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楼兰谙选择来到柏城有很多原因,其中比较重要的一个是柏城第三人民医院的腺体外科较为出名,楼兰谙在离开林焉恒之前就用楼家的关系联系过三院腺体科最出名的主任医师咨询过情况,后来他来到柏城也一直是这个主任医师安排下完成治疗,只是并没有显著的效果。
医生的建议是药物配合理疗,给他推荐了一位康复治疗师。
康复治疗师的医疗诊室就在医院附近,和楼兰谙的家以及楼兰谙的工作地点连起来呈等边三角形,楼兰谙有时候周五下班了就预定晚上的理疗时间直接从公司去诊室。这么多年里,他和医疗诊室的治疗师多多少少有些熟络,他知道医疗诊室心理咨询部有为严重情感表达障碍患者准备的吐真剂,于是联络过自己的医师,希望可以开一两只吐真剂。
当时其实只是单纯想要报复林焉恒给他喂吐真剂逼他说话这件事,现在他倒有些更想问问林焉恒的事情。
正好林焉恒的易感期给了他可乘之机。
楼兰谙提着手里的东西打开家门时,听到有人在房间里说话。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玄关,却并没有看到陌生的鞋子或者沾灰的脚印。
“楼兰谙。”林焉恒茫然的声音从房间里传来,他又唤道,“小谙?”
楼兰谙抽了口气,极少听到他这么叫自己,很快走到卧室门前,刚想要推开门动作就戛然停顿住了。
门张开了一半,他站在这里,按理说里面一直叫着他名字在找寻着他的人只是偏一下眼睛就能够发现他,可是林焉恒一只手捂住额头和左眼,另一只手在空中很烦躁地挥了挥,好像眼前有什么一直在阻碍他。
楼兰谙扶着门,看到坐在床沿边的男人额角落下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紧紧皱着眉,腰弯了下来,两只明显发抖的手压在自己的头上,楼兰谙看着他被汗水洇湿的脊背都在跟着发颤。
“走开。不,”他声线不稳,烦躁地驱赶着,“你不是……”
他猛地甩了下手,很不耐地抬起发昏的眼睛。楼兰谙看到他眼睛望着虚空的一个地方,抖动的瞳孔让视线有些飘,失了血色的嘴唇张合着说着驱赶的话。
楼兰谙推开了门。
那双抬起来的眼睛立刻转了过来。
“小谙。”
楼兰谙听见他又这么叫自己,能够把人洞穿似的目光死死锁在自己身上,紧紧皱着的眉没有松开。
“你的药呢?”
“什么?”
“我说,你的药。”楼兰谙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几瓶治疗精神疾病的药。”他伸手拂走了林焉恒脸颊边温热的水痕,微微弯腰凝着他的眼睛,“是你的吗?”
林焉恒偏头躲开了他的手,一言不发。
楼兰谙便仿佛妥协了似的没有继续追问,直起身子,拆开手里的针剂,扯过林焉恒注射过抑制剂的手臂对着针眼看了半晌,换了一只手。
针尖抵在下陷的皮肤上,压出一个小小的窝。
楼兰谙忽然说:“还记得吗?之前你为了让我说你想听的话,喂了我吐真剂。”
林焉恒落在针尖上的目光一凝。
“你……”
针尖在他话音出口时扎进皮肤,冰凉的液体无法倒转地被注入血管。
针剂型吐真剂比口服药剂效力强了不少,原本之前被喂了吐真剂之后的楼兰谙想的是如果他没打过林焉恒,拆了针头扎他身上也不失为一种好方法,现在正好林焉恒处于易感期,他正好把它伪装成抑制剂注射进林焉恒体内,倒省了打架的力。
“你给我喂吐真剂,要我回答你想知道的那些问题,刚好我也有一些疑惑想让你解答一下。你给我提供了一个好方法。”
药液见底,楼兰谙抽出针扔进垃圾桶。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楼兰谙盯着林焉恒手臂上的针孔等待着一分钟药效起效,林焉恒低着眼看楼兰谙垂下视线的眼睛,琢磨他心里到底还在意自己几分。
“我再问一遍。”
楼兰谙打破沉默,没再多等:“我在你家里看到了几瓶没有标签的药。那些药是你的吗?”他在精神疾病这几个字上加重了字音。
“是。”
“什么时候出现这个病症的?”
“你离开之后。”
“八年前?”楼兰谙快速盘算时间,抛出下一个问题,“那……”
没想到林焉恒打断了他:“不是。”
楼兰谙静默片刻,有点不相信似的,问:“哪次离开?”
“十四岁。”
十四岁,那就是实验之后。楼兰谙记得他的腺体被注射了基因诱导药剂之后很快失去了意识。他是被疼醒的。醒来之后也不知道过了几天,只觉得明明只是腺体被注入了药物但是从头到脚都痛得像在骨头上刮肉,他竭力咬紧发抖的牙关,艰难转动了眼球,才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旁边的仪器和手术时的仪器一样滴滴地在响。
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救出来了,因为他根本没看到过被抓去的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他还以为自己正处在那个狭小的、轻易就毁掉自己腺体的地方。
眼球缓慢地转动。
他看到了和那个手术室一样的玻璃窗。
门被猛地推开,但没有发出撞在墙上的闷响。楼兰谙看到自己视线里出现了好久没看见的林焉恒的脸,他皱着眉头,神情是从未见过的慌张,视线在他脸上飞快扫动。
楼兰谙从这个视角向上看,哪怕俊秀如他面孔也有那么一丝歪扭。
他心里很乱,疲惫地闭上了眼睛,脑海里不断闪过相似的处境下林焉恒漠然的神情,耳边高尹的声音一遍一遍回声一样响起,他荒谬又戏谑地在黑暗中想,这个决定放弃自己的人,真的能够通过演来展现出这样生动的表情吗?
他听见林焉恒跟他说抱歉,那么诚心。
抱歉没有保护好他。抱歉是自己让他卷了进来。
可是楼兰谙最想听到的不是这个。
哪怕他说的是,抱歉,那个时候没有选择你。楼兰谙都会释然又失望地想,好吧,人都是这样。
可是林焉恒什么也没有提到。
他竟然对于那个选择只字不提。
楼兰谙的心沉下来,他头一次思考自己是否信任错了人。头一次思考林焉恒是否也会说假话。
后来他实在不想再见到林焉恒,不想再体会每次见到他都心乱如麻的感觉,他选择了离开这个城市。
楼兰谙不明白他离开之后林焉恒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他出现了这么严重的疾病,严重到竟然会产生幻觉。
于是他说:“什么原因导致?”
“……”
“不想说?”
楼兰谙重复逼问:“到底什么原因导致的。”
林焉恒揉了揉眉头:“催眠。”
“催眠?”
楼兰谙愣住了。
“那是什么?你讲清楚。”
林焉恒非常不想告诉他关于自己的病情,但是他问了他就一定地回答,这让他又烦躁地拢起眉头:“一种认知分离的催眠干预。”
“我们被救出来之后,爷爷找了最好的医生来给你治疗,最终给出的建议是在腺体里面植入信息素转化器。但是给出方案当天晚上你就走了。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最终又打算怎样治疗你的腺体,我让人来追你,让我那时身边能支配的所有人来找你,但是回来的人都跟我摇头。
我知道你还是恨我讨厌我,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被卷进这种事情里来。我想和你解释我如果知道你会在那天被注射那个药剂的话我早就该在你离开我们共同的那个房间时就掐死我。
可是我找不到你。我那时十四岁,手里并没有多少权利,我也没有能够来找你的自由。后来爷爷说我生病了,他找了专家长期对我进行心理治疗,在药物控制下强制对我进行了催眠和认知暗示,导致我的记忆变得碎片化,我不再能记得你、不再能记得你的样子,也不再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楼兰谙脑海里闪过林焉恒曾经随口跟他提到过的一件事情。
那实在是很久很久之前的随口一提,那时这件事情也和此刻发生的事情毫无关联。
林焉恒曾经提到过,林家有家族遗传的易感基因。林川原和他的结发妻子曾经生下过一个孩子,患有严重的早发性精神分裂症,因为长期服用抗精神病药物导致受到幻觉控制七岁时坠楼死亡。
这么一看,林焉恒如果原本就拥有遗传基因的话,在催眠下当然很容易就会被诱发相关的疾病。
“所以结婚之后,你根本不记得我是谁?”楼兰谙一下子捏紧了他的手。
林焉恒看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紧绷的神色,伸手抚了抚他和自己一样拢起来的眉心:“那时关于你的记忆很零散。我记得你出现过,但我不知道是在梦里还是现实。十四岁以后我总是出现幻觉和幻听,梦里我看不见脸,也听不清楚声音,但是见到你之后,脸和声音都变得清晰,全是你的样子。
和你结婚之后我频繁头痛,没回家的日子基本在诊室,这个病从你出现之后就越来越严重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它总是治不好。”
“原来是这样。”楼兰谙喃了一句。
林焉恒捏住他的手,表情淡下来:“结婚之后,我只知道你是我的妻子。但每次我说你是我的妻子,你都会露出很复杂的表情。那种难以克制失望的表情。如果我早一点想起来我们的曾经,如果我早一点把我记忆里曾经发生过的那些片段拼凑起来,我更早就该明白你的表情下你心里想的是什么。”
楼兰谙仓促制止了他的话:“不用说了。”他的目光复杂地落在林焉恒的脸上,看到他淡色的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没有声音说出口。
“你有什么想问我?”他说。
“我之前问你,离开我有没有让你感到格外幸福。你说没有。”
林焉恒声音如常,落在楼兰谙的耳边,却好像带着那么一丝还未完全死心的冀盼:“我想再问你,我们结婚的那两年里,你有哪怕一瞬间觉得幸福吗?”
他握着楼兰谙的手很紧,紧到楼兰谙已经无法再刻意忽视他手掌心的温度。
楼兰谙抿唇:“我没有注射吐真剂。你不怕我说的是假话?”
“我只想知道一个答案。”
楼兰谙说:“有。”
“庄今被确认拥有生命体征时,我有这么想过。不是因为血脉得到了延续,也不是因为我的计划可以继续进行下去。”
“我也不知道因为什么,但看到她,我想到以后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小孩长得像你又像我,我就想要对她笑。”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你定义的幸福。或许吧。”
楼兰谙看了一眼时间,距离吐真剂失效还有几分钟时间,他忍不住开口想问出一切误解的起源,想要知道那个原本被他刻意抛在脑后不去回想的问题的答案:“当年实验,你真的……”
话音出口,他忽然感觉好像胸口有一口气跟着他的话泄出,让他放弃了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
在这个瞬间,他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并没有任何意义存在。
不论曾经做过的选择是什么,岁月已经流淌至今。
问出这个答案,就好像把心口的伤痕扒开,往伤痕里看是否埋藏了曾经射中的子弹。不论伤痕里是否留有曾经的痛苦,扒开伤口的瞬间就已经先一步体验了痛苦。
“算了。”他说。
为什么有些话如鲠在喉?为什么人总是欲说还休?
人总是盼望有些感情能够等待一个最佳的身份去言说,比如确认了你对我像我对你一样爱的某一秒。
人总是盼望有些话能够等待一个最佳的开口时间,比如不用考虑任何的某一刻。
可是等待本身就是一种孤注一掷,等待本身就是一种舍弃了勇敢的怯懦。
楼兰谙不可思议地想,他这样固执的人本该拥有头破血流的勇气,竟然有一天会因为害怕痛苦而捂住耳朵堵住口舌,竟然会害怕一句话,一个答案。
或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破天荒地被眼前这个人的眼泪绊住。
那一滴泪甚至聚不成一条蜿蜒的小河落在他的脸颊上,让他的人生从此因为这一滴泪洇出哭泪一般苦涩咸湿的水。
他踏出的每一步远离他的路,漫溢的水都在尝试着挽留他的脚步。
楼兰谙厌他的吻,怨他的泪。
但还是做不到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