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焉恒有一段时间怀疑过庄今的血缘问题。
那时楼兰谙离世不久,庄今只有三四个月大。他刚从林川原手里过户集团股权,人事权力刚刚移交到他手上,公章和账户变更还没有审批下来。林川原尚且没有把所有的权利放手给他,在此情况下他无法违抗林川原的授意去做他安排的心理咨询。
所以他仍然没有想起他和楼兰谙所有的曾经。
在庄今长大的过程中,很多人避讳提到她的母亲,而少数不避讳的人,总在仔细观察庄今的容貌后对林焉恒说她很像楼兰谙。这并不是什么坏话。庄今本来就是楼兰谙的孩子,拥有楼兰谙的血脉,所以她长得像他是理所应当。林焉恒听了这些话就笑一下,说是的,比较像他。
直到体检时查出庄今疑似不存在分化基因。
所有人从胚胎开始,理应携带三等位分化基因,才会分化成对应的性别,然而庄今似乎从最开始就不存在alpha和omega的分化基因,并且分化激素也少得近乎没有。
也就是说,还没到分化年龄就可以确认,庄今这一辈子都会是一个beta。
可是林焉恒和楼兰谙的身体里都不存在beta基因,为什么孩子会成为一个beta?
给出报告的医生很委婉地告知林焉恒,体外培育技术他个人并不算太了解,或许是林焉恒父辈或者楼兰谙父辈存在beta基因,导致了隔代隐性分化基因出现。林焉恒思虑良久后点点头,表示有这个可能,让他秘密地篡改了报告,只写作是分化激素少于常量,就此隐瞒了庄今的基因问题。
然而只有林焉恒自己知道,不论是他还是楼兰谙,父辈都没有一个人是beta。
在此情况下,林焉恒不得不怀疑庄今是否存在自己的血脉。
结婚的两年里,楼兰谙对他的态度一直不错。只是偶尔的偶尔,林焉恒看着他,发现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很多说不清的东西,就仿佛他们之间沉淀了远远不止两年的时间,而那些时间里显然发生了很不愉快的事情。
林焉恒揭穿过他。
在某个没有做不完的工作也不需要治疗的夜晚,他回到了红庭。彼时他已经和楼兰谙在红庭住过了一个春天和一个夏天。残挂在枝头的叶片被奔驰而来的车刮来的风吹落在地上,林焉恒看到楼兰谙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毛衣,垂着眼透过窗看他。
他对他挥手,和他说话,但隔着距离又隔着一阵秋风,林焉恒没有听见他说了什么。
他抬头看着站在落地窗前的人,黑夜里他留下的浅光那么亮。
每个夜晚都那么亮。
有一瞬间,林焉恒觉得恍惚。他没有办法把这个总是这样静静望着自己的人和那个对别人说不爱自己的人扯上干系。
他没有挑一个好时间、好地点去问楼兰谙。他在当晚和楼兰谙做的时候掐着他的腰,把他压在那一面一尘不染的落地窗前,挑起他的下巴,忍着怒气问他为什么讨厌自己还要和自己结婚。他把楼兰谙和别人说过的所有和他有关的话原封不动还给他,末了还要问脸色发白的楼兰谙为什么,问他要不要离婚,问他如果不想离婚现在应该怎么做、以后应该怎么做。
林焉恒用楼兰谙重视的这段婚姻关系来胁迫他,他知道楼兰谙还需要这段婚姻,还需要这段婚姻带给他的权利,正因为此,他更感到被欺骗似的气愤。他胁迫楼兰谙搂住他的肩膀,缠住他的腰,主动地索取他的信息素,主动地说没有讨厌他、做的所有取悦他的事情都是因为爱他。
其实这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行为。林焉恒负气之余清醒的某一刻也这么想。
但他看到楼兰谙对他呢喃说喜欢,看着他那双微微涣散的眼眸在被风吹得晃颤的夜色中倒映出月亮的碎影,这让他可以短暂地忘却他眼睛里曾经闪烁而过的那些陈旧的复杂情绪。
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就变得微妙。
楼兰谙还是如常地对他,哪怕林焉恒状似和别的omega接吻,牵手,拥抱。他再不对任何人说起不喜欢自己的丈夫,只在别人提起他时露出非常合时宜的微笑,说,我很爱我的丈夫,也包容他做任何事情。哪怕他想和更契合的omega在一起。
时至如今林焉恒有时琢磨,觉得自己的坏名声也有很大因素是由楼兰谙暗戳戳造就。
不过那时林焉恒并没想这么多。
那时林焉恒只觉得楼兰谙所有行为都指向了一个点,就是讨厌自己。
所以庄今的检测报告结果出来之后,他怀疑过楼兰谙。在培育孩子的过程中他是否真的用到自己的基因?这个孩子有自己的血脉吗?如果真的有为什么会是beta?如果没有那么会是他和谁的孩子?
林焉恒气极之余,思考这是不是楼兰谙对自己的报复。
但他的怒火又总在看到庄今之后别扭地缓和。
相似的容颜让他没办法发脾气。何况孩子是楼兰谙留下的最后的遗物。
林焉恒放下手机准备进去时,余光瞥见有个人影推开了门,走到他的身边来。
林河站定在一个友好的距离,手指搭在鼻尖:“你在易感期?”
林焉恒目光淡淡瞥去:“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没有打算和他多闲聊几句的意思,绕过他往里走。
“我记得我在楼兰谙逃走时就提醒过你。你让我滚出首都,又给我集团在柏城的异地产业公司股权,让我去当高管,我以为你是想要我对他好点。但是你好像当时并没有猜出来。”林河在他身后说着,声音顺着夜风飘来,“我不懂,你是没有猜出来,还是猜出来了没有敢认。”
“谁会信你一面之词?”林焉恒理了理自己手腕上衣服的一丝褶皱,漠然说,“只是你都拉你嫂子出来垫背了,怎么也不能让你死在外面。”
林河体面地笑了笑:“在你找到楼兰谙的时候,我就想过你会不顾一切地来带走他。但是你没有。”又说,“在你认出他的时候,我也想过你会永远把他囚禁在身边,但是你也没有。”
他像是对一个问题虚心求教的学生,望着林焉恒的背影,真切地疑惑道:“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好心的人了?”
林焉恒脚步停了下来。
漆黑的夜色里,寒风贴着脸颊刮蹭着皮肤。今夜没有下雪,但风和柏城的竟是一样的大。
碎发扫在了眼角边,他眯了眯眼睛,偏过头看林河:“我不让他走,用束缚带捆着他,他不惜从二楼跳下去也要跑。曾经他愿意用死亡的方式逃走,这次他敢从二楼跳下去,下次呢?下次他干更激烈的事情怎么办?谁能制止他?”
“我已经失去过他一次了。”
“没有人能够承担得起第二次。”
林河看他半晌,奇道:“我没想过你在感情上会这么固执。”他毫无办法地耸了下肩,视线往玻璃门后轻轻一扫,“这些年我看着他,也在想他有没有思念过你们的那段婚姻。虽然他一次也没有提到过你,但我拿着那些你和他都心知肚明有什么意义的东西出现在他面前,他也没有把我和那些东西一起扔出去。”
“也许有那么一秒两秒,他也从你带给他的痛苦里想到过你。”
林焉恒压了眉,瞥向他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凉飕飕:“少说风凉话。”
“林焉恒。”
林焉恒在听到熟悉的嗓音时目光一转,看向自己身旁的玻璃门,楼兰谙握着门的扶手把门推开了一个小缝,比外面暖一些的气流从里面散出来。
他看着林焉恒,目光轻轻,也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好久:“可以走了。”
林焉恒这么近地望着他,心头轻轻掠过一瞬彷惶似的痛痒。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好像一棵多年长在土壤里的树一朝被拔除,在它离开的日复一日里它留下的根一点一点腐蚀殆尽,最后只留下空空的、还残留树根形状的土壤。忽然有一天,一颗不知道哪里来的种子重新落在土壤里,顺着土壤留下的根的形状慢慢地长出原来那颗树的模样。心里这一瞬的感觉就好像这颗种子生根发芽时如多年前那颗树蹭动土壤时一样。
长久失去的东西总算回到身边,总让人觉得恍惚。失而复得的感觉,会让人不自觉地定住目光。
林焉恒从不觉得任何丢失的东西可以在茫茫人海中再次被找到,毕竟世界上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能用钱做到。很多事情讲究命运,再讲究缘分,最后讲究人为。他可以用钱用权来解决99%的麻烦事,可是他没办法用钱去找到唯一那个不想再见他的人。
“走吧,带你去吃晚饭。”林焉恒仔细看着楼兰谙的脸,半晌,曲起手指,关节轻轻地蹭过楼兰谙脸颊上的一点灰尘,拂过之后他才发现那从楼兰谙脸颊上落在他的手指关节上的是细小的一粒光斑。
他在楼兰谙躲开停留过长时间的手指之前收回了手,转过头,看向林河:“怎么带吴千来的,你就怎么把他送回去。”
林河看了一眼时间,露出一个很职业的微笑。
从开车出发到落座餐馆,林焉恒的手机响了三次以上。
楼兰谙在第四个电话打来之后的空隙里,用手撑着下巴,问没有选择坐在对面而是坐在自己身边把自己挤在里边的人:“刚刚是谁给你打的电话?”
林焉恒很不专心地翻看着菜单,没多问楼兰谙爱吃什么,熟练地指了几个就把点餐册还给了店员。
“爷爷。”
楼兰谙很快明晰了大致通话内容,表情恍然:“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林焉恒颔首,目光落在桌边小瓷瓶里独独那只修剪漂亮的红山茶上。
餐厅的光线昏暗,照得那一朵山茶颜色暗如红丝绒。
他说:“我告诉他怀孕的是个女性omega,和我的信息素匹配度超过了90%,所以怀上一个孩子很容易,”他沉吟片刻,“以防万一,我最近需要要带你回一趟家,你准备一下吧。”
“嗯。”楼兰谙在这样的光线下有些困了,揉了下眼睛,想起来问,“你这些年遇到过匹配度超过90%的omega吗?”
林焉恒看他一眼,答:“没有。”
楼兰谙转过脸朝向起了雾气的窗外,困得鼻尖有些酸,打了个哈欠。
视线朦胧变清晰之间,他看到玻璃窗上浮现着一点写过什么的痕迹。那手指在雾气里画出来的痕迹被另一层薄薄的雾气盖上,看不太清晰。楼兰谙眯眼仔细地认了认,认不出写的是什么,但是能看到一个爱心。
或许这个位置在今天产生过一场告白,又或许这个位置坐过一个心里怀揣爱恋的人。
楼兰谙透过窗,隐约能看到外面刮着风的街道,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慢慢在泛白。
“以前很少见你打架。”林焉恒恰在此时开口说话。
楼兰谙的视线被他转移了回来,抬起尾音疑惑地嗯了一声,反应过来他提到的是抓住高尹的那一天,才说:“上学时还没有需要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他顿了一瞬,眸光微动,补说,“除了你。”
“现在呢?现在就有需要用拳头解决的事情了吗?”
“有。”
“要维系自己的人生安全啊。”楼兰谙懒懒说,“比如你这种易感期的alpha,缠上来的话用拳头解决比较好。”
林焉恒轻声一笑,目光从身边人长长的睫毛流连到他的鼻尖。
“你身体不好,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他点了点手机屏幕,“我约了一个医生,明天来给你检查一下。”
楼兰谙直摇头:“我这辈子见过最多面的就是医生。”
“不想看医生,就好好保护你的身体。”林焉恒扯了扯唇角,表情戏谑,“你其实根本没有爱惜过你的身体。”
“那不是你的错吗?”楼兰谙撩起眼皮,对于自己有利的事情一点也不落入下风。
林焉恒对所有对自己不利的事情采取闭口不谈处理。
恰在此时他的电话今天不知道第几次响起来,他接通了电话,站起身走到外面去接了。
等到他挂掉电话回来,只是几分钟功夫,菜已经上了桌。
他看到楼兰谙坐在原地,手撑着脸颊,懒散地看着窗外。也不知道他是看出了什么,还是在发呆。
林焉恒坐回他身边时,他才回了神。
“林焉恒。”
“嗯?”
“今天几月几日?”
“二月二十。”林焉恒说,“今天是元宵节。”
“人团圆的日子啊。”楼兰谙看着桌上一个小瓷碗里盛的薄皮汤圆,用筷子夹走了它表皮上点缀的小小的红色花瓣。
“你记得今天是元宵节,也不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林焉恒面无表情地看着缓缓转眸看过来、眉头轻拧表情迷茫的前任妻子,提醒说:“十年前的今天,我们结了婚。”
楼兰谙松了眉,流露出一个明了的表情,点了点头。
林焉恒继续翻旧账:“十年零一个月前,我们拍了结婚照。拍结婚照对你来说可能很煎熬。因为十张照片里你九张都没有笑。”
“是吗?不记得了。你把这些记得这么清楚对你到底有什么好处?”楼兰谙惆怅地揉了下太阳穴,咬了一口汤圆,竭尽全力地在拒绝汤圆的过程中回想,很容易想到了有力的证据,举证说,“你也没有笑啊。是十八岁的你自己说的,你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感到生气。”
“但我还是和你结了婚。”林焉恒格外无情地数落道,“我也给你买了戒指。”
楼兰谙慢悠悠咽完了自己的那个汤圆,问他:“如果告诉十四岁的林焉恒,十八岁的他会和楼兰谙结婚,二十岁的他会和楼兰谙有一个孩子,他会不会被吓一跳。”
“不会。”
林焉恒总算大发慈悲放弃指责并不记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的已经死亡八年默认不存在婚姻存续关系的前妻,舀起了他递过来的汤圆,幽怨一般悠悠说:“他只会……”
“什么?”
“他只会为二十岁就失去楼兰谙而感到悲哀。”
楼兰谙陡然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转开了目光。
雾气弥漫的玻璃窗上那颗被雾气朦胧了的爱心越来越模糊。
外面好像变成了一片白,楼兰谙低着眼眸,看到离得近的地面聚起了一层浅浅的雪。
他问林焉恒:“刚刚来的时候,外面下雪了吗?”
“没有。”
林焉恒没有转眼看他说的雪,目光微偏,也只是扫过楼兰谙的测颜。
“你说,我们结婚那年的冬天,柏城下了一场雪。”
他漫不经心地开口,好似早已预料到在站在春天边沿的今夜还有一场夹着风的雪。
楼兰谙总算听见餐厅悠扬绵长的音乐没有完全盖住的造雪机的轰声,他抬起手,擦掉玻璃上的雾气,擦掉那一颗不知道属于谁的爱心,看到了清晰的、一整个街道的落雪。
雪落如吹起一瞬飞浮的尘埃。
地面积蓄的一层闪烁的浅雪像说好携手到老却未完成的恋人承诺里凋零的雪色,像婚礼时落在眼前朦胧了视线的白色头纱。
楼兰谙很快地转过了眼,对上林焉恒没来得及从他侧脸转开的视线。
他看着他淡然的眼睛,看着他唇边似有似无的一点笑意,忽然一下子如同年少懂得他的所有心思一般懂得了他没有说完的所有话。
你说,我们结婚那年的冬天,柏城下了一场雪。
虽然首都的雪年年都下,虽然年少时你在这里看到了一场又一场普通的雪,但在已经快要到春天的、严冬的末尾,我想再给你一个街道的雪。
就像我们结婚那年无论柏城还是这里的雪一样。
这样,我们也在该团圆的日子里像结婚时那样团圆。
这样,就好像十年前你没看到的雪下在了今天。
楼兰谙叹出口气,很无可奈何般看着林焉恒:“我记得我们在十年前的今天结婚。”
“我在柏城就对你说了,我本来想带你去我经常去的那家羊肉粉店。”
林焉恒嗯了一声,傲慢地说:“然后呢?”
楼兰谙眨眨眼:“然后请你吃一碗羊肉粉呀。”
“没有了?”
“没有了。”
林焉恒没有感情地笑了下:“但我还准备了其他的。”
冲天而起的烟花在毫无征兆的瞬间炸开在夜空之中,人工的落雪挡不住它瑰丽的色彩,一朵接着一朵绽放在漆黑夜空之中,璀璨的亮光照亮了几乎半面天。
林焉恒垂眸看着楼兰谙手指上烟花倒映出的明明暗暗的痕迹,想起曾经那枚戒指戴在他手指上时的样子。
转动那枚戒指时,闪烁出的火彩也像烟花一样绚烂。
可是仍然留他不下。
那么还能用什么留住你这样狠心又这样决绝的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焉恒发现楼兰谙已经转过了目光。
他的视线缓缓地从林焉恒的唇角攀至眼眸,浅淡地对他弯了弯唇,无可奈何般叹说:“好吧。我承认我没有你心诚。”
他看着林焉恒的目光好像头一次林焉恒站在楼下遥望他时那样,带着柔软的浅光。
“我送你一个夜晚,好不好?”
楼兰谙抓住他的手指,放在自己的脖颈上。
指纹解开了紧紧贴合在脖颈上的颈环,它无声掉落在桌面,好像外面飘落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