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周梦5

33 / 56 章 · 4,920

天没亮,梁都的官员们便纷纷动身,赶往皇宫。

时隔两年,这是一场久违的朝会。

陈怀安也进了宫,却被皇帝一直留到中午,还迟迟没回来。

我终于长舒一口气,而府里周元则是紧皱眉头,唯恐有什么大事发生。

他从天不亮便开始打扫庭院,他道:皇上自进梁都起便找侯爷的茬,今日侯爷从朝上回来,定然要大发脾气。因此府里得打扫干净,才能叫他看了舒心。

只是午时过了一刻,依然没有陈怀安的人影。

周元站在府门前,见别家官员的车马早已从宫里回来了,却迟迟不见陈怀安的,急得甚至派了人去刑部打探消息。

我乐得自在,在府上漫无目的地闲逛。

没料到靖远侯府出乎想象的宽敞,我绕了好大一圈,还在府里迷了路。

不同于梁都其他文人名士,他府上连幅画都没有。听周元说,原本客堂还挂着两幅,后来陈怀安嫌山居客总在那两幅画里神出鬼没,一气之下全给撕了。

府里还养了一条狗。据说是小狗流浪的时候到了府上,他扔了块吃食,从此便一直跟在府上了。

那小狗望着我的眼神垂涎欲滴,看得我心里一阵发毛,赶忙抬腿溜之大吉。

逛了一圈下来,靖远侯府冷冷清清,仿佛陈怀安不在,这里便是片死水。

我忽然意识到:好像我便是府里唯一的女子了。

周元一脸尴尬地向我解释道:陈怀安不喜欢侍女,嫌她们总碍事,不经打,还爱哭鼻子。

说完,他嘿嘿地笑:“也就是姑娘您来了,这侯府才能有点儿热闹。府上许久没有个人气儿了。以往侯爷在府上的时候,几乎日日的沉闷,下人们都怕着呢。也就是姑娘您胆子大,还能陪着侯爷。”

我竖起耳朵,又听他讲了许多八卦。

听说以前有个什么巡抚大人,将自家庶出的女儿送进了靖远侯府,指望着能为侯府开枝散叶。结果陈怀安颐指气使,不仅给她安排了间柴房住,还叫她扫地做饭,简直拿她当成佣人。没几天,那小姐便哭着跑回了家。

自此,梁都的媒人们纷纷避靖远侯之不及。

陈怀安乐得自在,亦闭口不谈娶妻纳妾的事,因此都中还有传闻……说他是个断袖。

正聊及此,府门口远远地传来一阵哒哒的马蹄声。周元赶忙迎出去,便见陈怀安意气风发地骑在马上,一身金黑绣着玄鸟的朝服,风风光光地快马回府。当街路人见他春风得意马蹄疾,只当他是加官进爵,受了皇上莫大的恩赏。

陈怀安利索下了马,一言不发地一脚踏进府门,紧接着脸色骤然变了,阴沉得可以杀人。

我不敢多问,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何时能从这里逃出去。

“啪”地一声,他将茶盏敲在桌面上,我也跟着一哆嗦。

“倒茶!”他不高兴地命令我。

周元闻声,三步并作两步地抢上来给他倒了茶,将我挤到一边:“侯爷,午饭已备好了,您消消气,先用个饭。”

陈怀安眯着眼睛,一副头痛欲裂的模样:“用过了午饭,我还得去礼部一趟。那几个老不死的王八蛋,今天晚上要操办洗尘宴,还在皇上面前说这事是我张罗的……嗤,没安好心!”

说罢,他抬眼瞥见我,又问:“慕清的药引还有几日才能送来?得想办法把这个麻烦解决了。”

“回侯爷,还有六日。”

他听了顿时松懈不少,翘着腿拿折扇敲着手心,唇角隐隐地上翘,好似心情豁然舒畅许多。

我隐隐地觉得不妙,身体警觉地后仰。

陈怀安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语气玩味:“趁着还早……不如本侯先拆个胳膊腿的尝一尝,看看是不是真的能长生不老?”

我:……!!!

鸡鸭牛羊鱼肉摆上了,一桌丰盛的菜肴热气腾腾。

我又瞪着眼睛坐在陈怀安身旁干看。

自打进了这靖远侯府,我便粒米未进。

陈怀安闲然自得,夹一筷子千金鱼片,又夹一筷子五花肉,再呷一口美酒。不错,再来一勺茸耳油菇汤。

我眼巴巴地看着他每个菜都尝了尝,又特意在我面前,将一盘流油的红烧肉吩咐人喂了狗。

这时府外面有人来报:“侯爷,府外有人求见。”

“不见!”陈怀安眼也没抬,语气十足的不耐烦。

“侯……”

“侯爷!……客人已经从府门前杀进来了!”又一名小厮慌慌张张来报。

我与陈怀安齐齐转头,便见一人提着剑,不疾不徐地一步步朝这边走过来,气势凛冽。

他的漆发如墨,暗红的瞳孔冷峻无波,利剑在日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见了卫泱,眼睛一亮,如同见了救星,正要站起来向他扑过去,却被桌底下陈怀安猛踩一脚,我顿时痛得无声嗷嗷大叫。

陈怀安将筷子一摔,就要发作,先冷笑一声:

“卫公子就是这样来我府上道歉的?”

他在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声音平静:

“我来接人。皇上要见她。”

“呵。”陈怀安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脸上皮笑肉不笑:“你那三座城池还没个保证,怎么敢将此事告诉苏澜?怕是北政王不肯帮你,你见不到苏澜,跑到我府上撒野。”

卫泱暗红的瞳孔里尽是凛冽的杀意:“见不见得了苏澜,我自会解决,不劳靖远侯费心了。”

陈怀安却不惧,折扇一展,冷冷笑道:“有种你今日便踏着本侯的尸首过去。谅你也不敢!”

我连带着椅子一起悄悄后撤了几步,生怕他们两人打起来,殃及我这条池鱼。

卫泱的目光远远地望过来,落在我身上。

陈怀安袖袍一甩,眼疾手快挡住我,话音骤然阴戾下来:“看她作什么。她的意见也不算数!”

不知为何,与我对视片刻后,卫泱反倒收了手,将剑缓缓插回了剑鞘。

我默默地看着他。

卫泱静立半晌,调转视线重新看向陈怀安,开口道:“若让苏澜知道你私藏他要的人,我看你这靖远侯府还保不保得住。”

说罢,他拂袖而去。

卫泱走了,陈怀安烦躁地招手,唤过来一个侍卫:“我不是叫你将他从梁都所有的客栈里都赶出来?”

“回侯爷的话,卑职都照办了。”

“那他这几日住在谁的府上?”

“回侯爷,”周元忙道,“是北政王的。”

“他妈的!”陈怀安一拍桌子,“叫那个老狐狸抢了先!”

“下午北政王要入宫面见苏澜,肯定是带了卫泱一起去!”陈怀安脸色一沉,“周元!你现在就去告诉北政王,说卫泱要拿她换三座城池。北政王听了一定不乐意,先把他拦下来再说。”

周元连连应是,快马加鞭地走了。

安排完这些,陈怀安一扭头,正好抓到正朝那盘烤乳猪伸筷子的我。

我浑身一僵,与他面面相觑地对峙着,手里的筷子离乳猪近在咫尺,此刻停留在半空中。

陈怀安冷笑。

……

最终,我与烤乳猪一起被扔了出去。

北国政局动荡,尽管很多人反抗秦的统治,一心想要复国,但因各方势力牵扯颇深,互相制衡,难有中坚力量。加上本朝重文轻武,所以掌握兵马的不多。

这宴会美其名曰“洗尘”,实际都是旧朝的老臣前来表示对苏澜的忠心的。

梁都的老臣嫌弃陈怀安,背地里骂他是个乡野莽夫,一提“靖远侯”三字便纷纷吹胡子瞪眼,听说陈怀安要来主持洗尘宴,更是胡子都气歪了。

一见陈怀安满面春风地踏进来,群臣脸色集体黑了一黑。

“今夜的洗尘宴,地方改了,不在宫里,”陈怀安懒散往厅堂正中央一坐,明明一张俊脸生得精致,却满是嚣张跋扈,“就在梁都最大的酒楼,天禄楼。地方宽敞,各位还可以带着家眷。”

“陈怀安!你!”礼部尚书几乎要一口气背过去,“这地方怎么能说改就改?!”“让皇上去那种市井俗地吃酒,成何体统!”御书侍郎痛心疾首。

陈怀安眯着眼睛,心里却是有着自己的打算:

一来过往朝廷宴席浪费无度一直为人所诟病,二来苏澜作为新帝此次到梁都,与民同乐,更示天子威仪。

三来……他靖远侯也能吃着自己想吃的菜!

入了夜,梁都便热闹起来。

都中最大的酒楼天禄楼,太阳未下山便被重重守卫围了起来,等着王公贵族们的到来。

陈怀安忙于应酬,又不放心我一人在府上,便在酒楼外找了间库房将我塞了进去,临走之前特意吩咐几个人看住我。

我踮起脚尖伏在窗前,望着外面星疏月朗,鼻尖不时闻着酒饭飘香,有些寂寞。

同我一起被关进来的,还有一只貔貅。

此事说来话长。

天禄楼养了一只貔貅。方才陈怀安进门时,酒楼老板喋喋不休向他热情介绍这貔貅的妙处,只可惜他碰上的是大名鼎鼎厌恶非人异兽的靖远侯。

听闻貔貅只进不出,陈怀安非不信这个邪。

于是那只可怜的貔貅被逼着吞了一大堆东西,被陈怀安逼到墙角,直呜呜叫唤。

最终陈怀安恶狠狠地下令:不吐出来就别想出门!遂将它也关了进来。

我与貔貅面面相觑,它乖巧地坐在地上,摇着尾巴,眼中含泪。

我拍拍它的头,它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我,一边打了个响嗝。

我:……这嗝怎么还是木头味的?!他究竟喂了你什么!

就在这时,门突然被一脚踢开了。

我与貔貅齐齐望过去,气氛骤然凝重肃杀下来。

那人蒙着面,面纱上沾着暗红的血迹,一身夜行衣亦溅了血。他阴鸷的目光死死地盯住我,直直朝我走过来。

门口的守卫七扭八歪,皆已被他放倒。

我吓得面无血色,冲到门前想大喊救命,可嗓子却发不出声音,胳膊也被那人死死拽住。余光瞥见那只貔貅拖着肥胖的身体连滚带爬跑出了门。那人掐着我的脖子,我拼命挣扎,却挣不脱,鼻息间皆是浓重的血腥味。他打开我的下巴,粗暴地塞进去一颗药丸,强迫我吞下去。

药一入喉便火辣辣的疼,烧灼感迅速在体内四处点燃。

我被那刺客死死制住,动弹不得,只觉得手脚渐渐发麻,脸亦肿胀了起来。

远处似乎传来貔貅嗷嗷的叫声,大概是在替我喊救兵,只是我的意识却朦胧不清。

隐约感到附近有光亮,应是天禄楼的位置,我恶狠狠地朝刺客的手咬下去,趁他猝不及防地撒手,抬腿便往那光亮处跌跌撞撞地跑去。

“何人!”不远处,御前的侍卫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一串匆匆的脚步声朝这边来。

我心中一喜,抬头却看见他们望着我衣下的骨骸,一脸惊愕,顿时没了动作,纷纷后撤几步,目光厌恶,唯恐避之不及。

我茫然无措地越过他们,想大声呼救,但脸肿得很痛,看不清路,又说不出话,只能奋力往亮堂的方向跑。

可是跑了很远,我都找不到天禄楼,更没有找到陈怀安。

视野里模糊的亮光消失了,微弱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漆黑的夜幕。

我害怕了。

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说不出话,终于低低地呜咽起来。

这时,伸过来一只手。

他抓紧了我的手,牢牢地十指相握。

“握紧了。”那人的声音沉沉。

很久很久以前,仿佛也有人这样握过我的手。

我终于破涕为笑,紧紧地勾住他的脖子,抱紧了不肯松开。

“……给本侯撒手!”陈怀安终于忍无可忍,将我扔下地。

我落地有些重心不稳,无措地捏住了他的衣角,接着一柄折扇便重重敲在我的脑门上,传来一声嗤笑:“本侯才一刻未看紧你,怎么你便这副惨兮兮的德性了。”

说着,他将湿帕子随便在我脸上一擦,顿时消肿不少:“看来北政王不仅明目张胆来抢人,还想叫别人都认不出你。这是要毁尸灭迹!”

“只可惜你这猪脑袋,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

说罢,他牵起我的手,拉着我便往天禄楼走。我踌躇着在原地不愿动弹,惹得他回过头,一挑眉:“怎么,还嫌挨的打不够?”

我犹犹豫豫比划道:我这副样子,叫群臣看见了不好。

他却笑得肆意:“本侯也不想带你这么个拖油瓶败兴,但总比你叫人掳了去好。”

“走,随本侯赴宴!”

他拽着我,迈入酒楼。

这一番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惹得宴上的诸侯纷纷回头,还有几个王爷同他开玩笑:“没想到靖远侯匆匆离席,竟还带了个姑娘回来。”

陈怀安握着我的手,不紧不慢地在桌子最远处落席。

这时离我们最远的那桌差人来问,陈怀安微微一低头,毕恭毕敬道:“回皇上的话,方才是有人强抢民女。”

言罢,他沉厉的眼风扫向北政王的坐席,冷冷地笑。

那人回远处那一桌禀报了。我跟着陈怀安落座,这时身侧围上来几个文官,调笑道:“靖远侯这是哪里得的‘美人’啊,脸怎么还肿了呢,五官都看不清楚了,没劲!”

陈怀安皮笑肉不笑,话音里尽显得意:“自家的美人,岂能叫你们看个仔细去?”说着,攥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我还有些不适应。他向来不大愿碰我,总嫌我是一具尸首,肮脏得很,今日倒是一反常态。

叫我别扭的不止这一桩事。

从方才我落座起,远处便仿佛有一道如锋刀般锐利的目光紧紧地盯着我。

我有些无所适从,于是抬了头望向最远处那一桌座席。宴上客人众多,那一桌被重重人影挡着,叫我始终看不见座上的人。

跑堂的小二端了菜,身影闪过,我仿佛看清了那位九五之尊的皇帝的模样。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与我眼神相接。

就这样对视了很久,我却对他的样子毫无印象,目光陌生又好奇,只觉得他的目色沉冽,眉眼清俊,如无瑕玉石,煞是好看。

这时,陈怀安敬完酒刚落座,才注意到我正望着别的地方,顺势抬手一挡,把我藏好,低声道了句“没事”。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复又低下头去,心里依旧惊魂未定。

目光不经意地瞥到手臂时,我的动作一僵:

胳膊上的皮肉,缓缓地掉下了一小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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