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离开之后,你就再也不会闻到他的信息素了。提前恭喜你得到自由。”
这句话太熟悉了。
楼兰谙不禁恍惚一瞬。他俯朝着平床,身后医生的脸并不能看清,恍然之中他想起另外一个人,也是医生,就站在相同的位置,说出相同到几乎一样的贺语。
是在哪里呢?是谁说的话呢?是什么时候呢?
八年前?
八年前。
心头为这个长久的数字震动。他扭动有些僵硬的头,下意识想要看一眼站在身旁的医生的模样。
脖颈因为麻药费劲儿地听从他的指令。
头顶刺眼的手术强光像刀的尖刃,快速地顺着眼角刺过来,冲向他一直闭着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
“已经安排妥当了。”
“楼先生,您丈夫的下属被调走了一些,现在只有两个在外等候。”李医生附身下来,小声和楼兰谙耳语。
楼兰谙眼神放空,听了他的话木着视线几秒后才慢慢嗯了一声。
手术室有点冷,风口持续不断循环冷气,维持着低温。
他目光注视的地方是一群穿着蓝色手术服的人,他们围着不大的培育仓,弓身把孩子从培育仓中安稳托出。水液淅沥地穿过戴着医用手套的手指滴在水蓝色的垫巾上,少量的血液和培育仓里模拟羊水的透明清液混在一起,蓄出浑浊的水洼。
手术的强光灯在头顶刺眼地亮着。楼兰谙能听到医生们低声交流孩子情况的声音,有些急促又有些焦灼,仿佛他们将要做的事情是一件从未干过的、胆大包天心惊肉跳的事。
是早已行差踏错一步后,用来补救这一步的无数谎言中的一个。
这件事要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的眼睛。如果做到了,这里每一个人都是从犯。但如果没能做到,这里知道真相的所有人就更不会有好结局。楼兰谙看到主刀操持的医生因为压迫低下汗滴,几个医生为难地深深拧眉,瞳孔轻微地颤抖摆动。
楼兰谙抬眸,看李延被口罩挡住脸后只留下的那双眼。他甚至听到了身边某个人收紧喉咙,连续咽下口水的声音。
他问:“林焉恒那边现在什么情况?”
“林老已经告诉他孩子从培养仓出来了。”
楼兰谙挑了下眉,嘴唇微动,思索了半晌没有把唇边的问题问出声。
幸而李医生是一个极其会察言观色的人,看他一眼就明了,立刻说:“听说他听到时正在开车,不小心还闯了一个红灯。心里应该是高兴的。”
“闯红灯?”楼兰谙整理着自己蹭得外翻的手术服袖口,垂了眼,“他还会闯红灯吗?”
李延这次没有答话。
“孩子还要多久?”楼兰谙把话转回眼前正在忙碌的医生身上。
“孩子已经清洗擦拭,现在时间紧急,只能粗略给她做全身检查,查看发育情况,然后打k1,检查心率和呼吸……”
李医生截断自己的话:“最快的话二十分钟。”
“快一点,爷爷的人应该已经到了。我和孩子被劫走三个小时后爷爷会让人把我的死亡消息传给林焉恒让他立刻回国,但他那样的性格肯定会先把手里的事情先交托出去确保他离开后不会出差池。”楼兰谙构想着未来几个小时内会发生的事情,耳边忽然听到了响亮的哭声,他立刻转眸看过去,“对了,培养仓记得立刻处理好,不要留下痕迹。”
“会的。”
楼兰谙望着那个正在被摆弄的孩子。她那么小,只有人的小臂那么长,才从培养仓中出来,她不能像其他孩子那样安稳又舒服地躺进恒温箱里,而是很快就要躺进他的臂弯和他一起奔波,然后在今夜或者明天永远和他说不会再见的再见。
楼兰谙感觉自己身体此刻紧绷着。他也没有哪怕一刻是真正放松过。周旋在林焉恒这样精明的人的身边总要绷起神经样样做到事无巨细,否则就会被查出哪怕一丁点纰漏。
好累。楼兰谙想,真是好累。
手术室里太冷,时间分分秒秒地流逝,不知道哪个病房的秒针转过了十五个圈,病房外边的风突然发狂地吼起来,把所有能吹落的叶子都在狂风席卷中吹往天空。
婴儿很快检查完毕,穿好衣服裹进厚厚的布料里,医生临时教了楼兰谙一种抱孩子的姿势,他在所剩不多的时间里抽出五分钟学会这个姿势,抱着孩子站起身。他柔和地放出自己的信息素,哭啼的婴儿在轻柔的安抚中慢慢放缓了呼吸,脸颊蹭在臂弯笼出的怀抱中浅浅睡去。
有人替楼兰谙打开了门。
手术室外站着好多人。楼兰谙只是看了一眼,淡淡对靠近他的人说:“领路吧。”
一辆车飙着超出限码的速度闪电般疾行。
林焉恒看着手机上林川原发给他的消息和照片,楼兰谙躺在血泊里,糊满了血的身体太过触目惊心,他甚至无法一眼看出致命伤在哪里。他面色如纸苍白,嘴唇、脸颊都白得开始发青。孩子因为曾被他牢牢护在怀里而沾满了他的血,襁褓、脸颊、额头,就连手指上都有血的痕迹。
林川原告知他是曾经被抢了项目地产的仇家干的事情,那些人不是本地人,做事狠辣蛮横,怀恨在心想要让抢走他们项目的林焉恒付出些代价,比如失去他刚出生的孩子和妻子。因为事发突然又在深夜,两边的人两相交锋不知道是谁先动了刀,就有人跟着立刻拔了枪。混乱中楼兰谙为了保护孩子被两刀反复捅伤了腹部,抢救了一整晚却还是没能救回来。
照片无可作假。
林川原发来的语音背景里还能听到医生焦急的呼喊和脚步声以及孩子尖声的哭啼。
林焉恒打不出字也说不出话,他没有回复林川原的消息,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有睡眠的连轴转让他无法闭上眼睛,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医院。脚落下地的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的灵魂还留在夜色中航行的飞机上,它尚且漂浮。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他的腿为什么有一瞬发软发飘。
踏出的脚步一步一步变实,一步一步越来越快,他很快发现自己踏出脚步的速度超过了最迫切的一次赶路,他用本该迎接自己新生孩子的、这一生里最快的步伐去迎接那个不爱自己的妻子的死亡,那样急促,那样匆匆。
医院里忙忙碌碌的医生抽出万分之一的时间给他带了路。
护士将几张填写好的尸体鉴别单放在了病床旁边的桌子上,很醒目,姓名,病历,性别,年龄,死亡时间,通通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墨迹甚至能被手指蹭开。尸体处理的清洁用品和衣物一起放在了一旁,清洗的水原本温热,放在一旁等待着等待着,变得冰凉刺骨。
单独的这个停放尸体的病房没有开灯,窗户紧闭,温度也压得很低。
楼兰谙身上的白布盖了两层,有点厚,腹部的血颜色很深,往上晕散着,好像一个盯久了能够把人吸入噩梦的漩涡。
林焉恒身上裹着冷风急促地大步走到病房门口,被护士拦了一下,安慰了几句,象征性地劝说他离开病房等待尸体清理。林焉恒对于劝说无动于衷,拧开门,疾步往里走,忍不住要立刻确认死亡属实那样不想耽搁一分一秒。
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走廊并不算亮的光短暂照进这个冰冷的病房,都算是阳光那样刺眼的亮。
林焉恒反手关了门,皱起眉头。
太黑了。
他适应了很久,勉强看得清那块白布罩着的人形。楼兰谙躺在这里,盖着白布,在没有止境的黑暗中像是唯一能见着的实体。
雾蒙蒙一片白,薄薄的,瘦瘦的,和烟一样。
林焉恒的耳朵边还是一路走来所有人的焦急声音,每个人都在告诉他,他的妻子在他赶到前离世了。那个想要逃离他的人,迫切想要得到自由的人就这样悄无声息以这个方式离开了。
那些声音在耳朵里进进出出,没有留下一丝痕迹,却在此刻独处黑暗时开始反复回响,如同吵闹的回声,尖锐,刺耳。
“楼兰谙。”他叫了一声,没人应答,变成新的回声盘旋在自己的耳朵边,一遍一遍地来回荡漾。
林焉恒想起上一次见他,还是在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好几个月前,这个omega端着漂亮的脸蛋平静地跟他说爱他。说完了,又无意对他说,要好好抚养孩子长大。说爱的时候,楼兰谙侧着脸没有看他,眼睛里是窗外那棵树。
那棵树枝繁叶茂,是夏天应该有的油亮,每一片叶子都如同被阳光浸泡,叶子尖沾满金光,被风吹得满院子哗啦哗啦响。
现在已经是秋天。天气冷下来,这个房间里寒气太足,比萧索的秋风还要凉。这个想要离开他的人在秋天彻底离开人世,死因是为了保护他的孩子。
林焉恒站在楼兰谙旁边,停了脚。
鼻息间萦绕着淡淡的信息素,有点苦。人死了,信息素从慢慢停止运作的腺体里溢出来,竭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最后的味道送出来。
林焉恒不常闻到他的信息素。每次见到楼兰谙,他都严实地用颈环把后颈的腺体遮挡,防止他闻到任何有关于他的味道。
他站在这里默了会儿,伸手,把白布上的一丝褶皱扯平。
林焉恒沉着他那张本就阴郁的脸,伸出手,手指触碰到楼兰谙的额头。他的指尖一点点往下,慢慢滑过楼兰谙盖在白布下的鼻梁,滑到他的鼻尖,落到他的唇上。
鬼使神差,他倾身弯下腰去,在唇瓣落在冰凉的白布上的瞬间惊醒。
“用死亡换一个我根本不需要的孩子。这是你选择的永远逃离我的方式吗?”
他疑惑而不解,孩童一样真挚地问询着一具绝不会开口的尸体,好像在问询上帝,又像是在问询某个不存在的人。
他就这样以近在咫尺的、甚至可以把呼吸落在那一层白布上的距离审视着楼兰谙,如同这样就能在黑暗中看清这个人藏在白布下的脸,听到他的呼吸,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
他还有很多想说的话。
他想对面前白布下的人说出那样残忍的话,他想很认真地说,我可以不要她。
我可以不要她。
但我还想要你。
不过很快,林焉恒就重新挺起腰不再去看自己亡妻的脸。他没有说出这些没必要的话,他也不会说出这样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话。手指停在白布的一角,他一点也不想揭开那一层白布再看一眼这个人的模样,没有必要,他也畏惧死亡。
他扣好自己西装的第二颗扣子,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去。
鼻腔里充斥满苦涩的omega信息素,快要让他窒息。
他和楼兰谙结婚以来,从未觉得那89%的契合度有多高,羁绊又有多深。他觉得楼兰谙身上的那份牵引力好淡,如果真的89%的契合度是如此的寡淡,那么他觉得自己完全可以抛弃信息素对于自己的影响。
这没什么难。
可是直到他的omega死掉的这一天,他忽然发现这89%的契合度突然发作用了。它断掉了,告诉他他自由了,不再被它拘束了,也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它牵绊他,最后一次让他嗅到它的味道。
苦得喉咙干涩哽咽,眼眶发肿发烫。
原来高契合度的作用从不在催情,而是在断开的瞬间天地崩塌失去方向和牵引。
林焉恒揉揉鼻子,没有回头。
楼兰谙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听到他离开的声音。
脚步声慢慢远去,在安静的房间里呆久了,视线沉溺在黑暗里,他的听觉变得异常灵敏。他听到门口林焉恒的声音,问孩子在哪里。李医生在他身旁,没有控制音量,说,是一个女孩,四斤七两,一直在哭,哄了好久才刚刚止住,她看起来皱巴巴的,因为没长开完全看不出像谁。
这就是楼兰谙所知晓的关于这个孩子的全部。
而后林焉恒好像说了一句不要吵到他,这个他指的孩子还是作为一具尸体的自己,楼兰谙想了一秒,明白是前者。就在他思考的这一两秒里,声音变小,再也听不清了。
脸上有一丁点润湿。
楼兰谙眼睫颤了颤,迟缓地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抬起来,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眼眶,发现它的确干涩如常。
那么这一滴泪水,大概不是他的了。
真是一滴厚重的泪水啊。可以穿透两层厚厚的白布,在脸颊上留下乌云拖曳那样的润湿痕迹。
楼兰谙有些迷茫地想,十年的情谊,两年匆匆且仓促的婚姻,到了结束的时候,他还给他的居然是一滴泪水和一个吻。
一滴泪水,和一个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