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林焉恒推迟了一点上班的时间，开车把楼兰谙送去了警局。
高尹这次手腕上锁着镣铐，身上穿着警局分发的衣物，被带到了狭小密闭的审问单间坐在了楼兰谙面前。
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更差了些，面色沧桑憔悴，白头发更多了，下巴处残留一点青色的胡茬。眼睛时不时眯起来，像是不适应外面的光。
楼兰谙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桌前等他说话，脸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高尹总算在适应一段时间后撩开眼皮，声音沙哑：“我给你的东西，你看了吗。”
“嗯。”
高尹见他态度冷淡，继续问：“感动吗？”
“他其实没有抛下你，你看到他时他根本不知道在里面的人是你。我给你看的录像并不完整，你应该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吧。”
“林焉恒不愧是一个优秀的alpha。他和押送他来的几个实验人员打了起来，硬是在阻拦中冲到了门边。如果那扇门是有把柄的门，说不定他还真的可以破门进来。可惜实验所的门都是滑动的铁门。他越靠近门，越闻到你的信息素，越确定里面的人是你。
不知道那个瞬间他是不是心如刀割。
他用了他能用的所有力气试图扒开门，但他那时也只是一个孩子，他当然做不到。后来我的人把他强行打晕了带回去检查，他用力得每个指头都磨破了皮。我们强行限制了他的动作，给他注射了安眠药剂，没敢让他再醒来，直到被林川原发现。”
高尹停了话语。
“我真的很想亲手弄死你。”楼兰谙实在无法对他调整好语气，冷冷地说。
高尹从容地笑了两声，对这些话不甚在意：“算了吧，你没杀过人，没必要背我这一条命。林焉恒本来也不打算给我一个善终。”
“你今天不是单纯来问我感受的吧。”
“当然。”高尹抬起两只手用力揉了几下眼睛，说，“你不是想知道更多的关于实验的事情么。我告诉你。”
“我改头换面离开首都之前，把所有的证据留在了这个城市。
其实我本来就不该回来，但是那个人抓住了我的把柄，没办法，我需要回来帮他确认事情。”
“谁？什么事情？”
高尹手心向下压了压做了一个稍安毋躁的手势，先回答了第二个问题：“找个机会确认庄今是不是真的是beta，以及她是否无法再分化。”他又哼笑了一下，“已经很明显了吧？在意她的性别的人，整个首都挑不出第二个来。”
他的话语指向性太明显，楼兰谙很难不想到一个人。
他目光变得凝重，脑海里回响着和这个人相关的种种，缓缓说：“我猜测过。”
“但你没敢确认。”高尹替他说了，继续着，“我有一段时间一直没想明白为什么他要做这种事情。他难道不怕林焉恒和他断绝关系吗？他难道不知道这样的实验会伤到林焉恒吗？他真的不在乎吗？”
“我想了很久也没想通，我还去问过他。”
“他说，做这一切就是因为他珍视他的孩子留下的后代。对于alpha而言，信息素浓度代表着alpha基因的优益程度，大多数普通 alpha稳定区间在4.2?5.6左右，但林焉恒的信息素浓度在他第一次易感期的时候就检测出来达到6.1。”
“十四岁时你的信息素浓度在5.8。我没有记错吧。”
“嗯。”
“那时林焉恒的信息素浓度检测出来已经到达了6.5。你也是alpha，你应该知道信息素浓度到这个阙值的alpha难得一见。”
“这的确可以证明他的基因优秀，可是这已经超过了极大部分omega的易感阈值。如果想要让血脉健康地传承下去，他必须找到能够承受住他信息素的omega。这实在太难。百十亿人口里找几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也就是那个时候，林川原动了通过实验改造出一个omega的想法。”
高尹没再往下说，留了时间给楼兰谙把这些事实和他所经历的对应起来。
楼兰谙沉默良久之后，敏锐地从他的这句话里延伸出了一个结论，深吸了一口气：“所以那时，你让我选择谁注射那一支药剂。其实我根本没有选择的权利。是吗？”
“是。”高尹点了下头，没看楼兰谙，不知道是觉得有些愧对他，还是不想承认自己那时候错误的揣测，“我只是想要知道你会不会和我做出同样的选择。”
“如果我选择了他注射药剂呢？”
“或许从那以后他对你就只有愧疚，没有爱了。”
爱总是诞生于爱至上。
或许楼兰谙那时候没办法认识到自己不愿让林焉恒受伤不愿让他的自尊被挫折是因为他在意他、怜惜他，而在意和怜惜往往是所有情感的诞生伊始，是喜欢和爱这种高楼大厦需要堆叠的砖石，可是他这么做了，这么选了，林焉恒的人生从那以后便再也没办法和他的人生分开了。
世界上没有人可以为了另一个人放弃人生，放弃生命。
可是林焉恒永远会记得世界上有一个性格淡然的人愿意为了自己而压上此生最大的一个赌。
“证据被我埋在林家的墓园里，就在严成宇的墓里，和他的骨灰盒并在一起。那里比较安全，不会人会去挖死人的坟。”
高尹的视线撇向身旁的警察，看着他低着头记录着那一页纸。
“林川原推人顶灾灭口，销毁证据之前我拷贝了那一份。去拿吧。希望上天眷顾你，它没有被雨水侵蚀得用不了。”
楼兰谙忽然想起林川原前段时间说要修墓园的事情。他皱紧了眉，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强压下现在纷乱发散的思绪，看着高尹：“为什么今天告诉我？”
高尹嘴角的笑勾了起来，深色的眼眸里有点期待的光：“你知道我比较喜欢看狗咬狗的戏码。让我再猜一猜你们这次的结果吧。”
“什么意思。”
“林家没有好人。”高尹呵呵一声，嫌他不愿面对真相，“你以为林焉恒不知道他爷爷做过的事情吗？他早就查到过实情，可是他好像一直对你守口如瓶，讳莫如深。”
“这些和你没有关系了。”
楼兰谙利落地站起身，不再听他说这些带着恶意的揣测。
他开了审讯间的门，动了下唇想要对高尹说什么，不过想了想觉得对他说什么话都是多余，最终瞥眸深深看了他一眼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