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13

14 / 56 章 · 11,468

关于这公主是如何找回来的,苏澜并未与我细说。

然而我已从其他侍从的闲言碎语那里听了个七八。

说是那公主自从姜国国灭后,便一直被几个忠仆藏在了寺庙里。后来她的仆从都被昭国循迹而来的刺客杀了,只剩下公主只身一人逃来了秦国。

她是来寻苏澜的。

我想,苏澜与这卫姜公主当真是两情相悦,也不枉他这一往情深了。

大约苏澜怜香惜玉,念她一路逃亡而来,让她暂住在瞬华殿,并下了令不许任何人进出。

除此之外,他还召了两位永安知名画师入宫,替公主画像。

这大抵是因为卫姜公主流落在外已久,如今曾亲眼见过她的人已寥寥无几,因此公主的样貌无处可循,只能靠着一些话本流言传闻。

画像在寝殿被挂了起来。

我将它小心翼翼地摆正,又仔细盯着那画中的女子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苏澜问我怎么了,我道:“这画上的卫姜公主也太好看了些吧。”

他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拂衣去睡了。

不过,苏澜并未如宫女们猜测的那样就此过上了与公主如胶似漆的美满日子。相反,自公主入宫以来,他甚至一次都没有探望过她。

“这公主……与其说是住在那儿,倒不如说是被软禁了。”

玲珑眉飞色舞地对我道。

流言甚嚣尘上,大意是说卫姜公主消失太久,苏澜早已移情别恋了。

可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没过几天,苏澜便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宣告:五日后大婚。

御连史大人几乎是变了脸色,在场的傅卿一众哗然。

虽说他们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盼着苏澜娶妻,可这一国之君说大婚便大婚,如此草率,如何备得完种种繁冗事宜。

这可让御连史大人愁秃了一头秀发。过去帝王大婚,少说也得提前三五年准备,如今五日便要完婚,娶的还是个亡国公主,便是叫邻国知道了,秦国国威何存?

作为姜国人,前朝公主还活着,自然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然而,对此卫泱却只是饶有兴趣地冷眼旁观。

我倒很想趁此机会劝他换个好人家侍奉,不要再做什么刺客的死士了,倒不如去给公主做个护卫,既体面,又安全。

他却反问我:“卫晞,你伤心么?”

这话问得很是莫名其妙。

我的声音戛然而止,眼神诡异地看着他:

他苏澜是大婚,又不是驾崩,为何要伤心?

我本想这么回答。可不知怎么,话到了嘴边,我忽的心口却一沉,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般,令我喘不过气来。

于是我只好匆匆摇了摇头,含混不清地否认道:“苏澜大婚,普天同庆,我岂会伤心。”

或许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沮丧。

但这并不是我的本意。

在意识到我的语气并未如想象中的那般欣喜后,我颇为气恼,继而闷闷不乐起来。

自苏澜要大婚的消息传开,连沐沐都与我疏远了。

她似乎有心事,每回见到我的眼神都陌生难辨,一副想要对我说些什么的样子。

我虽看得出来,却并没有多问。

她定是有什么难处了,既然不愿意告诉我,我也不想让她为难。

纵然如此,我心里依然总觉得空落落的失望。

今夜直至子时,苏澜都未回寝殿,应当是宿在持正殿了。

我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从榻上坐起来,透过窗楞向外看,外面竟又下起了碎碎细雪。

若是我的伴读也见到这一幕该多好啊。

姜国极少下雪,偶尔飘雪,也只是零零星星,一刻便停。因此当我们在书中读到雪沾血后奇特的香味,绞尽脑汁也无法想象那该是怎样的香气。

同样未见过的事还有很多。譬如以梦为食的景川兽,生长在北国的北仪鹤,传说坚硬可以在忘川渡河的神树黄泉舟,诸如此类等等。小时候总想着快意江湖,纵游四海,奈何父君最大的愿望便是我乖乖念书不要乱跑。

夫子卧病在床,听闻我与伴读又四处偷鸡摸狗,将我们叫到床前训斥了一通。

他的伤断断续续,时好时坏。

我们不敢再惹他生气,只好重新拿起夫子布置的书卷,垂头丧气地看起来。

书里记了一首古诗,我看不懂,伴读便解释给我听。她说,这首诗是诗人思念友人所作。生于乱世,友人不得相见,纵然品德高尚,却再也不能回到故乡。

我拧紧了眉,也跟着忧心忡忡了起来。

最近有支燕国来的叛军流窜到了姜国,父君很是头痛,时常絮絮叨叨命我不可再乱跑,战争一触即发,届时必然生灵涂炭。

父君的口吻总是很沉重。而我总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我将此事讲给小郎君,他一如既往的无动于衷,不想理我。

近些日子我常翻墙去找他。他有时在,有时不在。唯一不同的是脸上的伤,每每我以为他的伤就要痊愈时,又会添了新伤。

我气急败坏,他却从不说这些伤究竟是哪里来的,还语气冷淡地讽刺我多管闲事。

我很生气:“身为我的禁脔,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千载难逢地皱起了眉。

大约是我这一番有理有据说服了他,之后他便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接着,我便从梦中惊醒了。

唤醒我的是一阵急促的敲窗声。我揉了揉眼睛,打开窗扉,竟是沐沐。我顿时欣喜起来:“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她放下挡雪的兜帽,抿紧了唇,只道:“将军刚刚睡下。”

她的目光有一丝躲闪,我装作没有看见,接着又听她叹了口气:“他今日有些反常。”

沐沐说,军中不能饮酒,因此在长宫住了这么久,除了苏澜召见,苏寻从不独自饮酒。

他一贯冷静自持,今日却突然命她斟酒,自己在殿里喝得酩酊大醉。

到了亥时,沐沐替他收去酒樽,醉倒在桌前的苏寻却突然抓住了她的手。

他红着眼睛,不知是身处梦中还是现实,声音恍惚:“我们去外面看星星。”

沐沐安慰着他:“将军,今日已经很晚了。”

此时苏寻迷离的目光中浮现一丝清明的悲悯。

这大抵是他唯一的一瞬露出这样的神情。

他问:“你就待在这殿里,哪里也不要去,好不好?”

说罢,他却又悲伤地自言自语道:我醉了。

这些我从沐沐那里听来,隐隐总觉得有什么风云涌动,却又难以形容。

她叹了口气,低着眉,眉间似是抚不平的忧虑,接着突然又问我:“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本书么?”

我点点头,随口接道:“你要看么?改日我将它拿来给你便是。”

她的眉皱得更深,说了句“不必了”,便推了门匆匆离去了。

我呆站着,看着她奔门而出的背影,一头雾水地想道:

莫不是我还没睡醒?

苏澜几日后便要大婚。这番久候美人终得归的佳话自然一时在秦国传为了美谈,四处都洋溢着一份喜庆的气息。

而苏澜却似乎并没有那般兴奋,以我的体会来说,他还是如同往常一样,表情淡淡的,从不被旁人的议论所触动。

至于我,则是垂涎卫姜公主的美色已久了。

听闻卫姜公主歇息在瞬华殿,我便偷偷溜去看,隔着纱帐室内的情形看不清个大概,只得见一个婆娑的背影,正被宫女侍奉着对镜贴花黄。

我屏住呼吸,等待她转过头。

那女子等宫人细细替她描了眉,又梳拢了及腰的乌黑长发,便从镜台前站起身,被侍女搀扶着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终于见到她的容貌。

她的眉眼含笑,淡眉若云出,双眸澈如秋水,朱唇点樱,一颦一笑,风华绝代。

果然和画上的一模一样。

只是,她的双目却茫然无视,黯淡无神。

我傻眼了。

美人并未察觉我的存在,纤手拨开内室的珠帘,沐浴去了。我从惊愕中回过神,余光掠过近处的红檀桌。

上面躺了一封婚诏。

诏书上是苏澜的字迹,行云流水,潇洒隽永。

陈宴:

如卿所愿,五日后大婚。

愿与厮守。

苏澜

我抿紧了唇。

“你在这里做什么。”身后传来一个警惕的声音,吓了我一跳。

我转过头,见苏澜皱起了眉看我,锐利的目光狐疑,声调冷厉。

“……玲珑病了,叫我替她当值。”

我的话微微哽住。

苏澜大概是刚下朝便过来了,只着了一身苍蓝的朝服,袖口缀着银龙,淡金云纹若隐若现,身形修长如松柏,腰间坠着一块雪白的玉佩。

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有些别扭,目光一触即回。

“不必了,随我回殿。”他冷冷道。

我应了,很快又低下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对大婚的事情只字未提。

我默默跟在他身后回殿,如同一只倒霉被捉到的猫獭。

苏澜唤我替他念书,我读着读着,便又开始胡思乱想。

书里讲到北国先帝大婚时的故事,我莫名的心烦意乱,匆匆翻过几页,没想到皇后就这样在我面前猝不及防地暴毙了。

我双目圆瞪,难以相信眼前这般的结局。

苏澜在一旁挑眉看我,仿佛在猜我读到了什么震撼内容。

方才他的眼神有些骇人,我惧了,一时不决地闭口不言。

他却很快察觉到我的犹豫,开口道:“晞儿,有什么问题便说。”

我踟蹰道:“书上说,北绥帝与皇后青梅竹马,情深意重。为何你却说他杀了自己的皇后?”

“北绥帝与什么情深意重搭不上边。”他的语气温柔了许多,“青梅竹马倒是实情。”

我脱口而出:“你与卫姜公主……也是如此么”

他却嗤笑,话语里带着全然的不屑:“儿女情长,不过是闲暇时的消遣罢了。为君者,当性凉如水,哪有什么青梅竹马。”

这样的回答倒是很叫我意外。

我低下脑袋,又问:“陈宴,是公主的名讳么?”

他直视着我,黑眸漆深,须臾,回复我:“是。”

“那陛下……”我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被他打断了:

“苏澜是我的名讳。”他说。

我愣了愣。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明澈深邃,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苏澜。”

我的声音很轻。

他从未让我唤他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我却忽然不再感到害怕。

一瞬间,仿佛有什么穿过我的脑海,使我突然明白近日这份烦躁的起由。

糟了。

我想。

我爱上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糟了。

女主开窍了。

番外之宫宴(上)

宫宴(上)

元月虽是昭国人的传统节庆,却被不少异国宫女带到了秦国。按在往年,最多不过是给宫女们放半天假,但今年不同,苏澜一反常态,突然要在宫内举办宫宴。

得知这个消息,我自是十分欣喜。

秦国有许多昭国见不到的美食奇珍。借此机会,我大可饱餐一顿。

沐沐却忙忙碌碌,丝毫不见清闲。大宫女要她去看住宫里养着的那几只年兽,等到宫宴的时候再放出来助兴。可这年兽却顽皮得很,叫她十分头痛。

这年兽,我只在书上读到过,却从未亲眼见过。沐沐说,它们酒量不佳,却爱饮屠苏酒,一醉酒便要扯开嗓子唱歌,音色却是不堪入耳,不是常人可以忍受。

是以大宫女叫她看住了那些年兽,叫它们滴酒不能沾。

听到这里,我不禁起了好奇心,决定趁着夜色前去探望一番。

夜里刚敲了一更钟,我便整装待发。

“站住。”身后不合时宜地传来一个轻飘飘的声音。

我浑身一僵。

“去哪?”苏澜面不改色地坐在书案前,淡淡开口。他的双目依旧专注着手中的奏折,漫不经心地伸手拿过我殷勤做了一下午的岁熊饼干。

我立刻正色道:“去帮掌事准备明日宫宴上要用的琛饺。”

苏澜将奏折搁了,此时淡淡瞟我一眼,挑了眉:“不必去了,过来替我念书。”

我顿时面露难色。

他的唇角勾了一勾:“留你一更钟,如何?”

君无戏言。听到他这般承诺,我便放下心来,满口应承。

书已念完了两卷,可第二更钟却迟迟未曾到来。

我的脸上愁云密布,这更夫莫不是叫狼叼走了?怎么都快亥时了,还迟迟听不见更声。

而一旁的苏澜似是压根没察觉到我的焦急,不仅十分坦然地叫我将语速放慢些,还时不时地打断我的话,凝神沉思一会儿。

……还有他唇边挂着的笑意,甚是可恶!

于是我捡起一册书,一本正经道:“陛下,我来念一念这卷《金石论》。这卷首语写得甚好——‘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读完,我又念了念“君子千金一诺,大丈夫不可以言而无信”的道理。再到“立木为信”“烽火戏诸侯”。

苏澜将那碟岁熊饼干吃了个干净,遂瞟我一眼,慢条斯理地起身:“乏了。今夜你就睡外间。”

我涨红了脸:“陛下这……”

“哦?”苏澜似笑非笑,“方才说的是一更钟,既然没敲,自是不算食言。”

我欲哭无泪。

他背过身去,解开外袍,扔给我。末了,轻飘飘地又补上一句:

“明日宫宴,不可睡过头。今夜更夫被我准了假,后日才回得来。”

我:……!!!

次日,我决心重振旗鼓。

今夜便是宫宴,众人都忙碌得很,想必午后也无暇看守年兽。

只是,在我前往探望年兽的路上,却遇到了一桩麻烦。

临近元月,宫中时不时有岁熊出没。

远远地,我便见到一行岁熊朝我走来。

它们长得矮墩墩,行路慢吞吞,胸前抱着一些桃符,逢人见面,便极有礼貌地低头拜一拜,为你祈福。

说是祈福,其实不然。

此举更像是一场碰瓷。

凡是路上碰见岁熊,都需要打发它一点银钱。

否则,便像现在的我一样……

……

大事不妙。

我被守岁了。

那几只岁熊将我围起来,守成了一个圈。

若拿不到银钱,这些岁熊便会一直守在这里。偏生我选的又是条僻静的小道,罕有人至。

气氛僵持不下。我摸了摸口袋,里面空无一物。

眼见太阳快要下山了,它们依旧站在原地,不肯挪窝。我顿时又着急起来,绞尽脑汁搜遍全身,最终摸到两块昨日的岁熊饼干。

万幸,那几只岁熊收下了饼干,兴高采烈地走了。

到了看守年兽的地方,这里却是一片狼藉。

沐沐大概已去了宫宴的大殿布置,还有一个时辰才会赶回来。我皱着眉,望着地上四落的酒壶,已被喝了个精光。

桌上七倒八歪躺着几只肚皮朝天的小兽,此刻肚子皆是圆鼓鼓的,平摊在桌面上,酣然入眠,不知何时才会醒来。

糟糕。若是赶不上宫宴,沐沐定又要挨掌事的骂了。

我叹口气,此时想起书里记载过:民间也常碰到醉酒后噪音扰民的年兽。为将它们吓醒,百姓发明了放鞭炮的法子。若不幸被它们钻了空子,只需放串噼里啪啦的鞭炮,它们便能醒酒。

只是宫宴的时辰快到了,若我迟到,苏澜定又会不豫。

想到这里,我眉头一皱,只能先将它们带过去,再另寻良方了。

于是我提起那几只年兽,将它们往怀里一塞,便匆匆赶往了宫宴。

作者有话要说:

写了一点番外,希望大家看得开心!

前尘14

我自是可以佯装无事的。

过往或许是我太过自作多情了些。

从一开始,我便知道苏澜对这位公主这般钟情不渝。只是要我说服我自己,眼下还未免有些难。

那些来询问我近况的人委实烦扰得很,只要我佯装无事,自然可以骗得过旁人,骗得过卫泱,长久之后,自然也就欺骗得了自己了。

何况卫姜公主是苏澜未来的皇后,这难道不是很久以前就天下皆知的么。

玲珑的病还未好,本是沐沐想要来服侍公主,却被苏寻强留下了。

我捧着宫人们新制的霓裳,站在屏风后,怔怔地看着公主描妆。

明日便是大婚了。

今夜她要当着一众朝臣的面在苏澜的宫宴上献舞。

天色将暗,大约宴会已在怜星阁布置起来了。听闻许多傅卿为了一睹公主倾国倾城的美貌,中午便早早地赶到了,翘首以盼着公主的出现。

这其中,还有不少人是冲着那两件秘宝来的——

苏澜与卫姜公主大婚,传说中的浮世珠、活人骨,作为二人的定情信物,届时定会呈现在世人面前。

我的思绪一断,面前的公主已梳妆毕,站起身,摸索着拿起托盘上的丝缎霓裳。

她的双目据说是逃亡路上被不慎熏瞎的,虽未完全失明,但视力却十分有限。

我低下视线:“宗统的人差我来问,明日大婚公主可有近亲到场?”

她思忖了片刻,随即笑着摇头:“曾经是有个哥哥,不过现下不知所踪。”

我有些讶异,见她满面羞红,又问我:“还有什么事么?”

我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没有了。”半晌后,我摇头。

“也罢。”她点点头,“时候不早了,你也去换件衣裳吧。”

“是。”我轻轻应了句,退出了大殿。

天色将暗。

殿外等我的宫女又敲了一遍门,催促我快些出去,宴会要开始了。

我却死死盯着抽屉里的那本书,久久没有动作。

前几日沐沐提到这本书,今晚倒是正好可以拿给她。

只是……

我的目光移到翻开的那一页,上面记载着那首诗《雄雉》。

上回我读到这首诗,还不解其意。今日再读,我突然想到了梦里我曾询问伴读的那首诗。

思念友人,思念故乡。

我凝神看着面前的书页。

沐沐……难道便是我的伴读?

今夜宴会上侍奉的侍女皆是由寝仪司安排的,大多都是秦人,我不在其列,本以为和其他人一样照料那些不够级别入席的外宾,却没想被指派到了公主身边,帮她做些献舞的准备。

夜宴业已开始,我怀揣着书匆匆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经意看到宴席正上方苏澜的身影。

在他座下是笙歌曼舞,我不好贸然闯过去,便悄悄从一众宾客的身侧绕过,打算从侧面溜过去。

不想却被他发现了。

“晞儿,”他唤我,“过来。”

我一僵,转过头看他。

座上的一众宾客齐刷刷地转过头看我。

远远地,他皱了眉,似是不耐我的磨蹭。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语气依旧冷淡:“直接过来。”

众目睽睽,我哪敢不从,忙应了“是”,僵硬着,迤逦着,从大堂中央,一众舞女们的中间,所有朝臣们的注目礼下,笔直地走去。

艰难的百余步后,我妥善地将自己安置在了他身后。

他这才满意。又举起酒樽同座上的傅卿们谈笑。也不知公主那边如何了。

我替他斟上酒,这才发现苏寻就坐在苏澜身旁。

整个宴会上他是唯一有资格与苏澜同桌的。

而沐沐,恰站在苏寻身后。

我的眼睛亮了亮,悄悄唤她,可不知为何,她却只是看着面前的酒觞,全然无视了我的存在。

我只好失望地闭了口,又转过头看向前方。

方才的舞女退下了,音乐戛然而止。可席上没有人说话,大家心知肚明,下一个上来的便是今晚的重头戏:

卫姜公主。

我低下视线,苏澜执着酒樽的手亦放下了,袖袍在空中微微荡了几下,静止下来。

我虽看不见他的表情,却突然生出几分畏怕。

他也像那些人一样,那般期待着公主的表演么?

正门开了。远处,那个身影袅袅而来。

不知不觉地,我向后退了几步。

苏澜仿佛离我越来越遥远。

灯火暗下来了。

我亦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再接着,面前的景象都变了。

姜国作为永夜之国,其中最大的好处便是——姜国人从不近视。

因为身处黑暗当中,只有盲的姜国人,和不盲的姜国人。

现下,我便是个盲的。

我伸出手,周遭漆黑一片,看不清五指。

一只手递了过来,骨节修长,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微凉。

我转过头,这才看清身旁坐着的人。原来是小郎君。

“别掉下去了。”他淡淡启唇,目光仍直视着前方。

我立刻欢喜起来。又低了低头,脚下是静谧如镜的池水,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明月。

“你在钓什么?”我问道。

微风骤起,竹影深疏,在月光下沙沙作响。

“鲤鱼。”

我好奇道:“你喜欢糖醋鲤鱼?”

他挑起眉,瞄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话说回来,”我看着粼粼的水面,语调一时犹豫拉长,“怎么从没见过你爹娘?”

“死了。”他说。

我立刻表情严肃地闭了口。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重新飘进我耳朵:

“红烧比较好。”

我回过神来。

面前公主的表演刚刚结束。

我又看向苏澜,他未看公主,不知为何侧过脸,长眉微挑,无声地觑了我一眼。我循着他的目光向下,只见他的袖袍上深浅不一的渍痕。

我倒吸一口凉气。

他却递过来一方手帕,示意我擦掉眼泪。

我顿了顿,余光留意到沐沐,她亦正在看我。我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却又极快地偏过了头,不再理我。

宴会散去,宾客们纷纷起身离席,一面肆意侃笑喧闹着,间或爆发阵阵大笑。苏寻拉着苏澜不知去了何处,我收拾了桌上残余的酒羹,便去外面找沐沐。

沐沐正准备回殿。她的脚步匆匆。

我追上她,气恼极了:“你为何躲着我?”

她终于停下脚步。

我看着她的眼睛。出乎我的意料,她的眸光里似有愤懑,又掺着许多委屈,说不清道不明。

她看着我,突然道:“你到底是谁?”

我被她问得瞠目结舌,半天说不出话来。

“算了,”她别开了脸,语气克制,“当初知道你是姜国人,我还以为你便是公主,却没想到如今真正的公主出现了。”

“是我认错了人。”

我张了张口,却忽然失了声。

她的眸子近在咫尺,似是等着我的回复,却又仿佛她根本不在意我会如何应她。

我的语音颤抖着:

“可我们是不是……从很久以前就认识了?”

她的目光诧异,似是又陷入了深深的迷茫。

我满怀希冀地拿出怀里的那册书:“这是你送我的。”

月光下,书封已有些皱了。

她闭了唇,轻轻摩挲着封皮,半晌,艰难道:“书你可以留着。”

我慌张地摇了摇头:“我都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曾有个伴读……”

“是公主告诉你这些的么?”她冷冷打断我,没有留下解释的机会。

“公主手上的传国碧玺,我已见到了。”

“但我不会怪你的,卫晞。”她说,“是苏澜让你这么做的,对么?”

我不能开口。

我知道我一开口,定然会哽咽失声。

沐沐是我唯一的朋友。

她是我的朋友,我的伴读,我唯一的家人。

因此我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扭过头,落荒而逃。

原来自始至终,沐沐都是冲着卫姜公主而来的。

一直以来,都是她在保护我。

可惜让她失望了。

我虽出自姜国王室,却并不是闻名遐迩的卫姜公主。

这一晚,我无可避免地失眠了。

苏澜很晚才回来。我想,若是叫御连史大人知道了,他定要气得将整本秦史倒背一遍。

毕竟明日便是他的大婚了。

次日,整个永安的百姓都围堵在了长宫外,都盼着一览公主绝世的风姿。

大典于午时开始,其他宫女们都早早地去往了举行大典的外殿前。

我本想出门去瞧,没想苏澜却命我在殿里看门,半步不得出去。

我气坏了。

他明知我翘首以盼这一天已许久,还莫名其妙下这种命令。

看你个大头鬼的门!

如此一想,我便顾不得体面,从窗翘了出去。

空中飘起了小雪。我在宫女们中站定,殿前的广场上皆是一片喜庆的红色,庄严肃穆,百官整齐地恭候在一旁。

只见远处缓慢驶来一辆车辇,珠围翠拥,十里红妆。

大约是这等大婚的场面,见不得冷刃兵器,守卫都被撤下了,我并未见到苏澜的铁骑军,他们连同苏寻一起失了踪迹。

车辇上缓缓步下凤冠霞帔的新后,繁红拖地罗裙层层叠叠,融融白雪落下,将那红衬得更鲜艳。

这便是四海闻名的卫姜公主本人了。红唇皓齿,肩若削成腰若约素,美得动人心魄。

公主从辇上步下,赤金的百鸟朝凤冠熠熠发亮。而苏澜一身龙纹绣金直缀红袍,稳稳地牵过她的手。

帝君配美人,这是要万古流芳的佳话。

见到这一幕,我的心头却没来由地忽然涌上一阵酸涩。

我怔怔地望着他们,苏澜背对着我的方向,我不知道他此时究竟是怎样的一副模样。

他扶着公主入殿了。

不知是不是这满目的大红过于鲜艳,我只觉得刺眼,只能把眼睛死死地闭上。

我的脑海中全都是他过去曾对我说的,

“秦国男子,一生一世只娶一位女子。”

卫姜公主便是他的良人。

“不要!”

大殿前却突然响起一声刺耳的呐喊,这声呼喊在当下的情景是何等的不合时宜。

“公主!不要去!”

可公主头也不回。只见苏澜握紧了她的手,眼神冷毅向前走去,仿佛根本没听到身后的声音。

我惊愕地看向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沐沐。

殿前一时风云变幻,鹅毛似的大雪无情席卷而来。

而大殿前方,沐沐只身疾跑着穿过人群,向一步步迈向上方的苏澜与公主奔去。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声嘶力竭。

我从未见过她这般狼狈。

而原本不见踪迹的铁骑军,这一刻,早有预料一般,突然出现在了大殿前方,横亘在公主与沐沐之间。

我来不及思考,几乎是同一瞬间向沐沐冲过去。

可已经太迟了。

……

苏澜扶着公主,高高在上,冷眼睥睨着我。

沐沐倒在我怀里。

我睁大了眼睛,看着怀里的沐沐,嘴唇颤抖着,却一个字句也吐不出来。

“公主。”她睁开眼睛,血水与泪水混合在一起,缓慢地流下,那张满是血污的脸上已经分辨不出五官的轮廓。

她的唇微弱地动了动。

“阿……阿宴……”

色彩从她的眼睛里永远消失了。

我的瞳孔紧缩。

更多的人涌上来了。

是苏澜的密卫。

他们玄甲铁骑,将这方寸大小的地方围得密不通风。

雪落在我身上。我目光僵硬地移至沐沐怀里,从她的怀中掉出一本书。

是她送我的那本。

我抖了抖,上面黏黏糊糊的,是沐沐的血。

“雄雉于飞,泄泄其羽。”

我的手有些颤抖。

“她曾经念过给我听的。”我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也有些颤抖。

“瞻彼日月,悠悠我思。”我又颤抖着嗓音念了一遍。

一个人从重重密卫中走上前,在我身边停下。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苏寻。

“道之云远,曷云能来。”

我抱着那书卷一步一步抖着身子向外挪去,最终却还是被他发现了。

“拿来。奸细之物不可私藏。”苏寻的身体挡住我的去路,那双漆黑无澜的眼睛中满是凛冽的杀意。

他显然已失去了耐心。

百尔君子,不知德行。我的牙齿打着颤。

他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我,凤眼狭长,一脚踩在我的手上。

我紧紧地抱着书,却终究力气敌不过对方,被横来一脚,踹翻在地。

那书卷也便随之扬扬洒洒碎成了雪花片。

我又一声不吭地爬起来,弯腰去捡。可那书已成了粉末,哪里还捡得起来。捡到最后,我的手上只空余了一把雪白模糊的齑粉。

不忮不求,何用不臧?

雪啊。

漫天的香气。

那个姑娘坐在雪里,就如同坐在云端。

她轻轻念:

旧时不见长安月。

今朝入梦两茫茫。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

这一章今天晚上发,明天再更一章番外!

谢谢过去的一年里各位小天使的支持,非常感动也非常感谢。为了能带给大家更多快乐,我还会继续努力的!希望新的一年里大家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番外之宫宴(下)

宫宴(下)

待我匆忙赶到时,宫宴恰好开始。

宴桌上摆着各色新奇的点心,有桃粽、薯角、豌豆白、芋方等等。而这些点心里,我尤爱桃粽。

这桃粽的妙处便在于,它的口感虽极佳,却阴晴不定,顽皮得很。入口的那一刻,它会变成周围任一样东西的味道。因此宫里的厨子如临大敌,呈上来时总要将它淹没在如山的美食中,以防不幸发生。

犹记得去年,我甚至吃到了一只鼠味的粽子……

想到这里,我喉头一哽,忙转移思绪,转而抬头望向顶上坐着的苏澜。他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琛饺,修长白皙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铜钱。

这场宫宴的重头戏,莫过于食饺子了。

元月有食琛饺的习惯。而喂饺子铜钱,讨个好彩头,更是这食饺子的重头戏。

若这琛饺肯开口,一口吞掉铜钱,便是成功了,预示着吉兆,同时其肉质亦会更鲜美,更多汁可口。

以往也有碰上过,被皇帝饲喂却不肯开口的犟饺子,当场便会被人夹出去,开场剖肚。

但总归暴力不是那么的可取,总得给天人之姿的皇帝陛下留些面子才是。

因此宴会上一众人皆屏住了呼吸,场内气氛十分的焦灼。

众人紧张地看着苏澜,生怕这饺子拂了他的面子。

苏澜倒没甚放在心上,一手支着头,漫不经心地将那铜钱往饺子面前一递。那饺子稍微张口,自然而然地便将那枚钱咽下了。

宴上霎时传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松气声。

于是乎,在一片恭祝陛下圣安的贺喜声中,众人围在宴桌边上,纷纷按次序喂起了饺子。

今日倒是顺风顺水,宴上各位宾客连带着侍女喂了一路,都讨了个吉利,未曾碰上过不乖顺的饺子。

终于,轮到我了。

我拿着那枚铜钱,刚一抬手,衣内便传来异响。

糟了,竟是那年兽约莫有些酒醒了!

我心下紧张,一个不慎,便将那铜钱送歪了些。面前的饺子紧紧地闭着口,不肯就范。

众人的目光此时都向我投来。

我又试了几次,却怎么塞也塞不进去,手心冒起了汗。

……定是这饺子体格太小的缘故!

此时此刻,座上的苏澜亦留意到了我,一手支着头,目光漫不经心地往我这边扫来。

我心里焦急。

衣下的年兽此时亦开始不安分起来,隐隐约约的似乎想一展歌喉,时不时传来嘶哑夹杂着酒嗝的异响。

过会儿,我的腹部传来锯木头的声音。

再片刻,又渐渐转为了野兽的哭嚎。

大抵这歌声有些过于嘹亮,在座的宾客们看着我的眼神也逐渐异样了起来,一时议论纷纷,引起不小的骚动。

我趁他们的注意不在我手上,悄悄提起那只饺子,往里面使劲硬塞。

谢天谢地,一番努力后,我总算是将那枚铜板成功塞进了饺子肚。

我正满意地拍了手,身侧一个宫女却诧异道:“咦?这饺子怎么都涨得紫了?”

果然,那琛饺竟由白变紫,身材也比旁的饺子大上了一倍。

……我干笑两声:“它大概是……紫菜馅的!”

话音未落,只见那饺子“哇哇”几声,便将铜板全吐出来了。

我顿时瞪圆了眼睛,朝它怒目而视,一时百口莫辩。

周围隐隐传来一阵窃窃的私笑声。

这时,座上的苏澜却淡笑一声,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碗筷搁了。

“这饺子太淡了,去重做一盘。”他突然开口道。

闻言,在座的傅卿们都傻眼了,纷纷看向苏澜。

他面上依旧云淡风轻,手指叩了叩桌子,声音不轻不重地再度响起:“卫晞,还愣着做什么?”

“遵命!”我愣了愣,随即仿佛看见救星,兴高采烈地接过旨意,奔向后厨。忙活了一炷香时间,我终于又端着一大盘饺子回到主席。

在座的宾客不动声色地皱眉。旁边的宫女亦窃窃私语,言下之意我做了这么多,定然是吃不完的。

我将满满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都添给了苏澜面前的碟中,只留下一只,又雀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盘里剩下的,赫然是一只巨型饺子。

这俨然已不是“琛饺”,而是“琛包”了。

苍天不负有心人,我胸有成竹地想:

这回塞一百枚铜钱都定然没有问题了!

这样想着,我喜不自胜地不经意瞥向苏澜,却见他似笑非笑,一副想要捉弄我的样子。

我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上边他却已经缓缓开口:“讨了吉兆,琛饺自然要吃得干净,才算应验。”

说罢,他一挑眉:“这些饺子也赏你了。”

我:!!!

那之后的数日,我一见到饺子形状的物什,胃里便一阵翻涌。

苏澜大抵是同情心大作,过几日,竟又给我带了那日我因太撑没来得及吃上的桃粽。

……若不是那粽子入口后竟是紫菜味的,兴许我便放过他了!

可恶!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大家,发的有点晚了哈哈哈 祝大家大年初一快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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