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耳兔女人

9 / 91 章 · 3,179

在夏曦澄的印象里,张秋琳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过分注重自身形象,想要引人注目,所以戴着一对圆圈状的大耳环,耳环上还趴着小小的灰色垂耳兔,其他同事见了她,都对她那两只垂耳兔印象极深。

以前蒋雨涛是小组里的组长,张秋琳迫不及待地巴结,聚餐的时候穿短裙,化浓妆遮盖掉脸上的痘痘,热衷于喷香水,左右摇晃着红酒杯,坐在蒋雨涛身边露出异常妩媚的眼神,没有人说这样不对。

大家都默许了这种行为,夏曦澄也不敢提意见,她安静旁观,看到张秋琳紧贴着蒋雨涛,发现蒋雨涛的注意力很少放在张秋琳身上。

蒋雨涛在看她,那双眼睛是一汪喷涌着无穷欲望的泉水,泉水本该纯净,却被那欲望沾染,变成黑暗的沼泽,沼泽在试图拉着年轻貌美的女人下水。

那时,夏曦澄上身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和张秋琳耳环上的垂耳兔颜色一样,下身套着蓝色的牛仔裤,她既没穿得露骨,也没精心打扮,唯独能让蒋雨涛看上的只有那精致的面孔。

“曦澄,你过来。”

蛊惑似的语气让夏曦澄的心一沉,她看到张秋琳嘴边的笑僵住了,像一朵鲜艳的花在风中凌乱,那对耳环上的垂耳兔好像也皱起了眉头。

夏曦澄哪敢拒绝,上一次她拒收蒋雨涛送来的礼物,蒋雨涛毫不留情地扣掉她一个月的工资,替老板做主,还瞒着老板做着惹人不寒而栗的事,也没有人说这样不对。

蒋雨涛威胁她,敢跑到老板面前叫板,小心她小命不保。

“组长,我不想喝酒。”她记得自己坐在蒋雨涛身边,连说一句内心的诉求都要小心翼翼。

旁边的张秋琳将杯内的红酒一饮而尽,挑着眉头嘲笑:“没事,她不喝就算了,组长您跟我一起喝,我千杯不醉!”

为了寻找机会而鼓吹自己的酒量,张秋琳从不承认自己也讨厌喝酒,一口闷下,她忍不住皱眉头,却仍然笑得灿烂。

夏曦澄以为蒋雨涛对自己的骚扰也不过是简单的肢体接触,再怎么样也不会越界,谁能想到没过多久对方就变本加厉。

只不过后来张秋琳对蒋雨涛不如以前那样痴迷,被冷落惯了,再狡猾的狐狸精都会另寻出路,她可以把希望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比如刚入职不久就晋升为组长的夏慕生。

“组长,好巧啊,我能坐在你旁边吗?”

回想起说这句话时娇滴滴的语气,夏曦澄握紧了手里的筷子,几乎要起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打心眼里不喜欢像张秋琳这样的人。

夏慕生对夏曦澄的心路历程一无所知,他头也不抬,随口道:“你想坐就坐吧。”

得到允许,张秋琳喜不自胜,耳环上的垂耳兔摇来晃去。

张秋琳坐在夏慕生旁边,当然不为简简单单地吃顿饭,抓住机会寻找话题是跟陌生人混熟的第一步,不过夏慕生并非一般人,张秋琳那猛烈的攻势等不到热情回应。

三个人里,只有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讲话,其他两人只顾安静地吃饭。

张秋琳说着说着也意识到局面有点尴尬,她抿了抿嘴唇,仍然对夏慕生笑着,打起圆场:“您别被我吓到了,我话不少,但很好相处,真的!”

夏慕生放下手里冒着泡的汽水瓶,总算肯转头看向张秋琳,面不改色道:“是吗?上次你故意把汤汁洒到我姐身上,还记得吧。”

“我……”张秋琳一愣。

正啃着炸鸡排的夏曦澄也被这话吓到,她缓缓抬起头,看到夏慕生表面上面无表情,眼神里却翻涌着愈加汹涌的浪潮。

原来这家伙还记得那件事。

她忘了告诉夏慕生,这个世界里的糟糕事很多,愿意说真话的人却不多,他们或是被利益所困,或是被金钱买通,或是私欲作祟,像夏慕生这样直接把内心的想法宣泄于口的人极少。

来到这个世界后,夏慕生第一次这么严肃,严肃到让夏曦澄都感到格外陌生,他盯着张秋琳:“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如果你不想被通报批评的话。”

公司小组里确实有通报批评这样的制度,就像学校里的学生犯了事会被大喇叭广播一样。

张秋琳脸色铁青,没想到事态会这样发展,她委曲求全,俯首称臣,说了那么多夏慕生的好话,对方却充耳不闻,反倒在纠缠一件她自认为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组长,那只是一点小摩擦而已,我之前已经道过歉了,您大人有大量,怎么会计较这样的事呢?”她说得心虚,不敢直视夏慕生的眼睛。

夏慕生长得显小,那张清秀的脸颊当真就跟高中生似的,远远看去实在没有任何威严可言,可他表现出的神态和说过的话完全能跟一个苛刻的大人相挂钩。

这就是我的杰作。

夏曦澄默默想着,这一刻她替自己骄傲,虽说写小说的成绩平淡无奇,但她创造的人物至少能护着她,尽管她知道那只是出于交易而袒护罢了,或是夏慕生本人也被张秋琳说得不耐烦。

“别狡辩,我当时看得清清楚楚,你认真地给她道个歉,这事就过了。”

听上去像是把选择的权利让给了张秋琳,言外之意却在给张秋琳施加压力,如果张秋琳没道歉,她在小组里大概就没多少好日子过了。

夏曦澄屏息静待,筷子在餐盘上戳了又戳,快要戳出洞来,当她抬头,她第一次听到张秋琳的道歉:“夏曦澄小姐,对不起。”

这场拉锯战最终以夏曦澄获胜告一段落。

晚上下班,夏曦澄和夏慕生一同走在回家路上,夏曦澄心情好,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觉得连路边小贩的叫卖声都很悦耳,天上的星月闪烁着迷人的光芒,俯身看着她微笑,比之前还要耀眼。

趾高气扬的张秋琳能拉下脸跟她好好道歉,真是今天的头等乐事。

“哎,夏慕生,既然咱们都是自己人了,那我就不用欠你人情了吧?”夏曦澄抬眼望着夏慕生,抬起右手轻轻撞了撞夏慕生的手臂。

夏慕生还是那副无所谓的表情,他耸耸肩:“随你吧,记住你答应我的事,把《破冰》好好写完,不能偷懒。”

闻声,夏曦澄老实地点点头,有时候跟夏慕生说话,三句都不离《破冰》,催稿如催债,她不敢把这要紧事给忘了。

走到半路,她脚步一顿,夏慕生停下来等她,手插裤兜在她面前转悠着。

“对了,家里的牛奶好像喝完了……”她记得今天上班前还把空了的牛奶箱给扔到了楼下的垃圾桶里。

牛奶和吐司面包是他们每天固定的早餐,缺一不可。要是早上跑到附近的早餐店买牛奶,往返一次差不多要十五分钟,店里的牛奶更贵,不划算。

夏慕生回过头,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随即张口问她:“身上有现金吗?”

“啊?”夏曦澄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现在没手机,只能用现金帮你买牛奶。”夏慕生看出来夏曦澄不想大晚上跑一趟便利店。

夏曦澄差点忘了,不久前同事们还在好奇夏慕生没手机这件事,夏慕生来到现实世界,手上却没有现代人进行沟通的基本媒介,这确实不方便。

老板是怎样接受夏慕生就这样来到公司,夏曦澄对此一无所知,更何况夏慕生刚入职不久,还没到公司发工资的时间……

她叹了口气,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红钞票放在夏慕生手里,叮嘱夏慕生早点回来,别迷路了,夏慕生无奈地看她:“你以为我真是高中生吗?”

“不是也危险啊,就你这张脸,在小说里可值钱了。”夏曦澄开着玩笑,语气得意。

他们到分岔路口分开,夏曦澄发现回家的路上安了几个路灯。不同于家门外面昏暗的走廊,有路灯照耀的小路让她安心不少,哪怕那光芒再微弱也好,至少还有光。

光的存在,对她很重要。

拔掉钥匙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摆放整齐的两双拖鞋,沙发右侧放着夏慕生早上叠好的棉被,荷包蛋地毯铺在地上,光着脚踩在上面仍然能感受到那温暖的质感,地板也被拖得干干净净。

夏曦澄深吸一口气,再也闻不到伏特加浓烈的酒味了。

时间还早,看一会儿电视剧再去写《破冰》也不迟,大不了等夏慕生回来了再溜回房间,夏曦澄缩在沙发的角落里,扯开夏慕生的棉被盖在自己身上。

暖黄色的灯光斜照着她,她俯身拿起遥控器。

“砰砰砰——”

还没打开电视,一阵敲门声传来,夏曦澄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还没过去十五分钟,夏慕生果然比她年轻,跑腿的速度也这么快。

她重新穿好拖鞋,又听到敲门声,门外的人似乎急不可耐。

“来了来了!夏慕生,你怎么……”

她匆忙地打开门,还没说完的话像一根点燃的烟被掐灭,一张让她熟悉到害怕的面孔出现在眼前。

黑灰色的西装,渔夫帽,没刮干净的胡渣像倒刺。

对方通红着脸,驼着背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夏曦澄一惊,身体不受控制,一步步往后退,她不敢面对这一幕,却只能睁大眼睛望着门外的男人走进来,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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