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眼之际,一张红色广告纸飘在空中,在余晖编织而成的金丝渔网上游荡,纸面单薄,泛着金光。
像漂泊不定的旅人四处流浪,那张广告纸很快就消失在视野里,不知究竟会飘往何方,给人一种抓不紧、握不住的无力感。
夏曦澄连续拨了三遍,对方仍无应答。
她叹了口气,猜测刘俊是在照顾两个孩子,这时候阿华和小月也该放学了,校门口人多眼杂,刘俊当然不方便接她的电话。
日头藏进远处的高山,那金丝渔网变得越来越淡,近乎透明。夏曦澄想到曾在海边遇到过一些渔民,有的渔民经验丰富,撒张网能捞着不少鱼,她跟着渔民出过一次海,结果自己竟然一条鱼都没捞着。
错过匆匆驶来的公交车,夏曦澄步行回家,拐过楼梯口来到走廊,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提着菜篮子准备开门,听到动静就转头察看。
“曦澄?”彼此间还有点距离,老太太眯着眼试探着问。
“吴奶奶,您回来了?”
夏曦澄愣了一下,记起独居的那两年里,邻居们极少露面,早出晚归,有的因为工作太忙直接搬了家,相比之下也就只有吴奶奶比较频繁出入。
据吴奶奶说,她的儿女基本都在海外工作,儿子前段时间想把她接到新家居住,她顺了儿子的意,后来偶尔才回出租屋一次。
许久未见,夏曦澄注意到老人愈加花白的头发,那凹陷的眼窝衬得老人更显憔悴,整个人像在一瓶陈年老酒里浸泡过。
“哎,新家住得不习惯……”吴奶奶感叹道,“儿子想让我退租,我也没办法,就想着再回来住几天,收拾收拾东西。”
“原来是这样,那您什么时候退……”
“对了曦澄,我听说这层楼的监控和新的灯泡都是你让保安处理的?”
问出的话被吴奶奶轻轻打断,夏曦澄跟着吴奶奶的视线看向灯泡和摄像头,点点头肯定,吴奶奶笑着说这样才好,回家更踏实。
闲言碎语搭了几句话,她在面对“有没有男朋友”的问题时艰难地否认,今年过完生日就要二十六岁了,谈恋爱是无法回避的话题,婚姻更是人生大事,不能将就。
回到家,她在玄关处换好鞋,确认把门锁紧了才转身走向房间。
投给杂志社的稿件还没收到答复,这年头跟以前不太一样,很多杂志社都有自己固定的作者,那些作者会在保证稿件质量过关的情况下按时交稿,逐步成为行业里的标杆。
一个不出名的小透明作者被杂志社看中的概率很小,除非实力过硬,否则免谈,现在只能先耐心等等。
电脑桌面上,《破冰》的文件夹瞩目,夏曦澄挪动鼠标点开它,顿觉自己在这本小说上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还多,统计一下总字数,在二十一万字左右。
明天就是五月的第一天,假设真的要送夏慕生回到小说世界,在排除既定症状的情况下,七月中旬就是他们真正分别的时间点。
这意味着现在还来得及做出改变,哪怕只有一点点希望。
夏曦澄沉住气,忍住再次给刘俊打语音电话的冲动,手指快速移动着,把对话框里的话删删减减,最后发出去的只有四个字。
“我后悔了。”
浅显易懂,直白坦荡,正因为爱着才不甘心。
她早就想过有可能后悔,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从异时境回来后已经过了六天,由于不同的时间流速,异时境只过了半天。
置身于那样神秘的地方可以说几乎没有昼夜之分,头顶漂浮着虚幻的云,脚下踩着随时都会崩塌的地面,整个环境宛若脆弱的玻璃罩子。
睡前,夏曦澄把手机放在床头,将提示音调到最大。
裹紧身上的被子,她痛恨那该死的程序收走了夏慕生的联系方式,不然她还可以借着聊天记录聊以慰藉,记录里还有夏慕生发来的几段语音,加起来差不多能有一分钟。
她曲起双腿,侧着身躺在被窝里,姿态如同刚出生时急需安全感的婴孩,似要躲回漆黑又安逸的小空间里寻求更多温暖。
这会是夏慕生刚刚诞生时的感受吗?
她为他设定出一对貌合神离的父母,让他在原生家庭里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这才使得最初的他对情感不够敏感,即便交了朋友也会在自己的人设里故步自封。
后来他意外穿越,跟作者同居,一切重新洗牌,告白时他老实地袒露心声,还说过:“我已经不算是《破冰》里的夏慕生了。”
跳脱出童话故事,王子把他的心给了别人。
【异时境】
目光所及之处,披着校服外套的小姑娘闹了脾气,几滴眼泪落下来,仿佛梨花带雨,被她柔软的指腹轻轻抹去。
何其委屈?本该跟随大纲稳定发展的剧情乱了套,她好心劝阻,梦寐以求的男主角却嫌她无理取闹。
终究是心境不同,故事开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刘俊想不出别的法子,只能先让夏慕生进入旁边的镜面,好事做到底,由刘俊本人来开导许白璐。
随着“咕噜”一声,夏慕生暂时离开异时境的原点。
“你现在也觉得我错了吗?”
背对着刘俊,许白璐念念有词。
当初他们仨制定计划时各怀心事,碍于夏慕生越来越差劲的身体状况,异时境目前是最好的栖息地,可以最大程度地缓解心脏疼的症状,但同时也免不了直面裂缝底下的死亡威胁。
经过夏慕生亲自感受,这种症状通常会在夜晚复发,且都在室内,确定不了复发时间,具有很强的随机性,刘俊告诉他在作者不在场的情况下多停留片刻,还要符合时间和地点的条件。
待夏慕生晕倒后,计划得以顺利实施,他想知道夏曦澄会做出什么选择,若非如此,他不会以身涉险。
“这种事没有对错。”刘俊站在许白璐身后,没有强迫让对方转身,“你确实是《破冰》毋庸置疑的女主角,但不再是原来的许白璐。”
“怎么说?”
“知道真相,看到后来的故事会怎样发展,跟我们一样有了自我意识,这你做梦都不会想到。”
许白璐抽泣着,没有直接回答,算是默认,缓过劲来才继续张口说话。
“那又怎样,谁会希望自己被困在这个鬼地方?我怕他意气用事……”
“你怕的是他被抢走。”
一句如此直接的话敲打着许白璐忐忑不安的心,她深吸一口气,接着缓慢转身,马尾辫跟随着动作晃了晃,脸蛋上还残留着泪痕。
和《破冰》里的夏慕生一样,她十六岁,姣好的容颜像被精心雕刻过,一笔一画,刚劲有力。
“白璐,你应该很清楚。”直视许白璐的目光,刘俊胸有成竹,“你怕慕生不像大纲里的走向那样去喜欢你,怕他跟着曦澄一去不复返。”
这全都是直戳人心窝子的实话,许白璐抿着嘴唇沉默,此刻反驳就像在狡辩,恐怕任谁都不会相信。
她在《破冰》的前期剧情里偏向于唯唯诺诺,默默喜欢夏慕生,必要时才会亲自站出来澄清所谓的谣言,如今都敢朝夏慕生大声说话了,还有机会跟作者对话,的确跟原来的她不同。
可她还是很喜欢夏慕生,看到夏慕生完好无损地出现在眼前就感到心安,相反,夏慕生不在身边,独自面对恐惧的她会更加惶恐。
“咕噜——”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朵,就像饥饿时肚子忍不住叫唤。
望向从模拟世界回来的夏慕生,许白璐一时怔住,在对方看过来时挪开视线,没了据理力争的劲儿。
“都解决了?”这人还非要问上这么一句。
垂下眼眸,许白璐杵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不想让自己变成麻烦,刘俊说得对,喜欢夏慕生的她当然怕夏慕生被旁人占有。
那是她只见了一面就心动的男孩,最后本应跟着她步入婚姻殿堂,互相许下再也不分开的誓言,陪伴彼此度过往后余生。
“臭小子,你回来得太快了。”刘俊有些伤脑筋,他还没把准备好的台词都说完。
随后,夏慕生的目光锁定在许白璐身上,犹豫几秒,他抬腿走向许白璐,又看刘俊一眼,刘俊识趣地后退几步,给他们腾出空间。
作为与《破冰》无关的人员,刘俊保留意见,认为还是由当事人来开导更合适。
“我知道你很喜欢我。”夏慕生冷静地看着许白璐,开口说话的语气变得很轻,眼神不算淡漠,能感受到怜悯、无奈和歉意,比之前丰富得多,但就是没有一丝爱意。
短短几个字给予许白璐意想不到的冲击力,从穿越到现在,夏慕生早就对这份喜欢心知肚明,窗户纸在真相被揭开的那一刻就被捅得七零八落,可他如此直接地说出口还是第一次。
那种面对心上人时患得患失的感觉又回来了,希望的火苗还没来得及再次点燃,她双眼湿润,抬头时像只令人怜惜的小鹿。
“可惜那不能算数。”
夏慕生说话间,每一个字都准确无误地落在许白璐的心尖上,只怕漏听一个字就会曲解意思。
这个男人尽量说得委婉,却还是让她心灰意冷。
“我对曦澄的感情,不是因为人设。”
这句话夹带着厚重的风雪,死死地压制在许白璐心底的火苗上,好像也足以吹灭一座城市亮起的灯火,让点灯的人迷失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