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时境】
镜子反射出微弱的光芒,如涟漪般的波纹渐起,以端庄姿态坐在椅子上的女孩疲倦地睁开眼睛。
见到来人,她勾唇苦笑,并不意外:“你本来不应该再出现。”
双手插进棒球服的口袋里,男人笔直地站在镜面旁边,目光在裂缝和女孩之间游离。
所见到的场面好像和初见时一样,他思绪混乱,想起已故之人。
“可能下次就来不了了。”
纵使顾虑至此,他仍保持镇定,面上还在打趣:“我要是不来,你都掌握不了他们的动向。”
他以灵魂塑身的形态出现在异时境,本体还停留在现实世界里。
“我明白,不用你提醒。”
整个异时境看上去冷若冰霜,但感受不到实际的温度,许白璐的笑容浅尝辄止般定格在一瞬间,倒是没半分生气的征兆,依旧平静。
如同母体里的胚胎,温室里的花朵,她只能容忍时间继续流逝,一个看不见的沙漏在潜意识里翻转。
“这次又有什么消息?”她拉扯着校服外套上的拉链。
没想到自己还能进入他人的异时境,刘俊活动筋骨,有些诧异地抚上胸口,一切正常,从他跟阿晚互换身份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无法回到所谓的“故乡”。
待他描述完情报,许白璐没有继续追问下去。
“既然当时你还能感知到慕生的真实身份,那就说明你还没完全变成正常人类吧。”许白璐对此好奇不已。
“不,我现在的心脏没有任何问题,只是感知同类这种力量快消失了。”
刘俊的出现实属巧合,他在现实世界确实变成了正常人类,曾经的感知力量还没能迅速消耗殆尽。
如今他相当于小说世界遗留在外的残次品,藕断丝连。
代替阿晚成为两个孩子的家长,被父母催着去找“新媳妇”,刘俊感到前所未有的苦恼,把自己的信息挂在相亲网站上准备敷衍了事,拒绝接听那些陌生号码。
不曾想父母竟识破了他的诡计,说网页上的浏览量很多,评论也多,不可能没人主动联系他,还有个评论甚至直接点出:“帅哥为什么不接电话?”
他被教训一番,突然想起现在的自己要出门上班,有时候陪不了正在放假的阿华和小月,如果多添一位家庭成员,孩子们或许会更高兴。
就像当初出现在阿晚身边的自己也受到他们的欢迎一样。
百般纠结后,刘俊试着去相亲,第一个相亲对象的名字就是“夏曦澄”,不过在接起电话时,电话那头的人明确说明自己是夏曦澄的母亲叶盈,想让自己的女儿开开窍。
抽空开车去接相亲对象,一起去餐厅吃了饭,原以为计划会顺利进行下去,没想到一通电话扰乱人心,他说话直,跟父亲聊天也不绕弯子。
婚可以结,但亲密的肢体接触想都别想。
回忆起阿晚临走前的交代,刘俊点了根烟,心情又变得焦躁,但要尽量表现得亲切才能讨人喜欢,走出厕所,他正好看见夏曦澄满脸失望。
“原来你已经有孩子了。”
那时他想解释,可关于他的故事太长了,要从阿晚开始讲起,且不说夏曦澄会不会相信,当时人多眼杂,氛围微妙,不适合谈及私事。
伸出的手被夏慕生拍下,刘俊注意到面前的人在慢慢失去耐心,看面相,这个小弟弟不像是城府极深的小人,可那眼神绝对可以称得上阴狠。
“刘俊,麻烦你离她远点。”
夏慕生说话时稍微凑近些许,生怕刘俊听不见,那一刻刘俊猛然感受到怪异的气息,还有与小说世界紧密相连的气场,因此对夏慕生起了疑心。
当天晚上,他通过正常人类操纵清明梦的方式进入夏慕生曾经滞留过的异时境。
这段经历被刘俊长话短说,许白璐似懂非懂地点头,很是佩服:“感知力量残留,还能进入别人的异时境,不愧是天选之子。”
刘俊不以为然:“能感知到同类就能读取对应的异时境,不一定非要进来,我只是好奇。”
闻声,许白璐脸色微变,有些稚嫩的面孔填满了忧愁,她起身离开椅子,靠近椅子左侧的那块玻璃镜面,望着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
右手抬到半空后缓缓放下,蜷缩着手指环成拳,她认真道:“脱离作者的控制,随心所欲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这就是自我意识的投射。”
刘俊已经习惯了用自己的思维去看待问题,这表示未来的夏慕生更甚。
已经有所意识的许白璐垂眸看向地面,那条被凿开的裂缝仍然触目惊心,裂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时间所剩不多。
“刘俊,你知道这里时间流速慢,可以缓解我和慕生心脏疼的症状。”有一瞬间,许白璐感到双腿发软,“本体暂时留在其他地方也没关系,如果慕生在曦澄完成任务之前一直留在这里,他会更安全。”
在顺利回到小说世界之前,保全性命至关重要。
作为《破冰》的局外人,即便进入这个异时境,刘俊也只能远看着许白璐讲话,近不了身。
他记得自己问过夏慕生想要留在现实世界的原因,当时夏慕生并没直接回答,还说不会让夏曦澄冒着和阿晚同样的风险。
“你真的觉得他应该回去?”刘俊不置可否,他认为夏慕生的自我意识已经由浅入深,现阶段难以改变。
在裂缝周围徘徊几步,许白璐蹲下身观察裂缝底下的景象,深陷手心的指尖暗自用力,扎好的马尾辫乖乖地垂在脑后。
她说得理所当然:“给的时间够多了,我只是为了他好,留得越久就越难割舍。”
说罢,刘俊挑眉沉思,这倒也是,很多人类都会习惯性地去依赖久留在身边的伙伴,重要的人曾经也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而已。
只不过刘俊忘了提醒许白璐,在现实世界里,“为了某人好”这种句式早就被大家用惯了,其中不乏有人刻意利用、扭曲概念,从而造成数不胜数的悲剧。
“那好,你想怎么做?”干涉不了他人思想,刘俊只能坐观其变。
“让他们先适应一段时间吧。”许白璐叹了口气,重新回到白色椅子上,“靠我一个人做不到,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现实】
4月22日,夏曦澄恋爱满两周,夏慕生因突然晕倒被何见川送入医院。
医生将手里的笔放回白大褂口袋,小小的病历单被他夹在腋下,夏慕生还躺在病床上昏睡,双眼紧闭。
“你弟弟的病比较特殊,不是寻常的心脏病,很罕见。”
话音刚落,夏曦澄还没做出反应,一旁的何见川露出难以置信的眼神,视线在夏慕生和夏曦澄之间摇摆,张了张口硬是没问。
彼时送别郭钰父亲的场景记忆犹新,夏曦澄攥着拳头甩掉内心悲观的想法,接着听医生建议道:“保险起见,要让他留院观察一阵子,配合后续治疗。”
“这样不行!”
两个字脱口而出,夏曦澄不由自主地激动,她涨红了脸,一滴泪珠滚落下来,悬挂在下颌。
让另一个世界的人平躺在病床上被当成研究对象观察,谁都无法料想到最终结果如何。
医生茫然地看她,何见川见状,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道:“姐,只是留院观察而已,相信医生,哥很快就能出院了。”
“你先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晕倒?”
收回手,何见川老实交代,当时他们开会商讨国际项目,在场的人各抒己见,夏慕生也不例外,整个会议流程完整,没有一点缺漏。
做好会议记录,还展开了几分钟头脑风暴,等会议结束,大家纷纷收拾好桌面前后离开。
何见川打算等夏慕生收拾好之后再一起走,相处这么久,他已经把夏慕生当成了人狠话不多的靠谱好兄弟,算是一段难得的职场友谊。
还没走出公司大门,夏慕生脚步一顿,何见川看着眼前的人皱起眉头,他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以为会议上漏掉了一些重点内容没讲。
“生哥,怎么了……”
说话间,何见川发现夏慕生抬手捂紧胸口,那咬紧牙关的神态有些不对劲,似乎在忍耐着什么。
紧接着夏慕生的眼皮缓缓下垂,整个身体前倾,吓得何见川丢下公文包上前扶住他,怎么叫他都没用,只能和另一个小同事一起把他送进了医院。
那同事一见人在床上躺平就溜走了,说是老婆还在家里等他。
“这么说还是突然发生的……”夏曦澄低声喃喃。
然而何见川看到的仅仅只是冰山一角,他不知道夏慕生其实可以避免在公司里晕倒,夏曦澄更不知道。
直到真相浮出水面的那天,夏曦澄才了解到这是一个计划,晕倒是计划里的第一个步骤。
“什么意思?他以前也会这样吗?”何见川仍然处于一头雾水的状态。
房门被外头的人轻轻打开,夏曦澄不知所措,转头认出迎面走来的男人是刘俊。
在这里,只有她和刘俊知道夏慕生真正的病因,其他无关人等最好不要掺和进来,免得给夏慕生现在的生存造成更多困扰。
“还是留院观察吧。”
听了一遍医生的提议,刘俊毫不犹豫地支持,夏曦澄疑惑不解地看他,情绪还没平复下来,被刘俊一个饱含深意的眼神堵住了嘴。
打发走医生和何见川后,夏曦澄拉了一把凳子守在床前,抬手抚上夏慕生有些憔悴的脸颊。
时间还在不停流逝,只有安静下来才能好好打量身边的人,追忆与众不同的相遇,夏曦澄想起当初送别父亲的郭钰,这时她更能和那姑娘感同身受了。
关心的人不同,焦虑难过的心情却是相通的。
夏慕生嘴唇发白,细长的眼睫毛颤动一瞬,睁眼时还有些迷茫,侧头贴着枕头,握紧了夏曦澄的手。
没来得及嘘寒问暖就开始头晕目眩,夏曦澄深吸一口气,这次稍微没那么晕了,但她感到眼前的夏慕生比平时还吸引人。
这般吸引并不寻常,就像具有巨大引力的黑洞企图吞噬掉周围的物体——信息、行星和光芒都不能幸免于难……
“曦澄,现在的信号很强。”刘俊蹙紧眉头,能够派上用场的感知力量微弱却精准,“你和慕生的身体状况会影响小范围的磁场,现在试试能不能进入异时境。”
可这该怎么办?之前的打坐、冥想都起不了作用,夏曦澄找不到解决问题的办法,她凝视着夏慕生的眼睛,右手被夏慕生轻轻一拉。
“我帮你们放风。”刘俊贴心提醒。
夏慕生支撑起身体靠在床边,低声让夏曦澄靠近他。
额头相抵,夏曦澄察觉到自己额头的温度比夏慕生还高一些,右手被牵引着按上夏慕生的胸口,此时心跳声有了震耳欲聋的效果,分不清到底是谁的心跳得更快。
“放松,别紧张。”
夏曦澄听到夏慕生在尽力安抚她,语气很温柔,旁若无人般,几乎已经忽视了刘俊的存在。
为了顺利进入异时境,她自然地闭上双眼,屏息凝神。
很快身体就变得轻盈了,就像突然摆脱了外界的束缚,连呼吸也变得更顺畅,刮来一阵凛冽的寒风,她只凭那风力判断风所携带的温度,实际上感受不到任何冷热。
明明还握着夏慕生的手,抵着夏慕生的额头,真实的触感却渐渐消失,任由她怎么集中注意力去感受都无济于事。
坠落感姗姗来迟,几秒后又像是飘在浮云间,她咬紧嘴唇,头晕的感觉缓慢地消失……
“咕噜——”
还未睁眼,夏曦澄觉得自己已经冲破了一层障碍,伴随咕噜声一起传入耳朵的,还有玻璃被击碎的声音。
她猜自己或许已经进入了异时境,在人生天地间寻得一处如此神奇的地域,其他人都不能抵达,她说不清这算不算幸运。
夏慕生还在身边吗?
意识到不再有任何变化,夏曦澄试探着睁开眼睛,她正坐在一块透明的地板上,一条又黑又长的裂缝从她旁边一直延伸到对面的椅子底部。
有个女孩并拢双腿坐在椅子上,满带笑意地望着她。
“初次见面,夏曦澄。”许白璐目不转睛,“我就是许白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