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 宓茶将昨晚秦臻付芝忆确认好的文件递交了上去,并向尧庆丰递了请辞,尧庆丰果然露出了纠结之色,看着宓茶的眼神都有几分失望和受伤。
两人僵在一处, 最终柏长安开口, 道, 尧国缺少高级牧师, 百里大公要是愿意的话,能不能每月来一趟帝都,为陛下、太后和皇后做做检查?
宓茶看向柏长安, 只觉得在那张苍老的脸下听见了一声叹息。
柏长安大抵是知道了,宓茶这一走就是放虎归山。
和北清一战, 虽然胜利, 可尧北的兵力只剩下了三分之二,百里谷驻扎在那里, 他们再也奈何不得这个宗族了。
从始至终, 柏长安便反对引百里入尧,无奈尧庆丰执意,首相派也支持,他没有力排众议的能力。
这位老人眼底苍凉,似乎预见了尧国北方即将矗立起一座大山,这座大山看似为他们抵御了北清, 可同时也死死压在了皇室的头上。
宓茶应了他那无力的束缚,颔首道,好。
走之前, 她又去了一趟首相府,向自己的义姐义父单独辞行。
钦荆正笑呵呵地看着她, 百里族长入钦氏族谱的事情已传得沸沸扬扬,可百里觅茶不仅没有半点不悦,还在离开皇宫后专程拜访他。
显然,百里族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对他称了臣。
在首相府吃了午饭,宓茶便正式启程,朝着陵城的百里谷而去。
她坐上车,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看见沈芙嘉站在首相府的门口目送她。
春寒料峭,宓茶回过身,用手机给她发了条讯息
回去吧,外面冷
沈芙嘉手中的手机一震,在看见上面的字后,她捂着唇,回了个好,眼睛和鼻尖被寒风吹得通红发酸。
她是冰系,很难冷的。
别难受了。车座旁,付芝忆拍了拍宓茶,你俩都成姐妹了,还愁见不到面?
提起姐妹一事,宓茶不免叹息,我本来是想帮助丰君的,可没想到最后还是偏向了钦荆正。
这也没有办法。副驾驶的秦臻道,我们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尧国内都是钦荆正做主。
讨好钦荆正,她们便能安生;拒绝了钦荆正,她们就会招来许多麻烦。
单说空军基地这件事,如果没有钦荆正的帮忙,恐怕就真的难以落实了。
在别人的地盘上行动,不得不看主人脸色。
话说回来,你真的要每个月都来一趟帝都么?付芝忆问。
头两年大概是要的。宓茶想,以后或许只派弟子来了。
付芝忆点点头,表示理解。
几人又交谈了几句,过了传送阵,很快便抵达了陵城。
一个月未见,陵城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第一处改变便体现在驻防安全上。
当车子驶到陵城站口时,那里设立了检站口,这是宓茶离开陵城时所没有的。
车子在检站口前停下,她一抬头,空中飞行着军用无人机。这东西宓茶在决缡的课上见过,它的体积比民用的要大许多,内部安装了射击系统。
带红标的是实弹;黄标烟雾弹;蓝标麻醉弹。
枪口缩在无人机的内部,只在紧急情况下弹出。
车子缓缓向前,检站口的扫描仪记录了车牌号,工作人员对他们道,现在是特殊时期,麻烦各位下车接受安检。
几人下车,拿着身份证去闸机前刷人脸。
付芝忆嚯了一声,小声和秦臻嘀咕,我也算是飞了半个地球了,头一次走公路还要过闸机。
连她们的车子都被送上履带进行扫描。
几人通过闸机后,在后方等了一会儿,接受完检验的汽车便停到了指定区。
感谢各位的配合。戴着白手套的工作人员向几人敬了个礼。
付芝忆拉开车门时,转身问了他一句,像我这样的风系如果从高空越境,你们能怎么办?
对方一愣,随后神色微变,警惕地盯着付芝忆。
她没有那个意思。宓茶连忙解释,我们只是有点好奇。
工作人员脸上的怀疑不减,秦臻看见,他一只手已经扣上了腰间的通讯器了。
您放心,前面就是瞭望塔,所有违规入境的人员都会被附近的军队拦截。
几人顺着他的指示一看,果然见到了几座高耸的瞭望塔。
各位可以离开了。工作人员委婉地提醒道,后面还有车子要上来。
好的。几人上了车,往城内开去。这么一开,她们才领略了那句附近的军队是什么意思。
宓茶记得,这里原先是一片荒地,看得出从前是农田,但她们来时已杂草丛生。
现在检查站前铺了一条水泥主干路,两旁的土地推平,主站坦克和摩托、越野车列在那儿,再过去一点就是几个部队营地。期间还有工程队正在建筑施工。
宓茶心里暗惊,这都是哪来的兵?
不错嘛。付芝忆吹了声口哨,有点当初我下连队时的感觉了。
前座的秦臻回眸一笑,你要是喜欢,可以留在这里看门。
付芝忆耸了耸肩,我倒是想。可惜我能力太强,巴城那边也指望着我。
越是往内部走去,越是能看见不少变化。
郊野竖起了通讯基站,那是百里族自己的基站,连自家的通讯卫星,没有借用尧国的设备。
一些来时看见的土房子被拆了,成了施工地,还有一些划着拆字,排队等着建设。
我看那些建筑工人都是尧国本土人?秦臻问道。
应该是。
秦臻颔首,感慨道,尧国劳动力廉价,但有些地方民风很不好,雇佣外人来拆他们的房子,他们可能要闹。给点钱,让他们自己建造,不但省去了很多纠纷还能提供就业、促进民生经济。
你在干嘛,新闻播报员吗?
抱歉习惯了。秦臻毕业后就留在了首都亲卫队,习惯了这种说话方式。
从站口到百里谷,一路上叮叮当当的施工声连绵不绝,宓茶愣怔着看着这一切,短短一个月,原先的苦寒之地变得热火朝天。
车子进入了百里谷,付芝忆的话逐渐少了,宓茶能清晰感受到她有多么紧张。
是了,付芝忆一家颠簸至此,她终于能见到爸爸了,该是激动紧张的。
也不知道自己的爸爸和哥哥在汀国好不好
宓茶下了车,刚起了思念,忽然两抹熟悉的气息出现在了她的感知里。
她不可置信地抬头。远处,头发花白的宓军和瘦了一圈的宓挺正朝她快步走来。
爸爸、哥哥?宓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心中涌起了无数的疑问,可在她思考之前,身体已经自动跑了起来。
三步并两步,她猛地扑入了宓军的怀里,喉咙不受控制的沙哑哽塞。宓茶紧紧抱着宓军,涩然道,爸爸哥哥你们怎么样,怎么会突然来了百里谷,汀国那边的案子已经结束了吗?
宓军亦紧紧回抱着宓茶,叱咤商界多年的男人双眼通红,流下泪来。
我和你哥哥都好,你呢,你怎么样
他们已得知百里夫人去世的消息。
从前一家四口虽然聚少离多,可到底都在,想念的时候一个电话就能听见对方的声音,如今团聚在了异国他乡,可人却再凑不齐了。
我也好。宓茶哽咽着,她克制着自己的泪腺,可在宓军的怀里一扑,还是将他的衣服染湿。
从宓军怀里出来,宓茶抱了抱哥哥,呜咽道,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怎么都不告诉我一声。
听说你上了战场,怕你分心。宓挺亦是酸涩难言,我们不急,早晚会见到,你安心办事重要。
他抚着宓茶的头顶,失去了母亲的两人紧紧相依。
宓茶哭过了情绪,才猛地想起身后还有人。她不好意思地擦了眼泪,转身看向付芝忆和秦臻,抱歉
秦臻摇头,表示没事。
看着眼前团聚的情形,她不禁想起了自己和慕一颜的家人。
禹国匆匆一别,她们的家人都担心坏了。来到尧国后,秦臻和慕一颜和家人联系过一回,她们现在是逃犯的身份,直系亲属的通讯设备都被公安监控着,因此只能模糊地说了抱歉。
不知道是因为她们两个无足轻重,还是姬凌玉帮了忙,总之她们的家人没有因此受到牵连,这是个好消息。
在看见付太太、陆酉纹、严妈妈和严清住在百里谷时,慕一颜就跟秦臻提议把她们的家人也接过来,宓茶私下也问过她们这事,秦臻思虑了很久,还是拒绝了。
她待在百里谷是因为慕一颜不肯走,而且她们暂时也无处可去,但百里谷情况太过复杂,现在又进行着巨大的变革,眼下很难看出它能否久安,冒然将家人接过来不是个明智的选择。
和内敛的秦臻相比,付芝忆就有些激动了,她问道,我爸他在哪里?
付先生在这边,和付太太一块儿。一旁迎接的弟子替付芝忆引路,但她脸上的神色有些异样。
怎么了,是付先生出什么事了吗?宓茶问。
那倒不是对方眼神飘忽,只是他心情不太好。
付芝忆一怔,立刻提步而去,宓茶,我先去看看我爸。
宓军在一旁低声对宓茶耳语,我和他前后脚来的,先见过了这位付先生,他对百里族十分抵触,你也去看看吧。
宓茶也猜到了这个结果,她犹豫地看向刚刚重逢的两人,那你们
没事,宓挺朝她摆手,我们随时都能见面,你先忙,晚上一起吃饭。
宓茶嗳了一声,匆匆赶上了付芝忆,随她一起去见付敬赖。
付芝忆一家被安排在了靠近外围的房子里,她和宓茶进去时,付家二老都坐在厅中。
他们沉默不语,只是干坐着,显然已经知道了付芝忆今天要回来,正在这里等着她。
爸、妈!付芝忆推门而入,表情还未舒展,就被厅里沉闷的气氛定住。
付妈妈看了她一眼,露出了点笑意,在看见付芝忆身后的宓茶时,那笑容显出了两分尴尬。
回来了啊觅茶也来了,快坐。
宓茶同样感觉到了不对劲,她规矩地打了招呼,叔叔、阿姨好。接着又看向付敬赖,主动搭话道,叔叔,您身体还好吗?
座位上的男人不苟言笑,听了宓茶的问候后,淡淡地点了点头,我很好,多谢族长把我救出来。
这语气平静异常,听不出什么谢意。
付敬赖之所以入狱、遭遇暗杀,本也是受到了百里族的牵连,确实无甚可谢。
不等宓茶再度寒暄,付敬赖便开口,直言道,这些天我们一家打扰贵宗了。现在芝忆回来了,我们也收拾好了东西,就不多叨扰了。
说罢,他起身,看了付芝忆一眼,示意她过来。
叔叔宓茶刚一开口,付芝忆便上前两步,喊了声,爸!您要去哪里?
付敬赖双眸微沉,去我们该去的地方。
我答应了宓茶,要留在尧国。付芝忆站着没动,声音却低了下去,我不能说话不算话。
那好。付敬赖点点头,你留着吧,我和你妈走。
付芝忆一震,爸!
叔叔,宓茶从付芝忆身后走出,对着两位老人歉意道,我知道因为百里族的缘故,让你们遭受了很多不愉快。我没脸强留你们,但芝忆刚从战场回来,她在战场上风餐露宿,在帝都又彻夜看资料,非常辛苦,昨天到现在都没有睡过一个小时,至少让她休息一天
她用恳切的目光请求道,您看这样可以吗?
付敬赖看向了宓茶,一双黑眸带着极具洞察力的锐光,将宓茶来回扫视,最后又停在了女儿的脸面上。
既然族长这么说了,那我们就再打扰一晚。他放松了些语气,同意暂留。
宓茶和付芝忆对视一眼,付芝忆冲她微不可察地点头,她会做一做父亲的思想工作的。
您太客气了。宓茶一笑,她看出了付敬赖非常不待见她,于是知趣地离开,那我先去办点事,您有什么需要的就让芝忆跟我说。
付敬赖一声不吭,他目送宓茶出门,半句挽留都没有。
宓茶一走,付芝忆立刻上前,抓着父亲的袖子来回看,爸,我听说您被人暗杀,有没有出事?
出事你还能看见我?付敬赖撸下她的手,冷硬道,你不用多说,我是绝不会留下的。
为什么啊?付芝忆急道,百里族也是受害者,宓茶一大家子,现在就剩她爸她哥,还是刚从监狱里出来的。再说了,现在禹国也不要我们了,咱们得正确认识形式,把握事情重点
你少给我耍嘴皮子!付敬赖沉声道,你的事、我的事、你妈的事,我可以将其归咎为不可抗力,这些事情说不清是非对错,我也不会把它们全部怪到百里族头上。但这个宗族的一些做法让我感到恶心,我绝不会让你在这种地方卖苦力!
啥叫卖苦力?付芝忆诧异地睁大眼睛,您没听说你女儿在青城的英勇事迹吗,百里族对我可重视了,我一句话,她们就给我建了个空军基地。
你爸爸气的就是这一点啊。付太太起身,拉住女儿粗糙的手,叹息道,我们都听说了你那些事迹。为什么你一来百里族,她们就委你那么大的重任?因为她们缺少你这样的人才,你对她们来说不可或缺。
那不是好事么,付芝忆更不明白了,说明我是不可替代人才啊。
你这个蠢丫头。付太太嗔了她一眼,就是因为你太重要了,你爸才会遭遇暗杀!
付芝忆一愣,她惊愕了片刻后,道,爸,你是觉得暗杀是百里族做的戏?为了让我们一家对她们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付敬赖冷笑道,我在禹国一天,你就一天不能安心。堂堂牧师世家,竟然用这样低劣的手段,还把罪名推到别人头上。我向来行得端做得正,现在却成了在逃嫌犯,是有国都不能回了!
入狱时我还对九国的说辞保持怀疑,看来姬总统还是洞若观火的,这种卑鄙无耻、为了一己利益将他人命运视为儿戏的组织,确实应该被彻查、取缔。
等等爸,您冷静!付芝忆道,宓茶不是这样的人,在处理您案件的事情上,她全部都是当着我的面吩咐的,每一个步骤都征询过我的意思。我和她认识十一年了,她绝不会做出这种两面三刀的事情来。
那你倒是说说,总统有什么必要在自己的地盘上大费周章地暗杀我?
付芝忆一时语塞,这也是她最想不明白的问题。
总统将和百里有瓜葛的人拉下台,是害怕百里族出事后,这些人员暴动,引发社会瘫痪。
可现在下令处死她父亲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必要,除非只是为了泄愤。
她迟迟答不上来,付敬赖挥手定论道,去收拾你的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