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恒牵着庄今下楼时,林川原正在问楼兰谙要不要和林焉恒一起留下来吃午饭。
楼兰谙长长的头发搭在肩头,发丝挡住了白皙似雪的脸颊,垂下的眼眸被眼睫遮掩,神情跟着变得模糊不清。他挺直着薄薄的脊背,导致只是垂眸也好像战败后对谁低了头。
他手里捏着那两张错开的纸,纸张被手指攥紧的一端有明显抓握的折痕和褶皱,看得出来他看完这两张纸心里饱受折磨。
林焉恒看着他,微皱的眉宇之间闪过一丝焦虑。
楼兰谙的心里在想什么呢?
他的心是否因为刚刚庄今说的那些话而撕扯?他现在是否也为当年的逃离而悔恨?
他看到这些,是否会怪责他又什么都没有告诉他?
他看到他对他的怀疑,是否又会失望?
在有时候的有时候、偶尔的偶尔,林焉恒会有些无力。比如现在,这一瞬间,这一秒。他没有读心术,不是每一个瞬间他都能懂得楼兰谙,就像人世间不可能有两个没有血缘的人真的做到一思一想都完全共通。
他希望在他不懂得楼兰谙的那个瞬间,楼兰谙刚好处于理解他的那个瞬间里。
这样他们总算能够做到彼此完全懂得。
“焉恒。”
林焉恒眸光一定,见到楼兰谙已经转过眼,用那双没有失望也没有期待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一如曾经无数次看向他那样,静静地望着他。
他已经在楼兰谙叫他时走到了他的身边。
林焉恒把手搭在他的肩头,看向林川原:“下次再吃饭吧。今天过来太匆忙了,下午还安排了其他事情。”他轻轻捋着楼兰谙肩头的长发,“他的身体不太好,这几天还有点发热,下午安排了人过来检查他的身体,这几个月好好调养。”
林焉恒在林川原的目光中浅淡一笑,略带深意说:“不要给孩子留下什么病根。”
林川原沉吟少时,欣然颔首同意:“也好。”他看了一眼庄今,体谅的没有在孩子面前多说,视线在楼兰谙身上打量般地徘徊,淡声叮嘱,“看仔细些,如果人手不够,我给你多安排些人过来。”
“不用了。”林焉恒脑海里闪过庄今出生时差点被挟持走的事,看向林川原的目光晕得深了,“保护一个人的人手还是够的。您不用操心这个。”
“我们先走了。”
楼兰谙站起来,微微对林川原欠了欠身,跟在林焉恒身边。
“对了。”
林川原的声音从后传来:“墓园那边我最近想要重新修缮一下,最近你过去就不能像以往那么频繁了。如果你想去看看谁,就趁这几天还没开工去看吧。”
“我早就不常去了。”
从老宅出来之后,林焉恒和楼兰谙之间就保持微妙的沉默。
庄今太困了,坐在楼兰谙身边身体微微晃动,好一阵后实在撑不住漫长的车程,头靠在了楼兰谙的手臂上。楼兰谙对这种情况尤为陌生,犹豫一阵,在她把重力完全倾靠在自己身上时伸手抱住了她。
于是庄今伏在了他的腿上,很快呼吸变得平稳。
车里气氛低沉,窗外的建筑和车模糊了轮廓往后飞去,冬天没了叶片的褐色树干再无法在车窗上流动出油亮的绿浪。
楼兰谙抬了眼,在沉默中看向车内的后视镜。
林焉恒专心开着车,脸上没什么表情,偶尔视线偏一偏,也只是往右后视镜扫一眼。
他们的视线没有交汇。
“睡着了吗?”
蓦地,楼兰谙听到林焉恒开口说话。他惊了一瞬,目光下意识往下偏,再回到后视镜里看着林焉恒时,他也并没有抬起眼从后视镜望他,如常地开着车。
楼兰谙不知道他这个睡着了吗是在试探谁。
开口说话不带主语不是一个好习惯。这样问唯一有一个好处就是让听到这句话的所有人都云里雾里,下意识认为没有主语的话问询的对象就是自己。
楼兰谙想了一秒,回他:“她睡了。”
林焉恒得到了回答,就没说话了。
楼兰谙想,果然问的不是自己。他没再看那个后视镜里认真开车的人,低下眼,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孩子。她侧着脸,手缩在胸前,身体微微蜷起来,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姿势。可能是车里有点闷热,她的额角有点冒汗,楼兰谙抱住她探身向前在林焉恒身边的凹槽里拿了几张纸,把她额角浮着的汗轻轻擦去了。
庄今好似被他的动作惊醒,动了动,楼兰谙想了想,轻而慢地拍着她的脊背。
很快她就又睡去了。
楼兰谙的目光在她的侧脸描摹。这样看,她的确长得比较像他。是他在孕育她的过程中出了更多的力吗?他其实也不懂的组成一个孩子是怎样用基因进行搭配,或许他的基因出的力多了些,导致庄今在显性特征上更像他了些。
如果她更像林焉恒,会更受喜爱一些吗?
在他无所事事想着的时候,林焉恒的声音又传来了:“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楼兰谙把目光投向了窗外:“没什么。就是一些和你们林家扯上关系必须要听的威逼利诱。”
“有时候我会想,嫁进你们家是很可悲也很累的事情。”
“结婚本来就是很繁琐的事。”
“不是说繁琐。嫁进你们家像是从人变成了某种物品。”楼兰谙一只手撑着下巴,说,“和你们家的人接触多了,我才知道你变成一个傲慢的人是环境使然。”
林焉恒默了几秒,说:“我要把你当成物品,早就把你扔出红庭了。”
楼兰谙对他的话不予置评。
林焉恒总算抬了眼,从后视镜里看向坐在他身后撑着下巴的人,好像第一次听到这种话,第一次意识到似的,在安静中追问:“我性格很不好?”
“嗯。”
“那你还和我做这么多年朋友。”
“因为我比较能忍。”
“那你再忍忍吧。”
“什么?”
“你能够忍十几年和我做朋友,再忍几十年和我做夫妻,不就是一辈子了么。”
楼兰谙笑了一声,看向后视镜里那个刚巧抬起一瞬眼的男人:“你倒是想得美。”
“其实做朋友做夫妻,都是那个样子。”林焉恒语调平淡。
楼兰谙否定了他的话:“做朋友不会想要在易感期时去咬对方的脖子并且拿着对方的衣服筑巢,也不会想要手牵手搂搂抱抱,更不会想要有亲密的肢体接触,作爱什么的更别说。”
林焉恒点头表示认可:“所以我们十多年朋友时光都是这样过来的。”
“后来十八岁,是你自己选择了嫁给我。这个选择没有人强迫你。”
“是你自愿让我们的关系变成了你说的那个样子。”
“我并不想失去和你的关系。是你选择了把关系从朋友推进到了夫妻,那么从此以后就不能再做朋友这个后果应该由你来承担而不是我。”
“失去你这样的后果从来不该我承担。但我承担了这么多年。”
楼兰谙默着听他说。他每一句话都头头是道,总让楼兰谙在分析后觉得是自己做错。从小到大楼兰谙向他说过很多次对不起,他每次都宽宏大量地对他说没关系。
有时楼兰谙觉得他在给自己下套,但真让他去计较他话语里细枝末节的地方,他又觉得算了算了。
现在同样。
今年他就要二十九岁了。转年就是三十岁。他和林焉恒竟然走着走着,人生就到了三分之一的进程。趴在他的腿上熟睡的他和他的孩子都已经长大,到了无法再抱在臂弯里摇晃的年龄,等她的年龄再翻一个翻,她也就到了他和林焉恒结婚的年岁了。
所有的所有都在告诉楼兰谙,曾经发生的一切已然是过去。
那些种下的因都生根发芽变成果,只有他还在纠结友情和爱情该不该有分别。
“你在怪我吗?”
楼兰谙问林焉恒。
“我当然怪过你。”
“如果以后有一天,我说我愿意再做你的妻子呢?”
话音落下,久久的沉默证明这是一个极其难以回答的问题。
红庭的轮廓总算出现在视野里,车慢下来,最后停在门口。车门拉开,阳光顺着不规则的车沿洒落进来,林焉恒弯下身和他真真切切的四目相对。
他听到了他的回答跟着风轻轻扫过他的耳廓。
“那么那一天可以把以往所有一笔勾销了。”
一笔勾销。
楼兰谙怔然望向他。
林焉恒的神色云淡风轻,好似这个被曾经的他批判过的这个词不是从他口中说出。年少时,林焉恒觉得这个词太过轻巧,或许在渐长的年岁中他也明白了这个词的苦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