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骨10

46 / 56 章 · 3,633

“所谓活人骨,既是活人,也是枯骨。既是骨命,亦要活人的命。”

我定定地看着他,满眼愕然。

“看看吧。”他冷笑。苍白的发丝在空中微微飘散。

“这便是我的命。”

“亦是你的命,沐沐的命。”

我瞪大了眼睛,张着口,却说不出话来。

一直以来,我只知自己是被卫泱复活了,却从未问过他是如何将我救回来的。

原来他是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了沐沐……分给了我……

他竟为了这个王位……付出了如此代价么?

我的瞳孔紧缩,猛然想起手上的骨珠串,慌忙撩开袖子去脱,可却无论如何都摘不下来。

“白费力气。”他冷嗤一声。

“事到如今,有些事情我也应当告诉你了。”

他沉声道:

“自古以来,天下四分,四国蕴藏不同的力量。传言拥有浮世珠者,可一匡天下。”

“而姜国,又是幽冥之府,得以掌控生死,被世人称为‘永夜之国’。姜国皇室传承的秘术,便是将寿命分给已死之人,由此教人起死回生。被复活之人,则被称为‘活人骨’。”

“世人都以为,活人骨,食之可医百疾,延年益寿。”

“只有我知道,这传言大错特错。”

“活人骨只能医百疾,却并不能延年益寿,且条件极为苛刻。除非亲手杀掉复生后的‘活人骨’,仅仅食用也并无益处。”

“陈宴,我的命早已尽了。”

卫泱眸光沉沉,声调冷薄,结束了他的话。

我静静地听他说完,哽咽道:“原来你早就知道自己要死……所以才不曾想过,要留条后路么?”

不仅未给城中百姓留后路,也未曾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欲言又止。

他淡淡瞟我,转过身去,口吻凉薄:“跟我走。”

“我要带你见一个人。”

大殿中央,卫泱让人将一个少年押进来,在我们面前跪下。他浑身是伤,衣着单薄,眼神却有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坚毅。

我微微一怔,看着他颓唐的模样,竟有一瞬熟悉之感,没来由地生起恻隐之心。

他的眼神中有一股淡漠与狠厉:“是孤的死期到了么?”

原来他是……年少被废的嘉帝。

他看了眼卫泱手中的剑,笑道:“孤不惧死。”

“寡人不会杀你。”卫泱睥睨着他,话却是对我说的,“阿宴,你带他走。”

我愣愣地望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卫泱继续道:

“宁王这些年的兵马都是打着反秦的称号招募来的。如今嘉帝在此,且是北朝唯一的血脉。”

“宁王虽允诺不会伤害百姓,但他的话却并不能作数。除非有所把柄,否则不能贸然放百姓出城。”

“阿宴。”他的语气依旧淡薄。“你带他去找宁王做交易,如此可守得百姓平安。”

他顿了顿,继续又道:

“也可守得你平安。”

事到如今,他不忘给我留一条生路。

我的心口闷闷的疼,眼前渐渐模糊。

“看到了么?若他们肯信寡人,寡人也可以做个明君。”

他闭上眼睛:“阿宴,我早就不恨你了。”

“我只是不想你看到我这副样子。”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带他走吧,回去苏澜身边。他会好好护着你。”

说罢,他向身后深深地看了一眼:“寡人哪里也不去了。这里就是寡人的归处。”

我被赶出了雪霄宫。

卫泱闭门不出,一定要我走。

我将嘉帝交给程越的人,自己哪里也没去,垂眸在宫外等了很久。

原来一直以来,他就是这样被所有人误解的么?

我想请求他们再看一眼他们的君主,在天下人面前替他澄清,他并非他们所想的那样。

可城中哪里还有百姓可言?

这早已是座空荡荡的死城了。

黑色的雪渐渐地飘落。

沉重的宫门突然打开,发出一声陈旧的响声。

我以为是卫泱终于出来见我,慌忙擦掉泪水,抬起头。

里面却匆匆跑出一个侍女。

她神色焦急地对我说:

“公主,陛下快不行了。”

我慌忙拨开她,踉踉跄跄地冲进宫。

空荡荡的大殿里早已没了旁人。

卫泱倒在王座上,阖着眼睛,气息微弱。

我慌张上前,紧紧地抱住他,他终于睁开眼。

我听到他低笑了一声,缓缓道:

“寡人一直以为……此生所愿,便是得到这个位子。”

“父君可以,苏澜可以……为什么偏偏寡人不行?”

“可他们为何看不到寡人?”

“明明寡人就站在他们面前,却还要念着你的名字?”

他的眼神迷离,更多的却是困惑,喃喃自语着:

“由我来做他们的君主,真的那么不好么?”

我连忙摇了摇头,反驳道:“不是的。”

他的眼睛看着我,忽然又问道:“宁王可有放他们一条生路?”

“他们是怎么说我的?”

“我还是那么的嗜杀,暴戾,无情么?”

我死死的咬着牙,努力忘掉城中空荡荡的景象,哽咽道:

“他们说,你虽嗜杀,暴戾,无情,却始终是个英明的好君主。”

“天下人都说,你会名传千古。”

“那就好。”他发出一声满足似的喟叹,那双暗红的眼珠终于褪去了一生的光彩,留下单调的灰黑。

然后他在我的怀里,渐渐失去了温度。

我抱着他,许久在原地不动。

“哥哥。”我垂眸,声音极轻,生怕惊动了熟睡的人。

手腕上的骨珠串突然断了。

这一瞬间,往事翻涌而来,历历在目,浮散在空中。

是卫泱的记忆。

起初,是他被关在冷宫里。

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他便只能练武。自打他记事起,仿佛便是这样。

少时他读了书,夫子夸他,他冲到父君面前,想要得到他的一句赞扬。

可他得到的只是父君嫌恶的眼神,和更多读不完的无用的书。

他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于是更加发了疯似的习武、念书。

直到母后被父君赐死,吊死在他面前。死前她破口大骂,说他是废物,孽种。

他终于感到深深的绝望。

为何无论他付出了怎样的努力,都没有人肯看他一眼?

这便是他被否认,被厌恶的一生了么?

后来他得知,原来他是有个妹妹的。

父君将她保护得严严实实,从不让他们见面。仿佛生怕他的出现,会脏了她的眼睛。

他从没喜欢过这个妹妹。

久而久之,连他自己也分不清究竟是因为父君的偏爱使他嫉妒,亦或是这个妹妹本已足够讨人嫌。

听说她倒是个顽劣的性子,闹得夫子府上鸡飞狗跳,还不知悔改。

可在他仅有的几次与她相遇的回忆中,她看起来倒是那样乖巧,安静。

彼时她与他擦肩而过,身上披着绒雪的狐裘披肩,宫女替她撑着伞,她侧过脸,睁大了眼睛,水盈盈的眼睛里盈满了惊讶与好奇。

他是谁?她大约在想。

她从未与他搭过话。

在她的世界里,他这个哥哥从未存在。

他眼看着她一点点长大,而朝中“卫姜公主”登位的呼声愈来愈大。

百姓们翘首以盼,等着这位贤明的公主登位。

起初还有文官替他辩驳,说他是长子。

后来父君亲自修改黄历,卫姜公主的名号越来越响,连他们也噤了声。

他昼夜不停地读书练武,将那些治国的大道理牢牢铭记在心。

父君说他不配。他便要让他亲眼看着,他这个“野种”,是如何坐上那个位子的。

他想,总有一天,他也要尝一尝成为“王”的滋味,让天下人都再不能轻而易举地将他忽略。

总有一天,他不会再活在卫姜公主的阴影之下。

这一天,他等了很久。

直到昭国军队破开了城门,他知道,时候到了。

他提着他的剑,去往太和殿。

那套剑法,他已背得滚瓜烂熟,就为了能有一日,舞给他看。

舞毕,剑尖停在那人的咽喉。

父君睁大了眼睛,神色是他从未见过的惊恐。

没想到这个冷血的父亲,也能有害怕的一日。

这算不算得上是意外收获?

那位小公主,听说自己父君死后,会有怎样的神情。

他心里竟生出了几分恶作剧似的期待。

也不知道,那位小公主,哭起来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子。

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迟疑了。手里的剑不知怎的,竟再难以向前一寸。

他看着面前的男人,忽然觉得这一切竟有些荒唐。

于是他收了剑。

“父君。”他冷笑。“你就同你的王位一起葬身此处吧。”

说罢,他转过身去,头也未回地走出大殿。身后是烈烈火海,凤凰高歌般,缠绕在千百年屹立不倒的宫殿。

传闻,姜国先王是仓皇逃出皇宫的,死前衣不蔽体。在他迈出太和殿的那一刻,等候已久的昭军挥动利刃,砍下了他的首级。

先王死时,死不瞑目。

宫女见到这一幕,哭着跑去寻她。

她们说,大殿下在来的路上,叫她快些逃命。

他听了,只觉得可笑。

那些宫女当真以为他会杀她?

难道在旁人眼中,他便是这样的么?

后来他在秦国找到她,她早已不认识他了。

看啊。他有些讽刺地心想。她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他生来便是这样孤零零的,死也该是无人惦念的。

只是,真的见到她,他却不知自己是不是自己软了心肠。

她瞪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他是谁。

他竟忍不住想要轻笑。

那双眼睛,很亮,很圆。

“我是你的死士。”

最后,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一转眼这么多年过去了。

事到如今,他还是见不得她流泪。

这大抵,便是他的宿命了吧。

看过这些记忆,我抱着卫泱的尸体,很久没有动。

卫泱与我共命相存。

他死了,我也不会活长久。

我的体温一点点降下去。

四肢僵硬。我阖着眼睛,睫毛上好像结了厚厚一层霜。

我轻轻地呵气,往事一幕幕穿过我的脑海。我终于想起了一切,那些长宫里的日子……想起苏澜,想起沐沐。

如今,我也要走了么?

远处传来细微的响动。

我抬了眼,一只轻盈的小鸟穿过空荡荡的大殿,向我悠悠飞来,最终落在我手边。

我看清它的样子,竟是那日慕清曾送我的守鹤。

它探着脑袋,轻轻蹭我的手。

是苏澜。

我睁大了眼睛,眸中又有了亮色,挣扎着要站起来。

脸上的表情渐渐转为欣喜。

这大概是这么多日以来,我第一次真正由衷的笑。

外面,士兵们在猛烈进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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