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们应该先聊聊阿晚。”刘俊的指腹轻轻按着书上的署名,“你是她的书迷吧?”
夏曦澄盯着由四个字组成的书名,反问刘俊:“难道你不是?”
上回她跟夏慕生一起来到这个别墅,她经刘俊同意后上了二楼,进入书房,在数百本书里只挑出阿晚的四本小说放在书桌上。
后来走得太着急忘了把书塞回去,刘俊有此猜想也不奇怪。
照理说刘俊大概率也是阿晚的书迷,起码四场签售会次次都没落下,对于喜欢的大神作者,他应该表现得更积极活跃一些,绝非现在这样紧皱眉头。
“严格来说,我跟她不是类似粉丝和偶像的关系。”
放下茶杯,刘俊意犹未尽,引得夏曦澄大开脑洞,来了两次都没看到别墅的女主人,也没瞧见刘俊的父母。
根据年龄差推断,阿晚还没到三十岁,而刘俊二十七岁,两人做不了母子,剩下的选项集中在夫妻、情侣或朋友上。
没等夏曦澄开口问,刘俊就已经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打自招:“一年前,我是她第五本小说的主角。”
“早在写《刺猬玫瑰》的时候,她就列好新作大纲了。”
闻声,夏曦澄抬眼和刘俊对视,刘俊乌黑的眸子里风起云涌,似有漩涡在暗处悄然转动,刹那间让人感到虚幻。
彼时的亲切感像是沙漠上出现的海市蜃楼,光的折射欺骗了人的眼睛。
不敢往深处细想,夏曦澄口干舌燥,也不管刘俊倒给她的茶有没有问题了,环住杯子喝下一半红茶。
虽然很想知道阿晚的第五本小说具体讲了怎样的故事,但比起这个,她更好奇阿晚和刘俊之间的真实关系。
滋润过喉咙,她镇定自若:“能以你作为小说主角的原型,看来你们的关系比我想的还要好。”
提起茶壶,刘俊再次将两个杯子内的红茶倒满,对着自己的杯子呼了口气,接着再把杯子放回茶桌。
“我倒希望能有原型,那样好歹能多个照应……”
他将《刺猬玫瑰》放在茶桌旁,语气听起来如释重负,回想起来才能稍稍品出其中的惆怅。
希望能有原型?
坐在沙发边上,夏曦澄努力消化这句话。
“只要写了故事,谁都能称自己是个小说作者,他们都有创造人物的能力,只需要动动笔或者打打字就能实现,阿晚也一样。”
刘俊开始自言自语,目光放远,专注盯着某个角落是回忆故人的表现。
“是,她写故事的能力很强,每个角色都很特别。”大神作者的水平不必多言,夏曦澄自愧不如。
她是为了消除威胁夏慕生的隐患而来,但刘俊到现在还没提到夏慕生,三句话不离阿晚,总让她觉得两件不同的事在冥冥之中有着某种联系。
刘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点着头,不再卖关子:“我就当你是在夸我了,多亏了她,否则我也没机会出现在这里。”
因为阿晚写了小说,所以刘俊才会出现?
从来没有冒出来的想法将夏曦澄死死定在原地,在循循善诱下,她是捕鱼的渔民,也是极好的诱饵。
“你……”
“别那么惊讶,曦澄。”刘俊笑了笑,舒展开眉头,“你和慕生不也是这样的关系吗?”
创造和被创造的关系,在落笔与打字的瞬间顺利产生,如同缔结一种神秘的契约。
一个幼小的胚胎迅速诞生,在另一个世界里长大成人,见到虚构的美景,走遍必经的道路。
是小概率事件将那些性格各异的书中人召唤到小说作者身边,夏曦澄顿觉自己迟钝又天真。
既然夏慕生能从小说世界穿越过来,那就代表还有其他像夏慕生一样的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她更没料到世界这么小,小到身边还有第二个来自小说世界的人类。
“你是怎么发现的?”曲着手指,夏曦澄正襟危坐,根本没注意到身下的沙发被指尖摩挲出凹陷下去的褶皱。
在外人面前,她极少透露自己平时会写小说的爱好,刘俊不可能从她身上找到有用的线索,自然会从夏慕生身上寻找蛛丝马迹。
关键是在来到这栋别墅之前,夏慕生跟刘俊的交流寥寥无几,唯一一个值得引起怀疑的点在于夏慕生的“心脏病”。
难道只凭借“心脏病”就能直接确认身份?未免太草率。
眼看刘俊抬手放在胸前,夏曦澄了然,那古怪的症状果然逃不过刘俊的质疑,她集中注意力洗耳恭听。
“这里安放着正常人类的心脏,它当时也折磨过我。”刘俊垂下眸子,肩膀大幅度起伏了一下,像在回忆疼痛的感觉。
同样都是人,听到“正常人类”四个字时,夏曦澄说不清内心的滋味,此刻正在跳动的心脏猛地一抽。
“我还在适应这里。”
她想起夏慕生解释过心绞痛的原因。
所以在现实世界里,穿越过来的书中人都要经历这段艰难的时期,他们的心脏竟然自动将主人定义为异类,要求主人在痛苦中适应异世。
没心思喝茶了,夏曦澄叹了口气:“这么确定夏慕生跟你一样,就没想过其他原因吗?比如真的只是体质特殊?”
“其实可以感知到,穿越者的气场明显不同,只是我留在这里的时间太长,感知能力快消失了,所以一开始不敢下结论。”刘俊又抿了一口红茶,气定神闲。
拥有能够感知同类的能力,听上去还挺酷,夏曦澄若有所思,又从话里捕捉到了比较关键的内容。
她又把话题转移到阿晚身上:“那阿晚人呢?既然你是她笔下的主角,在这里应该能经常见到她吧?”
再次谈及阿晚,刘俊却没了刚才的兴致,他放下翘在左腿膝盖上的右腿,又给自己的杯子倒满了红茶。
食指和拇指捏紧了茶杯,嘴唇对准杯子的边缘,红茶被一饮而尽。
急促的动作看上去不像在喝茶,更像在喝闷酒。
夏曦澄心中已有几分猜想,毕竟一年都没联系上阿晚,小说网站上关于阿晚的采访视频也不再更新。
“阿晚她……”刘俊双手相扣,低头看着反光的地面,应该有些难言之隐。
退出小说的圈子转向去国企专心工作?还是身患重病需要长时间休养?
一个出名的小说作者淡出视野总要有个让人信服的理由。夏曦澄耐着性子等待,没有着急地追问下去。
追溯过去,印象中的刘俊彬彬有礼,第二次见面后,夏曦澄从刘俊身上看出些许放荡不羁,这个男人的初始人设究竟是温润如玉还是潇洒痞气,当然也只有阿晚明白透彻。
“她已经不在了。”
短短六个字宣告了一条难以置信的消息,说法委婉却直戳人心。
夏曦澄一怔,瞳孔紧缩,她不是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
在这个糟糕的想法即将像种子发芽一样破土而出时,她于心不忍,硬是铲除了埋着那颗种子的土地。
一句简单的话道出不少信息量,可以预见到残酷的现实——阿晚因为自身原因没能按时完成写稿的任务,刘俊也就留在了现实世界,失去了回家的机会。
靠近旋转楼梯的房间传来嬉笑打闹的声音,房门轻轻打开,被刘俊唤作“小月”的姑娘蹦蹦跳跳地出来,躲在沙发背后拍了拍刘俊的头。
“爸爸,我们饿啦……”
刘俊的思绪被临时打断,他抬眼看向小月,眼神瞬间变得柔和起来,捏了捏小月的手指,他弯腰从茶桌下的抽屉里取出一盒进口的饼干。
“乖,先去吃点豆干,爸爸等会儿给你们煮面吃。”
如果是第一天认识刘俊,夏曦澄根本无法将他和相亲时在背后贬低夏慕生、试图哄骗女人回家照顾孩子的男人联系起来。
她盯着小月,朝小月拍了拍手,随后张开双臂,做好捏包子脸的准备,可那小姑娘还是怕她,抱着饼干就跑回了房间,她就此作罢。
小机灵鬼溜得挺快,还跟哥哥击了个掌,像在庆祝计划成功。小孩子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拿到一盒饼干就是一场胜利。
夜晚的微风轻轻拍打着窗户,夏曦澄看了一眼时间,将近晚上十一点。
“对了,你发短信跟我说,夏慕生情况危险,这又是什么意思?”确定刘俊本人并非威胁夏慕生的隐患,夏曦澄松了口气。
来都来了,在与夏慕生有关的事情上不能掉以轻心。
“如果是要提醒我关于他心脏疼的事就不必了,等他的适应期过去,我会再看看具体的情况。”
听了这话,刘俊诧异地眨眨眼睛,等了几秒,见夏曦澄没有改口的打算,他坚定地否认:“根本就没有适应期,我们心脏疼是因为身体在自发排斥现实世界,这是一种警告……”
氛围瞬间变得严肃,夏曦澄刚刚环住杯子的手立马缩了回来,她能感受到杯里的红茶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凉。
“排斥?”
“没错,如果再严重一点,他很有可能会死在这里,这跟在小说世界里被自动清除没什么差别。”
刘俊说的这句话如同尖刺,狠狠地往夏曦澄的心上扎。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的心脏也疼了,像在执行一道毫无感情的程序。
什么自发排斥,什么警告,什么死亡……这些词结合在一起太陌生,夏慕生一句都没跟她提过。
她嗫嚅着嘴唇,感到说话也在颤抖:“不可能吧……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人,还不是好好地活到现在了?”
“没有阿晚,我早就没命了。”
绕不开最初的话题,刘俊苦笑着,慢慢道出一个让夏曦澄意想不到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