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兰谙没有睡太久。他从昏睡中惊醒时身旁的夜灯还亮着一弧暖色柔光,侧过头,就看到林焉恒紧锁着眉侧躺在他身边,被子在他侧过身时被压在了手肘处,脊背空落落的。他的脸色尤其差,脸和嘴唇颜色都苍白,只有压在枕头上的脸颊有些薄红,楼兰谙只是看他一眼就知道他是发烧了,下意识把手背贴在了他的额头上探了探。
即使他做好了准备,也没想到手指触碰到的肌肤实在滚烫得惊人,他立刻收回手,判定林焉恒是因为强行运作信息素转化器产生了排异反应,腺体或者哪处的炎症引起了发烧症状。
他没好气地想要把林焉恒推醒,却又在指尖触碰到他的瞬间想起了自己现在的处境。
对他而言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逃跑机会。
楼兰谙眸光动了动。
林焉恒发烧迟早会被人发现。退一万步数没有被人发现,他现在不是昏迷而是睡过去了,醒来之后肯定有无数种方法治疗自己的病症。担心他是最多余的事情。
但是如果呢?
如果阿婆没有发现他发烧了呢?
如果他排异反应严重直接从昏睡到昏迷,期间出现了任何高危状况没有及时送去医院怎么办?
楼兰谙深知信息素转化器给alpha带来的痛苦。更不巧的是林焉恒是高强度的alpha,他此时承受的疼痛还要更在楼兰谙不愿回想的痛苦之上。楼兰谙开始迟疑了,他的目光反复地在林焉恒的脸上游荡,观察着他的脸色,心里斥责自己真是越活越倒退,明明曾经能够毫不犹豫地选择扔掉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婚姻自己的父母自己的孩子,现在却做不到简简单单的一个转头。
他唾弃自己的迟疑,他深知任何一个成功的决定都可以在事后后悔但绝对不能在决定前犹豫,于是他咬牙转过脸,极细微地翻身下床想要推门离开——
门被从里用钥匙锁住了。
没等楼兰谙回头,一只滚烫的手覆上他的手腕死死把他攥住。
楼兰谙心跳差点停滞,瞳孔骤缩。
抓住他手腕的那只手烫得他手臂发麻,没等他挣扎,他就被林焉恒扣住手和后颈压在门上动弹不得。
“你又想往哪里跑?”林焉恒嗓音已经彻底沙哑了,很不耐地说。
楼兰谙冷呵一声,绷紧了手腕硬是挣开了他的禁锢,转身就是飞快一拳砸向林焉恒的侧脸:“我想走还要和你商量吗?”
他易感期的高热症状在短暂的睡眠休息后渐渐在消退,而林焉恒此时已经是强弩之末,高烧下仅凭蛮力他无法完全控制住楼兰谙,他歪了歪头躲开楼兰谙砸过来的拳头,烦躁地翻手撕开了自己的信息素阻隔贴,意图从自己的腺体里挤出那么些许信息素通过诱导发/情来制止楼兰谙的行动。
他显然已经把医师千叮嘱万嘱咐的话忘到了脑后。
“钥匙在哪里?”
楼兰谙屏住了呼吸,强忍住被压迫腺体的极度不适,把林焉恒按倒在床掐住他的脖颈把信息素抑制贴重新贴回他的腺体,神色冷冷,又重复了一遍:“钥匙你放在哪里!”
林焉恒被他双手掐着脖子跪压在床上却没有任何想要通过告诉他钥匙位置来汲取氧气的意思,他的脸上甚至没有多余的挣扎狼狈神情,目光从犀利的眼眸中探出,上下审视般扫过楼兰谙的脸颊,轻巧地嗤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楼兰谙不明白他为什么即使倒在床上被人掐着脖子都能这样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他明白他没办法也做不到掐死一个alpha,或许林焉恒也明白他做不到这一点,所以哪怕气管被越压越紧、喉咙里的氧气跟着话语尽数泄漏,他也依然一副冷眼相待的看戏模样。
楼兰谙到底是松了手。
被他掐住脖颈的人立刻爆发出一连串的呛咳声。
“没关系,不告诉我也可以。”楼兰谙对林焉恒露出一个微笑来。他强撑一口气双膝发力从他身上起开,两步退开了他的可抓握范围,唰地一下拉甩开遮住月光的厚重窗帘,毫不犹豫地用手掌在胸口高的窗沿上一撑,身体弓起,脚借力就踏在了窗沿上。
幸而林焉恒的房间是在这个独栋别墅的三楼,就算跳下去最大程度也就是把半个身边摔个骨折。楼兰谙往下扫,只一眼就暗自算明了该怎么跳,只是临逃前,他忍不住还是转过头顺着月光照进房间的方向回望。
林焉恒站在无法被月光照到的地方。
他和他之间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不近,他跳下去林焉恒绝对来不及抓住他。不远,他还能看见他的神色听见他的声音。
“你要干什么?!”
楼兰谙在听见他声音的瞬间就扭回了头,身体蜷弓,毫不犹豫地抓住窗外的白色水管借力纵身跳下!
双脚踩踏在草地上的瞬间整个身体戛然被惯性带着前滚,楼兰谙侧身用腿和手臂卸了力,扑了一脸一身野草积的水和尘泥。幸好这几夜阵雨频繁泥土松软,他跳之前又拽着那根直通在外的白色水管减小了冲力,才只是有点擦伤。
他即刻快速地四下一扫。
林焉恒带他来的这个别墅恰巧是他们结婚时有提到过的一处房产,当时还只是一块地而不是拎包入住的精装房,林焉恒问过他想不想要自己装修一下,但被他以审美不够的理由推拒,林焉恒也没有强求,只是自己找了设计师。林焉恒还在它落地建成之后带他来看过一次,只不过那天晚上临时有事楼兰谙并没有在这里住。
楼兰谙回忆着寥寥无几的记忆,警惕地向外跑。
他目光环视着四周想要寻找出附近一个能够隐秘容纳一辆车的位置,很快发现有西北方向被树遮挡的小径亮着车灯的前照灯光。
“这边!”
吴千蹲在小路边跟他招手,皱着眉叫他快点,已经有几道手电的光往这边频繁扫来了。
楼兰谙两步跨上副驾驶系上安全带咔嚓的那一声响起的瞬间吴千一脚油门就轰了出去,他这些年开车已经很熟练,三两下就从狭窄的单行小道窜出汇到大道上,特意避开了需要等红路灯的路,提速穿行在车与车的空隙里。
他甚至有时间斜过眼看楼兰谙的情况,瞟到他两手空空,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抽空拿出个备用机抛给他:“你手机没拿走?”
“不知道被他收去哪儿了。”
楼兰谙把手机揣进兜里,套上了吴千搭在副驾驶椅背上的外套,侧头向窗外看。
路灯一盏一盏飞速后退,暖光亮起又黯淡,亮起又黯淡。咬着尾巴的几辆车紧追不舍,点刹亮起的红灯在黑夜里实在明显,他转回头没再多看。
“今天这边的人手怎么这么少?”
“都在老宅那边准备庄今明天的生日宴。”
“明天?她的生日不是已经过了吗?我还不至于忘记我自己的忌日。”
“说不定过的旧历。”吴千掐着点向左猛打方向盘,踩一脚油门飞速冲过只剩寥寥几秒的绿灯,玩笑说,“万一林焉恒是真的爱着你,那他肯定不愿意每次在你的忌日还要给你们的孩子庆祝又长大了一岁。”
“哦。”楼兰谙又问,“那庄今什么时候找到的?”
“你不见的第二天早上她就出现在了学校。人当天晚上就已经被林焉恒解决了。”吴千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觉得不太对,侧着脸又仔细扫他一遍,“你怎么样?看起来状态好差。那天你消失之后我们就顺着你的手机查你的位置,只是林焉恒有防追踪的屏蔽器我没办法通过你的手机定位你,林河查了林焉恒手下人的动向发现他秘密调派了一些人来这里,才顺藤摸瓜找到你的位置。”
“他不会对你用了手段吧?”他语气怀疑,揣测着。
“没有,只是易感期突然来了。”
意料之外的词让吴千手腕一摇,高速行驶的车身紧跟着晃了一晃。他表情惊讶,迅速稳住方向盘说了句不好意思:“啊?实验所竟然真的给你打了最后一针?我以为……”他识趣的没把话说完,大概意思是以为实验所会在最后提一些要求,比如采血化验配合他们的研究什么的。如果真到最后又要重新采血才是麻烦了,谁知道林焉恒那种疑心病重的人会不会拿着他的血或者他的头发去查他是否有另一层身份。
“是啊。我以为他说的是真的,他本来就没打算治好我。”楼兰谙拽住了扶手,被他甩得有点头晕,余光瞄在车窗上,一横浅白的光突兀地吸引了他的目光。他眯了眯眼睛,手指按在脖颈上碰到了这个不属于他的白色颈环,动作一顿,“但是我确实来了易感期,腺体的疼痛也在消退。”
他把手指挤进颈环和肌肤狭小的空隙之间,试图把这个不属于自己的颈环解下,但他怎么也没发现它的解扣在哪里,它也没办法靠蛮力把它扯开。
楼兰谙深深呼出一口气。他不知道林焉恒又在这个颈环里藏了什么。
定位吗?
还是又是压制他信息素的手段?
忽然,他在沉思中听见身边人开口如扔雷,言语里的笃定大于怀疑:“他猜到你是谁了吧。”
他不禁侧目:“为什么这么说?”
“我找不到除此以外的第二个他对你心软的理由。”
楼兰谙摩挲着脖颈上存在感极低的东西,默了默,却是说:“如果他猜到了,你觉得今天我还能逃出那栋房子吗?”
“啊……”显然吴千也思考过这个问题,烦恼地叹息,“也是。我根本不敢想他如果发现你没死会是什么后果。”他很快在一个偏僻的位置停了车,回头确认了暂时没有车跟上来,低眸在车载屏幕上点点戳戳,指了一下不远处一个被标记了的红点对楼兰谙说,“你现在下车,从这条小巷子穿出去之后能够看到一辆黑色的奔驰,池怜青在那里等你,你坐他的车走,我把后面的车甩开。”
吴千对他露出一个和学生时代没什么两样的笑:“之后你要怎么选择我都无条件支持你。”
楼兰谙迈腿而下,关门的前一秒对车里的人弯了弯唇:“不会说我是懦夫吗?”
“不会。”
“如果可以,我倒希望这是我们在这个城市见到的最后一面。”
“林总,三年前进藏品室的人已经筛查出来了。”
“能扯上关系的三个人里其中一个不具备动机,另外一个去年因病离世,剩下的那个人叫陈飞,他和池先生的弟弟、楼楚先生均有联系,目前在西南地区。”
林焉恒举着手机,步伐有些虚浮,他扶着头强撑着问:“楼楚是楼兰谙的表哥?”
“是的。”
“我知道了。”林焉恒看着远处一辆车向他开过来,示意他上车地闪了闪灯,想了片刻,“之前你说,八年前楼兰谙死后那段时间,赵刚在英国。”
“是的。有人证物证证明他在英国呆了一年,一直在找寻治疗腺体的方法, 次年回国后就一直定居在柏城,也是听说柏城的第一人民医院有腺体科的专家。”
“英国啊。他就是在那里遇到的池怜青吧。池怜青答应了帮他什么呢?”
“这个如果需要查的话……”
“不用,就这样吧。”
林焉恒挂了电话打开车门。
池方宥坐在驾驶位低头看手机里的追踪红点,见他开门侧目扫过来,眼神里立刻流露出几分诧异:“不是让你保重身体吗?怎么搞成这样。”
“快点开车。”
林焉恒扶着还在发烫的头,手肘撑在车窗沿,焦躁地催促他。
“唉。就因为你和你老婆,我弟弟今晚回家见都没见我一面,开着我家老奔驰火急火燎就走了。”池方宥叹口气,发动车朝着红点跳动的方向驶去,速度不比吴千慢几分,“你们结过婚的能考虑一下还没结婚的人吗?”
林焉恒连动一动表情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路:“我还没计较你老婆把人给掳走。”
“他做事我一向管不住。”
“你这么宠着他,迟早给你闯一堆祸。”
“我给他擦屁股不是一次两次了。”池方宥揶揄地说,“也没见你少给你老婆处理脏事。又是在人家死之后投几百上千万去找腺体科专家治疗腺体残缺,又是把人家早就修好的墓推倒重刻,还好好替他养着不知道是不是你亲生的女儿。你自己数数。”
林焉恒听他说得心烦,揉了揉眉头:“再怎么说,那也是他留下的孩子。”
黑色的奔驰冲着低头压着帽子疾行而来的人闪了闪车灯。
“上车。”池怜青摇下车窗抬了下下巴。
楼兰谙上车关门,偏头看,驾驶座上的人裹着一件厚兜帽卫衣,看着瘦削,修长冷白的指节轻轻敲着方向盘。见他坐稳立刻松开手刹向高速入口开去。
“帕帕拉恰很漂亮。”池怜青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内响起,“作为交换,我可以送你去林焉恒找不到的地方先避一避。不过赵刚,你到底是因为什么得罪他了。”
车内暖气开得恰到好处,不算闷,刚好能够让人身上暖起来。
楼兰谙这几天实在被折磨得有些疲乏,身上一放松就有些犯困,他打了个哈欠:“他说我像他的妻子。”
“他妻子不是姓楼吗?楼楚的表弟,我记得他提到过。”
“你认识?”
“不,我只知道名字,长什么样子我都不知道。我来首都也不久。之前我和我哥都在西南地区生活。”池怜青不感兴趣地耸了下肩膀,随后又说,“你这个面具不及你原本那张脸万分之一,这样他都觉得你和他妻子像?”
“是啊。”
楼兰谙脸上露出愁容,一副深受困扰的疲累样:“你也觉得奇怪吧。”
池怜青一定要看出什么似的频繁向他扫眼,想了好一会儿,硬是在十几次瞥目中看出几分门道:“哦,看多了觉得还是有一点像你原本的样子。这张面皮很薄吧,你的骨相会透出来一点轮廓的。”
他自我认可地点了点头。
楼兰谙翻开副驾驶头上的镜子,仔细地看自己的脸:“我其实没怎么看出来。看久了快觉得自己就长这样了。”
池怜青一吓:“别吧,”他含蓄又委婉地唔了一声,说,“我觉得,嗯……这张脸还是别看顺眼好。毕竟还是自己的脸,呃,看着舒服些。”
他非常为难的语气多多少少让楼兰谙听懂了言下之意,楼兰谙笑起来:“不,我不是说以后就用这张脸的意思,我又不是画皮鬼。”
“那就好。”池怜青悄声松半口气,只是这半口气还没松完,他就微微一偏方向盘歪了歪车身,露出后视镜里后车的视野,“我好像看到池方宥的车了。如果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带着林焉恒一起来的。呵,两个同流合污的人。”
“我记得我关了我身上的定位器。”他说,“不过有可能我身上不止一个定位。”
“说不定我身上还有。”楼兰谙又摸了摸自己脖颈上的那一圈颈环,没有回头看,语气如常地和他闲谈,“忘记了,你是什么时候和他结婚?”
“下个月。你坐稳。如果等会儿不小心擦撞上了车身会甩。”
楼兰谙又一次拉好扶手,对于这个动作已经非常娴熟:“造成你家财产损失,我还是有点愧疚。”
“没关系,算婚前财产吧。”
池怜青满不在乎地笑了下,方向盘狠狠一甩,脚下压死了油门。
几辆车就在他提速从另外一个车道汇过来,挡住了后车的路。
“有备而来啊。”
“当然。言而无信不是我的作风。”
后面追着的车硬生生被截了速度卡在中间车道上,池怜青趁着这几秒时间飞速压着最左侧车道急速驶远了。
二十分钟后车驶出高速,池怜青拐了七八个大弯赶在楼兰谙呕吐前把车停在了一栋别墅外。
这个地方哪怕是带着定位也很难追踪到具体位置。
“你把他带去你老婆那里不就好了。不是说那里是很少有人找到的地方吗?”
池怜青坐在沙发上,喝了一口刚刚端上来的茶,对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楼楚投过去一个“你不是说可以帮忙吗现在这是什么表情”的斥责眼神。
楼楚看着他,又看一看挽起袖子拿着一支高浓度alpha易感期抑制剂在注射的楼兰谙,很无奈地说:“我也没想到你说的帮忙帮的是他啊。他这种忙你觉得我能帮得上?林焉恒又不像你哥那样宽容。”他撑着下巴,被池怜青的目光注视得实在招架不住,挥了挥手,“好吧,我尽量。你先走吧,你身上定位太多了,如果你留在这里我怀疑今晚他就会被抓走。”
池怜青哼了一声,喝完最后一口水,对楼兰谙颔首示意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现在还能躲多久不被他找到?”楼兰谙的目光从远处收回,他靠在沙发靠背上重重喘了口气。
“不超过三天吧。”
楼楚转头打了声招呼,让厨房的阿姨把下午熬的粥热一碗过来,继续说:“我记得你早就预想过有这一天发生。”
“是预想过,但这是最坏的打算。”
“我好几年前就问过你要不要出国,南半球大洋洲随便找个地图上没有名字的小岛国家你可以蹲一辈子。你自己不愿意。如果你现在还打算要走,也可以。我给你一个晚上思考,我现在同样可以把你送去那里,我自己的omega也在那里。但你应该知道,去了那里就再也不能回来。”
楼兰谙没有第一时间接他的话。他拧了眉,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把手指搭在自己的脖颈上,没有试着解开脖颈上的颈环。抑制剂的药液顺着手臂血管流淌进全身,身上的燥热消散了一大半,头脑的钝痛慢慢消失后,后颈腺体处多年以来日日干扰他的疼痛也跟着褪去的易感期反应如潮水般卷走。
他大概知道了这个隔绝了他人信息素的颈环的作用,神色有些复杂,看向楼楚:“我想一想。”
楼楚万分了然他的性格,听了他的话也没什么波澜,点了下头,甚至很轻松地抬起唇:“我知道,你还是做不到。”
“林焉恒说你执拗,我觉得他至少这一点没有说错。”
“嗡——嗡——”
手机恰好在他话音落下时震动起来。
楼兰谙的目光落在楼楚反扣在桌的手机上,楼楚拿起手机看了眼屏幕,挑了下眉对他摇头:“不是我的电话。”
楼兰谙这才想起自己兜里还有一个备用机。
屏幕上跳动着林河的名字。
楼兰谙的目光和楼楚别有意味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终究是点了接通,把手机放在耳边,大概是有所预料,沉默着没有先一步说话。
“还要藏吗?”
另一端传来的果然不是号码本人声音。
“如果你还想把实验背后的人挖出来,我劝你最好不要答应楼楚。”
楼兰谙握紧了手机,被他这一句话扰乱了心神。他知道这句话一出就代表着林焉恒手里捏着比他更多的资料和证据,说不定捏着他想要查到的真相,但他明白他此刻绝对不能表露出急迫和在意。
他开了口,说出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在怕吗?”
“你觉得有什么是我会怕的吗?”
那边的人答得很快:“哪怕掘地三尺,你也会被我找到的。”
“是吗?”
楼兰谙低着眼,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脑海在通话时长无声地跳动中闪过这段时间林焉恒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良久后,他动了动唇,似乎不打算再藏在一张面具之下,率先戳破了他和林焉恒之间那层因为互相揣测猜忌而划出一道又一道口子的薄薄的纸。
“焉恒啊。”他听见自己念着这个好多年没有再这样叫过的名字,声音在对方的手机里回响。
那边一片死一样的静穆,没有人的声音传来,但通话时长依然在死寂中跳动。
他就在这片寂静和楼楚的注视中轻轻又说:“你说晚了一点。我答应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