才极为专注地在签上落笔。

殷无烬只看了眼最下边的名字——尉荷衣。

原本姓尉。

他说:“长姐的名字真好听。”

摧信点点头。

于是他又说:“那你觉得,是叫殷无烬好听还是尉无烬好听?”

声音压得很低,透出若有若无的缱绻。

他现在是早已“身死”的罪帝,断不能再以原本的身份名讳出现在人前,恰好要冠个合适的姓氏。

还有什么能比“尉”更加合适?

而摧信的回应是,手中的笔“啪”一下落了地。

此后,摧信常常戴上面具。

殷无烬不可避免地被气到了。

以前摧信都是在出任务时才会戴面具,在他面前并不如此。

现在却偏偏相反,因为什么不言而喻。

生气归生气,置气却是不可能的。

当再次看到摧信在河边一丝不苟地给他洗衣服时,他还是不受控制地倾身靠近。

殷无烬想,自己色迷心窍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毕竟这样一位杀伐果断的影首,却给了他细致万般的柔情。

摧信的动作被迫中断,接受起来自心上人的热情。

殷无烬搂着他,慢慢将他面具下隐藏的绳扣含咬了个遍,手逐渐滑向他的衣服下摆,随即,似是不经意地笑了一声说:“影首大人,你在上面戴个面具能管什么用?”

摧信身体骤僵,下一刻竟是直接落荒而逃。

速度极快,霎时只留林叶摇晃和水流潺潺之声。

折钺居然一语成谶。

殷无烬再次不可避免地被气到了。

而另一边,摧信离至五里外才堪堪停下。

映入眼帘的是另一片景象。

漫山桃花灼灼,粉白绯红铺了半坡。风过时花枝轻晃,落瓣簌簌飘,像是揉碎的云霞在飞。

无边艳色都被锁在了这里,再无半分路上所见的肃杀。

任谁也没有想到,影首有朝一日会在一人面前丢盔卸甲,会这般轻易地不战而逃。

摧信不自觉地抬手抚上心口处,那里跳动得极为剧烈,如同失了控般,令他感到有些惊异无措。

与殷无烬那热烈到近乎灼人的感情不同,因长久以来身处影门,他习惯了克制隐忍,再深厚的感情都会慢慢归于沉敛,更是能将情绪一贯保持平稳,在外人眼中便会显得冷漠。

他经历多了厮杀争斗,可从未像当前这样,只觉每时每刻都在兵荒马乱,定力摇摇欲坠,让他一时有些无所适从,却也完全无法割舍,几欲沉迷。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

摧信本以为这样一位金枝玉叶跟着自己会受委屈,常觉亏欠,总想弥补。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殷无烬是当真发自内心地感到喜悦,不论是在寨中还是在这一路上,越来越有年少被帝王和贵妃深深宠爱时的样子,无忧无虑,肆意爱笑。

他与寨民交谈毫无架子,去请教以往从未接触过的干活技能,因笨手笨脚被不含恶意地埋汰几句,亦是笑脸相迎。

摧信将自己攒下的所有银钱都给了他。

可殷无烬却将之先花在了他身上,给他添置了各种东西,从衣物到配饰,无一不精。

就连权势地位全无,他都没在摧信面前表露出任何沉重的情绪,只是戏说:“那就不做暴君,只给我们影首当妖妃。”

曾只是听闻“暴君”和“妖妃”这样的称谓,他都会心下难受几分,现今却似当真放下,洒然面对,甚至是自嘲。

尽管如此,摧信也仍是会为他感到心疼,恨不能对他更好。

至此方觉,这份感情没有尽头,只会历久弥深。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