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26

26 / 56 章 · 3,351

女官替我端来的药粥越发的苦了。

我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虽说她每日都需向苏澜禀报,但最近我倒是没见过他。大抵战事吃紧,吞并昭国到了最后的关头。

记得过去我在殿里捡到一本《四国演义》,书里滔滔不绝地赞美苏澜,对他欣赏有加,说他勤于朝政,智勇兼资,迟早要一匡天下,成就千古帝业。

不过很久之后,我从旁的地方得知那作者原来就是苏澜的一位老臣。

想来这专著亦是拍马屁所用。

隐约记得里面还提到了苏澜的父皇,和他的母后。大意是说先皇冷血无情,手段残忍,而苏澜的母亲则是个情根深种、郁郁而终的。书里还提到,苏澜这个果决的性子皆是源自先皇,幸好没遗传他母亲的。

我胸口疼痛难忍,禁不住翻身下榻又找出那册书,借此转移注意力。

刚看了没几行,脑袋却被什么东西轻轻砸了一下。

我抬头,见一人抱着剑坐在窗台上,挑眉望着我,暗红的眼瞳。

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在这儿?”

这个人丢下我回了昭国,还被苏澜利用来威胁我,竟也好意思堂而皇之地回来,还敲我的脑袋。

他轻笑,嗓音低低的:“你就不关心我为何要回来?”

我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口是心非道:“我还以为你被苏澜追上,早就命悬一线了。”

卫泱沉默了。

须臾,他再度开口:“我没事。”

我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

外面定有不少人在追杀他,没想到他竟又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回了这里。

幸好如今我的威胁不大,苏澜也并未派什么人把守。否则一旦被他的人发现了,还不得将他大卸八块。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他:“姜国的军队还好吗?”

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接着他便道:“卫晞,这趟我是回来接你的。姜国人都在等你。”

我垂眸不语。

很久之后,我终于开口:“是姜国旧部让你回来接我的么?”

卫泱的瞳孔一紧,我知道他的心思被我言中了。恐怕他并没有收服所有旧臣,才因此不得不回来寻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终于唤出应有的称呼:“哥哥。”

我终于想起了一切。

姜国曾有一个世子,名唤陈决,少时习武,聪慧过人,深居简出,年少时便征战沙场。

却一直为父君所嫌恶。

也正因如此,我对这个哥哥知之甚少,连残存的回忆都并未留下多少痕迹。

也因此……我会将他遗忘,甚至错记。

听我道出真相,卫泱的脸上起初浮现出震惊。随后他很快收敛了情绪,眯起眼睛,戏谑道:“我的确是你哥哥,陈宴。”

“你便是所有人一直要找的,卫姜公主。”

听到这里,我的喉头一哽,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

卫泱偏了偏头,使我看不清他的面色。

他的声音依旧沉静:

“父君只有我与你两个子嗣。过去你一直抗拒“卫姜公主”的身份,想来也是因为失忆,错把我记成了‘卫姜’,而误以为自己是‘卫姜的妹妹’。”

“如今真相你已知晓,”卫泱又看向我,暗眸沉沉无光,“和我回姜国吧。阿宴。”

“能够调动姜国旧部的人,只有你。”

我却下意识地犹豫了。

他看出我的为难,直截了当地开口:“你不愿走?”

我摇了摇头,却说不清自己的迟疑从何而来。

见我神色复杂,卫泱并未为难,只郑重道:“究竟是做“陈宴”还是“卫晞”,你还有三日时间可以考虑。”

说罢,他伸出手,留下一株药草在我掌心里。

“吃了它。”

“这是离魂草,可解百毒。”

得到了期盼已久的解药,我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轻松起来。

也许是我逃避太久了。

服下离魂草,我人事不省,一头栽进了软榻,又接着做些浑浑噩噩的梦。

我梦见自己只身站在某个殿里。

殿里燃着香,香气似曾相识。我向四周望了一圈,静悄悄的。四处铺着奢华的厚软纱,室内没有点灯,一丝丝月光透过窗洒进来。

一片昏暗中,只有殿深处的内室传来光亮,我好奇地走过去。却见内室亦没有人在,只有床榻上似乎躺着什么人,只露出一截苍青的衣角。

我正要靠近,不小心一低头,却被自己吓了一大跳。

我竟成了一缕虚魂,漂浮在空气中。

再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床上的那个人影。

苏澜和衣侧卧在榻上。

他看起来疲惫至极,胸前依旧裹着厚厚的绷布,被渗出的血染成了暗红色。

我竟才发现那日他被我刺伤的伤口竟还没有愈合,不知是否因为日夜忙于政事,一直没能好好养伤。

我知道我应当是充满了快意的。

只是……我的视线移向他的脸。

他睡得沉。

左右这只是个梦。我想。

梦里他果真消瘦了不少,脸颊的轮廓更加明显。

我垂着眼睛,鼻尖又有些酸涩,把手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

渗出的血液已经干涸了。

还痛吗。

自然无人回应。

我静静地看着他,一日长于百年。

旧日我懵懵懂懂时,不懂情爱,却整日沉浸在情爱的话本子里,幻想着也能有个人与我岁尽白头。

如今真的懂了,我却又不想要了。

昔日的种种情深是假。在他眼里,我是他软肋下的一支荆刺,原是我一直被他玩弄于鼓掌中。我却甘愿被他这般欺骗着……也总好过血淋淋的真相。

我的手微微一顿。正想抽身离去,却见苏澜猛然睁开双眼,一把死死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大惊失色,使劲掰开他的手指,怎想却脱力一般,无论如何都挣不开。

接着我便从噩梦中惊醒了。

额头上汗湿一片,心跳得极快。

这梦也未免太荒谬了,一缕虚魂怎么可能被人死死抓住手腕?

想到这里,我长舒一口气。手腕上的珠串熠熠发亮,此时竟通明剔透了起来。我好奇地拨弄几下,突然察觉自己的胸口似乎不再痛了。身体亦是从未有过的舒爽。

体内的毒居然解了。

我大喜过望:原以为自己大约行将就木,没想到如今区区一株药草便使我痊愈了。

这背后的凶险恐怕只有卫泱心里清楚。

环顾四周,卫泱早已不知去处。按他的话,三日后他会再来见我。

我掀开被子,翻身下床,正碰见女官进来。

她见我这副精神的样子,不由得愣了愣。

我心中纳罕,便问道:“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还未到把脉的时间。”

她这才回过神来,忙行了个礼,向我禀报:“回公主,陛下要来看你。”

我一怔,算来大约已有十天未见苏澜了,怎么这时突然风尘仆仆要来看我?

纳罕之余,更是心虚。

女官要先替我把脉,我满腹心事忧心忡忡,惴惴不安地在心里打鼓。再一抬头,苏澜竟已出现在我面前。

见我面色红润了不少,他微微露出惊讶的神情,随即隐约扬了眉,似是心情畅快起来。

我却十分慌张。生怕他见我病好了,又要给我下毒。

我决定装病。

“咳咳……”我一咳嗽,他的面色顿时又凝重了起来。

见我咳了半天不见好转,他偏过头,向那女官问道:“她的病如何了?”

女官满脸尴尬:“陛下请借一步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他们窃窃私语。

苏澜的声音沉沉,我听得不甚明晰,只隐约听他提到诸如“梦”、“魂魄”、“回光返照”之类的字眼,语气尽是忧虑。

莫非他的刀伤已到那般地步了?

没多时,他们便重新回到我的榻前。

女官收拾了药箱,给我留下一碗药,便告退了。我看看女官的背影,又看看苏澜,没成想他却一点走的意思都没有,径自坐在了我的床榻上。

我瞪着他,欲言又止。

一阵沉默后,他忽然道:“你近日沉默了许多。”

过去他总嫌我问题太多。

如今我竟也没有话可说了。

他大约是看出了我眼里的敌意,亦闭了唇,微微皱起眉。

这样的缄默简直太过难熬。

又僵持了一会儿,我终于忍不住倾身过去,将女官留下的那碗药端过来,咕咚咕咚喝下去。

药一入喉我便后悔了。

苦味瞬间漫过四肢百骸,将我淹没。我实在受不了,剧烈地呛了起来。

苏澜伸出手轻轻替我拍着背。咳嗽之余,我的视线偷偷瞄过他的胸前,外袍捂得严实,看不出下面究竟是不是还藏有未拆的绷布。

只是他身上清陵草的香气较平日更浓重了些,不知是否在掩盖什么。

半晌,我总算止住咳,于是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陛下日理万机……”

话未说完,我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苏澜看起来是被这巨大的声响惊动了,低笑一声:“想吃什么?我叫人拿过来。”

我哪里还敢吃他拿给我的东西,忙推拒道:“不必陛下劳神……”

“咕咕咕咕噜噜……”

我立马捂住肚子,抬眼却见苏澜眉目淡淡注视着我,只好勉强圆场道:“……不如就送些梅子糕来吧。”

说到这里,我不由自主地一顿,想起帝陵的那一幕,于是抬起眼看他。

原以为苏澜会不豫,没想到他却出乎意料的冷静。

“好。”他说。

我长舒一口气,见他从我身侧站起身。

“晞儿。”

我闻声,诧异地抬了头,他的侧脸明明暗暗,像要把情绪藏在最深处。

“我已叫医官为你配了解毒的药。你按时服下,三日便可解。”他的声音有些沉闷。

我满脸惊愕。

然而,说完这话他便转过身,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我错愕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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