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49 / 56 章 · 2,325

我游荡在这里已有几日。

准确地来说,是我的魂魄。

长宫恢弘,我四处闲逛,有些迷路。

前面的那座宫殿守卫森严,我没头没脑地闯了进去,正巧碰上书案前坐着的陈怀安。

他紧缩着眉,不知因为何事烦恼。

看他无心批阅奏折的样子,我没忍住,扯了扯他面前的镇纸。

微风拂过。他似有一瞬的愣怔,定定地看着那枚被打翻的镇纸,却再度陷入一阵沉思。

我顿时有些困惑了。

他这是怎么了?为何丢了魂似的?

见他久久未曾动作,更察觉不到我的存在,我渐渐地由困惑转为了不忿,于是气鼓鼓地走了。

从殿里出来,我正准备迈步,身旁却冷不丁地砸下几块瓦片。

我定了定身形,这才想起如今我只是一缕游魂。

从我身旁经过几个宫女,亦险些被砸到。她们抬头看了眼空荡荡的屋顶,抱怨几句。

而不远处的猫獭也朝这个方向畏畏缩缩地看来。

我心生狐疑,遂抬了头向宫殿顶上看去。

上面居然盘踞着一条龙!

我惊得险些摔一个大跟头。

那条龙斜着眼睨我,晃了晃尾巴:“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瞪大了眼睛:这是什么龙言龙语。

难怪方才刚刚那几个宫女抱怨说,这里的瓦片不知为何时常脱落。上面住了这么一条又胖又重的龙,能不损耗得快嘛。

它打了个饱嗝,见我不回答,悻悻地偏过头去。

恐怕如今它是唯一能同我说话的物什了。

想到这里,我抿了抿唇,缓缓开口:“你知道苏澜在哪里吗?”

它抬起尊贵的龙爪,指指不远处,又鼓着腮重新咀嚼起口中的吃食。

我连连向它道谢,松了口气,遂向那个方向小跑过去。

不断有宫人进出那座宫殿。

殿门外两个医官喃喃私语,我凑近了,听到他们在说:陛下一病不起,缠绵病榻,怕是快要不行了。

怎么就快不行了?!

我一听,顿时急了,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去。

内室门口候着几个端着盘子的宫女。她们面色惨白,手不住地打颤,似是不敢踏进去,犹犹豫豫。

我来不及细想,急急向前一脚踏进去。

远远地,我便一眼看见苏澜那双漆深的眼睛,复又熠熠有光。

他的眼睛果真好了。

我心中一阵激动欣喜,正要凑近去看,这才发现他的怀中似乎抱着什么东西。

我的视线挪至他怀里,顿时惊得连连后退几步。

那是……我的尸骨!

难怪侍女们皆吓得魂不附体,战战兢兢。

他竟是这样每时每刻捧着这样一堆尸骨的么?

我闭了闭眼睛,心中涌上一股酸涩。

苏澜许久没有动作,只死死地盯着那具尸骨,一刻未停,眼中尽是血丝。

他的眼睛好不容易医好了,这样下去又要坏了。我慌忙想要抱住他,告诉他我在这里。

他的后背立刻一僵。

“晞儿?”他的声音迷茫。

无人应答。

我红着眼睛,紧紧地抱住他,贴着他的腰身。

他伸手想要握,却只握住一把虚空。

我的尸骨就在眼前,可无论我怎样努力,却再也回不去了。

怎么可以这样?他好不容易才恢复视力,看到的却是这样的我。

我多想告诉他,我就在这里,他要好好惜命。

这时他忽然睁大了眼睛,双手颤抖着:“……晞儿。”

我欣喜地以为他终于能够看到我了,正要答应,低头一望,却见他怀中的那具尸骨,突然碎成了齑粉。

粉末飘飘落落,从他的指缝中四散,飘落在地。

他什么也没能留住。

我又陪了苏澜几日。

虽然他感受不到我的存在,偶尔却会望着我的方向发愣。

我便无声站在他面前,与他静默地对视。

偶尔我寂寞了,也会同宫殿顶上的那只龙说话。

我给它讲屠龙勇士的故事,吓得它哭了。

结果便是那几日持正殿屋顶突然漏雨。

为了安抚它,我只好献祭了陈怀安的好几碟凤爪。

陈怀安打个盹回来,发现自己案上放着的凤爪龙须酥统统不知所踪,又开始骂骂咧咧地发脾气。

他将那些猫獭从洞里提出来,顺手剃秃了它们的毛,还扬言要把它们全炖成菜。

骂完他还觉得不解恨,又开始咒骂这破地方整天下雨,骂这里的气候赶不上北国,人也赶不上北国人。

骂到一半,他却突然沉默,陷入长久的静寂。

再过几日,宫里来了苏寻从燕地传的信。

苏澜接了信,仔仔细细地读,读完便叫人来更衣。

宫女们上来拦,可她们哪里拦得住。

后来,她们匆忙跑去持正殿,禀告陈怀安。

苏澜要去的地方是夜清池。这里白天游着许多虎须鱼。一入了夜,所有的鱼便都无影无踪。

陈怀安拦下他,语气有几分无奈:“你发什么疯?市井流言,那是能信的东西么?”

“你就算跳进去,也不会把死人变活的!”

“让开。”

苏澜推开陈怀安,一步步朝那池子走去,目不旁视。

陈怀安沉声喝道:“拦住陛下!”

几十个侍卫涌上来,才总算将他拦住。

陈怀安站在他身后,声音不轻不响:“我这里有一株离魂草。你若真想送死,不如换个法子。”

苏澜背过身,眼睛布满血丝,深吸一口气,这才稳住心神,嗓音低冽沙哑:

“拿来。”

陈怀安眯了眯眼睛:“离魂草的险处,我想你也知道。”

苏澜没有说话,只冷冷地笑:“不必你说。”

陈怀安抬了下巴,罕见地沉默了。

我奔至苏澜身边,拽着他的胳膊,红着眼睛拼命劝他不要吃。

他却浑然不知,一分犹豫也未曾有,将那株发着蓝光的药草吞下了。

然后我便眼睁睁地见着他的魂魄沉进池中,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

见此情景,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又捡起他方才拆的那封书信,一路跑去送给那条龙,让它帮我看上面写了什么内容。

它打了个哈欠,告诉我,上面写道,夜清池有通往冥间的路。

我听了,慌忙也往夜清池里跳,末了,却又漂上了岸。

……原来,我生前只是半具骨骸,无论如何都沉不下去了。

我在池子上漂了半日,眼睛哭得都肿了,渐渐地有些绝望。

再也见不到苏澜了么?

泪水朦胧之中,也不知过去多久,我忽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长鸣。

我擦掉泪水,只见天边悠悠飞来一只大鸟。

它长声唳鸣,簌簌飘下金辉笼罩的羽毛。

我瞪大了眼睛——是剪鹤。

传说已逝之人会驾鹤西去,在整片大地之上腾云而行,看尽一世都未曾见过的风光。

沐沐就坐在那只剪鹤上。

她清浅而笑,向我伸出手:

阿宴,我们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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