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27 / 171 章 · 9,580

“你看看,这写的是什么东西?”欧阳修将一篇誊抄送来的考生文章递予范镇,范镇接过,念道:

“‘天地轧,万物茁,圣人发......’呵,此等奇险怪涩、滞塞不通之语,定是那帮太学生写出来的。”

“我便再送他两句,”欧阳修提笔在文章末尾处补充,“秀才剌,试官刷。”写罢又用朱笔从头至尾横抹一道,批上“大纰缪”三字。

“将此文章张贴墙壁,令考官皆来观赏,再遇此类艰涩不通的文章,一律黜落。”

“永叔,你来看看这篇。”正说着,梅尧臣自另张案后起身,向欧阳修递来篇文章,“我方才看过,实在精彩,你定会喜欢。”

欧阳修览道:“......有一善,从而赏之,又从而咏歌嗟叹之;所以乐其始,而勉其终。”又细细读去,“可以赏,可以无赏,赏之过乎仁;可以罚,可以无罚,罚之过乎义。过乎仁,不失为君子;过乎义,则流而入于忍人......”

“好!太好了!”待通览全篇,他不由击节赞赏,“这样的文章该列作第一等。”

“是啊,阅了这么多日,此等笔力雄厚,又语意质朴、深刻透彻的文章还是头一篇,”梅尧臣欣慰道,“我看,榜首之选今日便可定下来了。”

“嗯,”欧阳修抚须沉吟,“......不可。我观此文风格,颇似我的一名学生曾巩,如将此文章列为榜首,恐遭人非议,谓我徇私舞弊。”

“若真为欧阳公的学生所作,也证其确有才华,纵列作第一亦名副其实,公问心无愧。”韩绛道。

“正因是我的学生,才更需谨慎,”欧阳修道,“我有意革除当今文风之弊,今已黜落大批士子,想必遭人嫉恨,若又将自己的学生评作第一,恐落人口舌。”

梅尧臣知他难处,道:“永叔乃今次主考官,你自行定夺便是。”

礼部奏名之日,考官出闱,立在远道上目睹考生竞相观榜的情状。

梅尧臣指着人群道:“永叔看,那是不是你家二娘?”

欧阳修定睛一看,只见抹颜色混进人群之中:“这丫头,到处乱蹿——定是帮子固看榜去了。”

“子固哥哥!我瞧见你的名字了!”欧阳芾自榜下密密匝匝的人头中挣出来。

曾巩怕她摔着:“小心。”

“我看见你的名字了。”欧阳芾又道一遍。

曾巩不由笑:“我听见了。”

“还看见子宣他们的名字,三人全在榜上。”子宣是曾巩的弟弟曾布,一族四人尽通过省试,叫她好不兴奋。

“我们也都看到了。”曾牟与曾布、曾阜从旁走来,面上遮盖不住的悦色。

曾布道:“二娘起了大早,专来陪我们观榜,我们怎敢叫二娘失望。”

曾阜笑道:“子宣是中了榜才敢如此说,昨个还不知是谁,紧张得连觉也睡不着。”

五人俱大笑起来。

欧阳芾道:“叔父定也已经知晓,想必也在为子固哥哥高兴。”

几人正聊着,骤闻榜下一声:“岂有此理!”

视去,却见数名襕衫学生怒目而立,道:“考官偏颇甚矣,此榜太学生寥寥无几,反让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外地举子名列前茅,定是考官刻意针对太学生!”

“就是,我们写的文章哪里比他们差,凭何我们落榜!”

“我们寒窗苦读十年,下的功夫远多于他人,定是主考官挟私怨,叫我们无一人考中,真岂有此理!”

欧阳芾等面面相觑。省试历来遵循糊名制,由专人誊抄所有文章再送考官评审,若言评阅时刻意针对某人,实则可能性微乎其微。

相互对望一眼,五人悄然离去,留得数名太学生仍在原地忿忿。

省试告落,转眼便是殿试,殿试只考策论,由皇帝亲自主持,故欧阳修先行一步归家,不必再操心后面的事。

曾巩等四人于家中准备殿试,未再出门,为避嫌,殿试结束前不曾来拜会欧阳修。

薛氏为欧阳修准备了顿丰盛晚宴,犒劳其一个多月来的辛劳,欧阳芾心知自家叔父对曾巩寄予厚望,也听闻他在此次省试中大力整肃文风之举,不由感叹一代文宗心志未老,仍像年轻时那般刚直坚韧,毫不妥协。

另方面她亦心有隐忧,担心叔父遭人嫉恨,只面上未显露出来。

事故便发生在第二日晨时,欧阳修照例披服上朝,却于半道遭人围堵,家仆传来消息时,欧阳芾方梳妆罢。

“不好了!夫人,不好了!”

薛氏自屋内步出,瞧见往常随在欧阳修身边的仆役急冲冲奔进来:“何事如此慌张?”

“老爷、老爷在道上叫人拦下了,全是些落榜的举子,堵着不让老爷上朝,还用污言秽语骂老爷。”

“你说什么?”薛氏顿惊,“那他现在何处?”

欧阳芾闻见声音,从旁侧屋里出来,听见仆役道:“就在麦秸巷口不远,未过朱雀门的地方,数着约有二十来人,将老爷的马围在中间,竟是不让走了,我也是趁乱才溜回来,夫人您说,这可如何是好?”

薛氏闻言,面白如纸:“你一人回来?你怎可将老爷独留在一帮匪徒中,独自一人回来?还不快回去看着老爷!我、我去叫人....

..”

“等等!”欧阳芾喊道,叫住转身欲走的仆役,“先去军巡铺叫铺兵,带着铺兵一起去。”

“二娘......”薛氏语调不稳。欧阳芾上前握住她的手,又朝仆役道:“铺兵问起,便言有人聚众生事,意欲加害朝廷命官。”

“是!”仆役忙听从吩咐去了。欧阳芾稳住心神对薛氏道:“婶婶别担忧,光天化日,他们不敢对叔父如何,铺兵一到他们自会散了,我带几个家仆先去看看......”

欧阳发此时仍于国子学就读,欧阳棐尚小,不宜令其知晓此事,故欧阳芾领着五名家仆匆忙赶去,一路奔得飞快,薛氏原让她带些防身之器,也被她拒了,倘使对方看见武器,只怕更火上浇油。

虽于薛氏面前强装镇定,然一路上欧阳芾手心直冒冷汗,待至麦秸巷口,果见大群人将一人一马围在中央,赫然望去,马背上之人正是欧阳修。

“欧阳修,你莫装哑巴,平日你不是能言善辩,一张嘴比谁都厉害,谁也瞧不起么,今日非要你做个交代不可!”

“对!不做交代,不许离开!”一众襕衫学子起哄。

欧阳修阴沉着面,不言,只握紧缰绳,马蹄于地面左踏右踏,终究只在原地徘徊,躁动不安。

“欧阳修,你平日最自视甚高,对瞧不起之人极尽挖苦讽刺之能,可知在世人眼中你不过是个笑话!”

“你偏爱你的学生曾巩,便叫他考中,谁不知他此前连考两次不中,这回不但他考中,他们家还有三人一并考中,你敢言你从未徇私!”

“考官徇私!无耻之尤!”“无耻之尤!”

“罢了考官!”“罢了考官!”

“把他拉下马!”

数人上去拽欧阳修马侧缰绳,欧阳芾只觉脑中翁地一声,气血直往上涌。

“叔父!”她挤开人群奔过去。欧阳修见她跑来,眼中陡然一惊:“你来作甚,还不快回去——你们几个,把她给我拉回去!”

他冲几名家仆喝道,家仆便来拉欧阳芾,却不敢用力伤着她,于是被欧阳芾挡开。马缰遭数只手同时拉扯,致使马仰颈长嘶,几欲向后倒去。

“别碰我叔父!”欧阳芾叫道。

几名抢夺马缰的太学生一悚,见她是女子,也不敢再与她争抢,退后数步。待镇定下来,其中一名站出来道:“你是欧阳修家的娘子?劝你莫掺和此事,不然待会误伤着你,休怪我们未事先提醒!”

“二娘,听话,回家去!”欧阳修道,“你们几个,把她带回去。”

“不要......”欧阳芾回首,眸含恳求。他在此处,她宁肯一起受辱,也不愿独自回去。

欧阳修见此神情,竟凝噎住,一时再吐不出话。

欧阳芾回头,朝面前太学生道:“诸位若觉礼部取士不公,可去大理寺击鼓鸣冤,可去礼部门前抗议,可去尚书省抗议,乞请圣裁,为何偏于道途围堵主考官,不让其上朝,此为何道理?诸位只是仗着人多欺我叔父一人,恃强凌弱,岂是君子之举。”

太学生哗然,对她指指点点。

欧阳芾心中发颤,却继续道:“诸位觉得冤屈,便只能想到此种办法解决,他日诸位金榜题名做了父母官,遇事也要带着乡民聚众斗殴么?”

太学生们一时哑然,忽地一人冲她喊道:“你懂什么,我们苦读十年,为了便是有朝一日于东华门外唱出,今日连礼部试也过不了,又谈什么日后为官!”

“诸位既入太学,则证明才学优厚,只需稍改文风,他日定可蟾宫折桂。”

“说得好听,他日又待何时,谁能保证?”那人上前数步,逼近欧阳芾,“你让开,莫说那些好听话,今日定叫他欧阳修给个交代不可!”

欧阳芾不退,那人便来推她,家仆未及阻拦,倏地见一只手抓住该男子腕部,将之后拧,顿时教他痛呼连连:“哎呦——”

欧阳芾仓促扭头,身旁不知何时站了一儒袍男子,高挑挺拔,样貌俊美异常,却含着冷笑,手下毫不留情,五指收拢,便叫那男子再次惨呼。

“对一女子动手,怕是不好吧。”

“你、你是何人?”那名太学生扭曲着脸怒道。

“是你爷爷。”男子讽道,收手将他推出去,几个趔趄后那人方才站稳。

欧阳芾怔怔视着眼前陌生男子,他回视她一眼,桃花目里寒意褪去:“未伤着你罢?”

“没有,”欧阳芾见他不过二十出头年纪,虽言语豪洒不羁,却是通身文士打扮,遂道,“多谢先生。”

男子回视众儒,道:“诸位科举落第便来侮辱考官,当真斯文扫地,恬不知耻,孔老夫子若泉下有知,怕也觉丢尽了脸。”

“小子莫张狂,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你休得在此大放厥词!”对方不甘示弱。

双方正僵持不下,骤闻远处传来阵兵马声。“铺兵来了!铺兵来了!”

太学生们面色陡慌,不及作出反应,便被行道上涌入的手持器刃的巡铺兵

围住。“何人在此喧哗闹事?”铺兵首领喝道。

欧阳芾长舒口气,紧绷着的弦终于放松。

铺兵将一众太学生驱赶而去,又抓了为首的几个留待后审,方对欧阳修道:“我等接到报案,即刻前来,不知内翰可有伤着?”

“我无事,”欧阳修道,“且去看看那位义士是否无恙。”

铺兵便去问那男子,男子只道无事。“承蒙义士挺身相助,老夫在此多谢。”欧阳修对男子道。

男子作一长揖:“不敢,学生亦为今年考生,理应称欧阳公一声老师。”

“哦,你是今年的考生?”欧阳修诧异,“你叫甚么名字?”

男子洒然笑道:“待殿试过后,学生上门拜望,公自然知晓,今日还请容学生卖个关子。”

欧阳修了然捋须,此人是个自信之辈,料定自己必会通过殿试:“好,待殿试唱名罢,我等你来。”

欧阳芾在旁听着,也随叔父向他道谢,男子视她笑道:“姑娘身量不高,嗓音倒是十足,老远便闻见姑娘叫声。”

欧阳芾干咳两声,虚弱道:“才没有......嗓子快要扯破了。”

男子大笑。

此事既出,朝内喧然。皇帝钦点的礼部主考官、翰林学士竟遭人公然于道途围堵羞辱,后还有人匿名作《祭欧阳修文》送至其家,更有风言称其私德败坏,翻出庆历年间的盗甥案,大肆造谣。

皇帝私底命皇城司调查此事,知晓闹事者多为权贵人家、浮薄子弟,平日便趋利竞朋,好生事端,故于三月初殿试之上,特意一改往昔对礼部奏名之士黜落甚多的习惯,凡礼部奏名者,殿试无一落榜,尽数认可,首开取消黜落制的先例。

此举无疑向天下士人宣布,朝廷对于欧阳修取士标准的赞同与支持,从此后,举子作科场文章皆以平淡典要为准,艰涩怪僻之风尽扫而去。

殿试毕,唱名出,几家欢喜几家愁,然这一回至少曾家是喜的那方,甚至喜上加喜。

一门四进士,可以想见归乡时将何等光耀。欧阳芾仍记得曾巩两次落第后,回乡遭人作打油诗嘲笑,诗语堪尽刻薄之能,此番归乡,不仅要人艳羡,更要教人低首惭愧。

“子固哥哥最棒了!”欧阳芾端起酒碗,于正店里与四名新科进士一一碰去,待四人仰首,她亦将碗凑至嘴边,却不料被四人齐齐拦下。

“二娘且慢——”“二娘不可——”

曾巩将她手中酒碗撤去,重递予她一盏茶:“阿念不可喝酒,此为欧阳公特意交代的。”

欧阳芾悻悻接过茶盏,撇嘴,还以为能混过去。

“二娘莫不开心,哥哥是拿二娘当亲妹妹疼。”曾布笑道。

“我未不开心,我今日开心极了,”欧阳芾道,“那我只好以茶代酒敬各位了。”

四人不约而同笑道:“那便多谢二娘。”

时值崇政殿唱第当日,自东华门外而去,仕女喧阗,游人如蚁,争相观看簪花打马的新科进士,而马行街南北两道的正店里早已被置酒庆贺的进士们挤满,欧阳芾等人排了许久,方在白矾楼占到一席之地。

置身楼中,四下弥漫着欢腾气氛,身旁可闻士子佳人言笑逐捧之声,又言哪家榜下择婿,择中了第几名的郎君,郎君姓甚名谁,年龄几何,家田几亩。

欧阳芾享罢美宴,边听着他人议论,边笑道:“据闻这回的新科状元章衡,策论作得好,人长得也好,从东华门外出来时,成堆的小娘子立于道旁观看。”

曾牟打趣道:“二娘是在惋惜自己未能见着?”

欧阳芾摇首:“我还是罢了,我若去了,只怕要教其他娘子踩扁。”

曾布温笑:“二娘可知,唱名之时,还有位章衡的族亲也在唱名之列,因耻于族侄之下,竟拒不受敕,扔掉敕诰而走。”

“人家心气高,自然不接受,”欧阳芾理所当然道,“子固哥哥还有子迪不妨也学学人家,考得不如子宣,不妨也弃诰而走。”

曾巩、曾牟纷纷垂首而笑,自罚三杯,曾布好生去拦他们,又无奈朝欧阳芾道:“二娘......”

欧阳芾状若无辜:“可不怪我。”

身后传来阵闷笑,一道清朗嗓音随之响起:“子厚听见了么,有小娘子欣赏你的作风,还要自家人来效仿你。”

欧阳芾耳尖竖起,不觉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一桌三人,正对着的那人眉目清逸,品貌非凡,此刻拍着身边男子的肩揶揄:“这回子厚可是出名了,连汴京城内的小娘子也识得你了。”

被他拍肩的男子似笑非笑地盯着欧阳芾,也不言语,欧阳芾与他目光对上,直觉那双桃花目熟悉万分。

章惇收了盯在欧阳芾脸上的目光,朝揶揄他的苏轼道:“我与这位娘子有缘,非头次见,子瞻不妨再多笑两句,他日拜访欧阳公时,料不定是谁尴尬。”

苏轼:“......”

欧阳芾:“......”

第2

7章

一番解释后,几人方才相互认识。

“原来姑娘乃欧阳公的侄女,惭愧,轼一时失言,还望姑娘见谅。”

欧阳芾忙道:“先生才是,方才我胡言乱语,还请三位听完就忘。”她不可思议地盯着苏轼,不敢相信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连旁边同样眉骨清秀的苏辙也忘了看。

苏轼朝自己脸上摸了下,笑道:“姑娘为何如此看我?”

“啊......”欧阳芾叹道,“大概是迷妹的目光。”

听她此语,曾巩忙先一步朝愣神的苏轼道:“咳,她之意是,未料在此遇见三位,故仍有些不知所措。”

苏轼更笑了:“何以不知所措?”

欧阳芾摇头:“你不懂。”

身旁苏辙与章惇瞧着欧阳芾的神情,一个垂首暗笑,另一个虽也在笑,却带着几分探究,欧阳芾似有所觉,朝章惇看来:“章先生果真不愿接受敕诰么?其实先生考得不差,只稍落族侄之后,并不意味着往后仕途便一直落后。”

“姑娘好意,章惇心领了,然惇心意已决,他年再来就试也未迟。”

欧阳芾见他言辞不容回转,只好作罢,又道:“那先生还来见叔父么?”

章惇犹豫。历来新科进士上门拜谒主考官乃为惯例,然他既不受敕,便也算不得真正的进士。

“先生和苏先生一起来罢。”欧阳芾劝道。

“是啊,纵不入仕,子厚也可与我们一同去拜谒欧阳公。”苏轼苏辙也劝。

“也好。”章惇终应下来。

席罢,欧阳芾悄悄对曾巩道:“子固哥哥要同两位苏先生交好哦。”

曾巩疑惑:“为何?”

“因为他们有大才。”欧阳芾言之凿凿,尤其是年长的那个。

曾巩失笑:“我还未说呢,方才你直直盯着人家,叫人家弟弟见了都偷笑,这可非大家闺秀的作风。”

“有吗?”欧阳芾回想,“那我下回收敛些,我偷偷看。”

“两位苏先生皆是已成家之人,阿念不会是看上......”曾巩不由提醒。

“没有,”欧阳芾否认道,“我对两位苏先生只欣赏,不爱慕,只远观,不亵玩。”

曾巩放下心来,却忍不住笑道:“你啊,叫老师听见这话又要训你。”

“叔父才不会训我,只会瞪我一眼,婶婶才会训我。”

春闱过后,欧阳修连收到许多封信函,皆为新科进士答谢主考官之作,其中唯独一篇令他印象深刻,还拿与梅尧臣共赏,道:“老夫当避此人,放出一头地也!”

此文作者自然是苏轼,过了几日,苏轼、苏辙两兄弟前来拜见时,欧阳修还在与他谈论文章中的内容。

“子瞻提到当下怪僻文风,是沿袭自皇甫湜而非韩愈,老夫甚为赞同。”欧阳修坐在正厅中,苏轼与苏辙分坐对面两侧,欧阳芾端着茶水走进来时,正听见她叔父亲切地叫着苏轼的字。

才半盏茶的功夫,都叫上“子瞻”了,看来是真爱,欧阳芾内心暗道。

苏轼道:“不错,学生以为去浮巧而求朴实,才是韩先生原意推崇的文风,然其弟子过于追求古奥,以至晦涩难懂,文不成文,连带着本朝士子皆多养成此类文风,全因矫枉过正缘故。”

欧阳芾将茶盏递予苏辙,后者认出她来,向她道谢。

“章先生未来么?”欧阳芾问。

“他啊,又改了主意,说是过两日再独自前来拜会。”苏辙道。

闻二人对话,欧阳修道:“怎么,你们此前认识?”

“我们曾在白矾楼与欧阳姑娘有过一面之缘。”苏辙解释道,遂将那日情形与欧阳修简单述来。

欧阳修不知自家侄女那些小心思,闻过也就罢了,继续挂念着苏轼的事。

“你那篇刑赏忠厚之至论中,提及皋陶与尧帝三杀三赦之例,老夫自问读书万卷,却从未在哪本书中见过该典故,不知是出自何处?”

苏轼还未回答,欧阳芾却在一边先笑了。

“姑娘为何发笑?”苏轼觉得有趣,不禁出口问道。

“先生猜我为何笑。”欧阳芾反道。她脑子里那点历史知识早忘了干净,却在此刻瞬时忆起这则逸事。

“我猜,姑娘定然知晓此典故出处。”苏轼笑意吟吟,全无即将被人戳破的恐慌。

欧阳修奇道:“你知晓?”

“对呀,叔父您瞧,您平日还说我不读书,连我也知此典故,您却不知。”欧阳芾故意道。

见欧阳修更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欧阳芾道:“叔父应当相信自己,您也不曾看过的书,苏先生怎会看过,我又怎会看过——这故事只可能是苏先生自己编的。”

苏轼仰首而笑,欧阳修愕然。

苏轼言,料得尧帝碰上此事,定也如此做法,因此他是想当然耳。欧阳修听了不但不责备,还击节赞其善用书,待苏轼走后仍在家眷面前一顿夸他。

欧阳芾

算是看明白了,杜撰这回事全靠自身才华,文章做得好就叫“善用书”,做得不好就叫“胡编乱造”。

金榜题名后,进士们照例要拜望朝中元老,众大臣欲交新贵,也相继邀请自己相中的进士至家赏宴,结成更为深厚的关系,而诸进士间因有着同年之谊,亦多结交相识,为将来仕途铺路,曾巩兄弟四人在欧阳修的介绍和欧阳芾的大力鼓动下,与苏轼兄弟一时来往甚频。

欧阳修还有意介绍苏洵父子三人与王安石交好,然这番心意抵不住苏洵和王安石各自看不上眼,而王安石又非一般固执的性子,终究作罢。

那是一日在欧阳宅的家宴上,欧阳修请来了王安石、刘敞等朝中享有文名之士,同时邀来三苏,众客知欧阳公之心,也确有意增进彼此了解,于是互相间一番攀谈吹捧在所难免。

王安石是何性子,心里不认同的人,嘴上便一句也不会夸,于是几番冷场后,苏洵终于耐不住,言语颇含讽刺道:“老夫闻王牧判先前于扬州任职时,不经梳洗便赴公门,韩相公好意相劝,王牧判却依旧我行我素,不改分毫,不知王牧判读的书中,可也有斯文二字?”

王安石闻言冷笑:“安石听闻,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奸民。”

苏洵脸色顿青,知他讥嘲自己科考未中,四处拿着文章奔走求官之事,即便看在欧阳修的面子上,这火也再压不住了。

欧阳芾用食方罢,经过后院时,恰见二人不欢而散,王安石拂袖离席的场面。薛氏忙追上去,然王安石步履迅疾,显是无意停下,于是薛氏瞅着欧阳芾道:“二娘快去劝劝王先生,莫让王先生走了!”

欧阳芾一趟从后院追至前门,终在门口赶上王安石:“介甫先生,介甫先生!”

听见她的唤声,王安石停下步子,欧阳芾喘着气站定在他面前:“介甫先生别生气了,先生这样一走,叔父也会很为难的。”

她搬出欧阳修来,王安石便不能无所顾忌了,于是他伫立不语。

“先生吃饱了吗?”欧阳芾拿出主人家亲切款待的语气。

“你不必劝,我不会再回去。”王安石生冷道。

“那便是没吃饱了,”欧阳芾笑,了解他拗硬脾性,“后厨里还有些热食,我去挑些给先生端来?让先生没吃好便离开,叔父定要骂我不懂礼数了。”

她三句不离欧阳修,两句再加卖惨,叫王安石拒也拒不得,只能由她去了。

欧阳芾端来食物,放在前厅里,说着:“介甫老师不爱喝酒,我便未带酒来。”

王安石此时怒气已消大半,见她如此用心,道:“不必劳烦......”

“不劳烦,先生还需什么直说便是,我再去取。”

欧阳芾身负婶婶交代的重任,还琢磨着一会儿怎么把他劝回去,王安石既未走成,定也知晓她的用意,只此刻余气未消,断不可能立即回去。

“先生今日过来,我还想着请先生帮我个忙呢。”

“什么忙?”

“就是我近日新作的一幅画,不知题什么字好,想请先生替我题上两句。”

王安石默了默,道:“我看看。”

欧阳芾暗笑,乖乖去拿画来,是幅青山绿水图,画风是她惯有的清新灵秀,其间增了分写意,故乍观之下颇具文人风骨。

她的技艺又进步了,王安石口中未言,然心下了然。

思索片刻,提笔正欲题字,忽闻一道轻扬嗓音由远及近:“原来两位在此,令我一番好找。”

欧阳芾回头:“苏先生。”

苏轼踏步进门,向她颔首示意,而后目光落在王安石身上,面上笑容敛去,作揖道:“王牧判,适才家父出言得罪,还望见谅。”

王安石收了笔,道:“你是来为父道歉,还是来替父说情?”

按年岁,苏洵是王安石的长辈,王安石又年长苏轼,故王安石在苏轼面前并不客气,而苏轼却需敬他三分。

苏轼脸色微差,道:“依轼所见,方才家父与牧判言语皆有失当之处,非家父一人之过,轼为晚辈,不敢言替父道歉,更不敢言说情,只望先生念在欧阳公之面,莫与家父争意气。”

“王某一介狂生,不识斯文,何称得上与令尊争意气,足下新登仕途,当与朝中贵胄结交,王某非富非贵,不值令足下示好。”

“王牧判——”苏轼是好脾气,也禁不住被这般讥辱,眼见着来劝和的快变成来吵架的,欧阳芾猛咳数声,打断两人纠缠。

“介甫先生还未予我诗句呢,只顾着理睬苏先生。”欧阳芾可怜道。

王安石于是向她看来,苏轼也被她拉回注意,瞧了眼搁在桌上的画,眸里忽地亮起:“此画作得漂亮,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

“这只手。”欧阳芾举起右爪。

苏轼讶道:“竟为欧阳姑娘所作?”

“不像么?”

“像,自然像,”苏轼笑道,“欧阳姑娘好才情。”

“我在请介甫先

生帮我题诗,苏先生愿意也帮我写两句吗?”欧阳芾趁机道。

苏轼本意来与王安石讲和,然话不投机,若非欧阳芾插话进来,怕是无法继续再待下去,于是他干脆应道:“有何不可。”

欧阳芾又去拿了张画,两人各题一张,题罢互相朝对方的诗句视去,皆是暗叹。

苏轼微微一愣,心道:此人不可小觑。

王安石不动声色,心道:此子有几分功夫。

遂不由各自多看了对方一眼,语意也缓和下来。“王牧判的诗铺陈精巧,干净有力,轼甘拜下风。”苏轼谦逊道。

“你既有才,欧阳公又对你青眼,不必客套。”王安石言虽冷淡,然亦能听出肯定意。

欧阳芾瞅瞅这个,瞅瞅那个,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提议道:“我们回宴上去罢,介甫先生也回去罢,叔父和婶婶定然在念叨我怎还未将先生带回。”

苏轼性情疏旷,既作完诗,方才的不愉快也很快抛诸脑后,遂道:“牧判便一同回去吧。”

王安石沉默不言,欧阳芾瞧着他神情正欲再接再厉,忽见苏辙自厅外步入,道:“哥哥。”又朝王安石作一揖,不知说给谁听:“爹方才已经离去了。”

苏洵既走,再劝王安石回去也无多大意义,两人之间的衔怨也便暂且搁下。然苏轼与王安石打过交道,知晓他才学深厚,故原本在苏洵影响下建立的对其印象也稍有改观。

“哥哥方才不是去茅房么,怎同王牧判在一块?”归家路上,苏辙问道。

“顺道碰上,便聊了两句。”苏轼轻笑。

“哥哥与他能聊到一块?”

“为何不能,王牧判性子虽傲,但我见也不似爹说的那般刻薄不通事理,他的文章我也看过,确是好文章,且有正气,心思不正者是写不出这样文章的。”

“哥哥是拿谁都当好人,却不知何时该警惕。”苏辙感叹。

送走苏轼兄弟二人,欧阳芾仍捧着画爱不释手,只觉她不起眼的作品顿时价值万金——这可是被苏轼题过诗的画呀,她要裱起来。

王安石视她表情,道:“便如此欢喜?”

“没有没有,”见他神色不佳,欧阳芾忙道,“介甫老师的诗我更喜欢,苏先生那不是凑数的么,呵呵,呵呵。”

偏头不去看她假笑,又听她道:“适才苏明允先生说的韩相公那件事是怎么回事呀?介甫老师?介甫老师!介甫先生——”

王安石已径直走远,留欧阳芾在后喊道。

这下是她自己把人给气跑了,欧阳芾摸摸鼻子,自顾自笑了,又忍不住重新喜滋滋观起字画来。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