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圆

55 / 91 章 · 3,592

脑中有根紧绷的弦,好像被稍微一挑就会断裂开来,夏曦澄低头看了一眼两只紧贴的手。

夏慕生第一次叫她“曦澄”,是叫给外人听的,第一次如此坚定地拉着她的手,也是做给外人看的,这都是为了掩人耳目做出的举动,她却还是很在意。

拼命掩饰内心的慌乱,她点点头,心想不能输了气势。

“能看出来,很熟悉这块地方,不过应该有些水土不服。”刘俊没有提出异议,接着夏慕生的话说下去,“时间不早了,快回去吧,欢迎你们下次再来。”

走出别墅,夏慕生走路的速度加快,顺势松开了夏曦澄的手。

夜早就深了,星月在天空各自绽放光芒,夏曦澄仰起头,目光所及之处,几颗星星连成一条有弧度的线,乍一看就能想象到一条钻石项链悬挂在天上。

每颗星星独立存在,也能与同类遥遥相望,就像夏曦澄写小说时整理的人际关系网,无论在哪个世界,人总要跟同类产生联系,那联系或许比星星之间还要深。

情绪慢慢稳定下来,夏曦澄跟着夏慕生经过身旁的绿植时,几乎能感受到那些枝叶在轻轻呼吸。

“应该不会威胁到你。”乐观一点,夏曦澄觉得刘俊还不至于去怀疑夏慕生的真实身份,“就是‘心脏病’发作,他能怀疑到哪里去?”

她嘴上这么说,实际上有些心虚,谁知道刘俊突然那样问有什么目的?“这里”二字具体指的又是什么?

夏慕生没有回应,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瘦削的脸庞像被人用刀子细细刻过磨过,走进深巷时是暗沉的,踏上大路后是明亮的,忽明忽暗。

兴许是还没从古怪的症状中缓和过来,直到回家躺下睡觉,夏慕生也没说过一句话。

走到房间前,夏曦澄说了一声“晚安”,夏慕生裹着被子不为所动,只露出半个头,刘海随着身体姿势的变化往一边倾斜。

继续同居,继续一起上班,继续在这错综复杂的现实世界里感受人间冷暖,夏曦澄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会持续多久。

既然已经有了期限,那她希望能在半年内的最后一天再把夏慕生送回去,私心作祟,想让夏慕生尽可能留得久一点。

清明节假期悄然而至,迅速溜走,过得极其平淡,除了必要的工作,夏曦澄还在构思《破冰》的情节,越写到后面,她就越觉得别扭。

那种感觉就好像亲自把夏慕生推向了许白璐,可这明明是很正常的,他们俩才是真正的cp。

“说出口的告白像鱼嘴吐出的泡泡,升至湖面就破碎了。”

写到许白璐上大学后向夏慕生告白的场面,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度过频繁加班的日子,总算回到正常的工作节奏,夏曦澄整个人就像是从岸边挣扎着趴回湖里的鱼,瞬间活了过来,比之前更有精气神。

做着不感兴趣的工作,拿着一份马马虎虎的薪水,到底还是被一个“钱”字困扰,偶尔也动过换工作的念头,但离职后再找工作太难,更别提找到适合自己的。

中午在食堂排队,夏曦澄站在夏慕生后头看手机新闻,按照来食堂的顺序排在队伍的最后一个,新的文章还没跳转出来,有个人突然过来站在她身旁。

她抬头一看,是谢云棋。

谢云棋刚刚走进食堂大门,见队伍排得长,干脆抱着公文包和夏曦澄并排站在一起,抬起右脚轻轻在地上跺着。

无端施加压力的行为令人发指,想到那场闹剧,夏曦澄没心思看手机,她将手机熄屏,犹豫几秒就抬起右手:“组长您请。”

靠,结果还是怂了。

她没忍住在心里吐了一句脏话,夏慕生前不久说过什么来着?做人要硬气,结果她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不仅如此,还掉得很快……

不过与其中途被直接插队,不如自己先让一步,显得没那么难堪。

“这才对嘛。”抬手拢了拢外套,谢云棋自信地往前一站,对上夏慕生有些意外的眼神。

感受到夏慕生居高临下地望向她,夏曦澄咽了咽口水,低头假装看手机,一眨眼,手腕就被夏慕生轻轻拉住,站位互换,她站到谢云棋面前,夏慕生则来到队尾。

“谢组长,女士优先。”夏慕生抱着双臂,抬手拍了一下谢云棋的肩膀。

队伍越来越长,夏曦澄没敢回头看谢云棋的脸色。

站在她身后的这两个男人都是组长,要让她先听谁的,肯定也是夏慕生优先。

话说回来,夏慕生刚才怎么没让她先站在前面?那样她就省得跟谢云棋打照面。

所幸安心吃了一顿午饭,无事发生。谢云棋之前嘴硬,但被老板约谈过后恐怕也怕惹是生非,在众人面前,他不敢造次。

从打印机里取出还有些余温的文稿,夏曦澄整理好桌面,想去茶水间接水时看到郭钰正坐在门外的台阶上。

门外风大,郭钰抬起左手托着下巴,安静地看着停在树梢的鸟。

那鸟展翅飞走的瞬间,看客也跟着动了一下,眼底盛满心事。

此刻何见川不知所踪,估计跟夏慕生讨论工作去了。

“一个人坐这儿,很冷吧。”夏曦澄靠着郭钰坐下来,台阶上的温度冰凉,她不由得一激灵,差点直接站起来。

亲自体验过了,确实很冷。

郭钰仍然看着鸟儿停留过的树梢,呆愣着,慢慢找回出窍的灵魂,压着声音发问:“曦澄姐,两个人重新在一起后,感情还会跟以前一样好吗?”

在工作上,别人挑不出郭钰的刺,郭钰属于吃了亏也不在意的类型,或是装作不自知。

碰上感情,她如今难掩窘态,没有年少跃跃欲试的冲动,但从学生时代遗留下来的憧憬还在。

那些憧憬被人们长大后复杂的感受反复鞭打,被迫脱下一层厚厚的皮,生怕仅剩不多的部分也被剥夺,人们才开始试着不动声色。

没有过来人的经验,夏曦澄言简意赅:“这个……说不准,要看你们自己怎么想了。”

郭钰若有所思地点头,其实她都明白,只是还在动摇:“他现在追得挺紧,我也发现了,其实我……还是放不下。”

“那不就对了?”

夏曦澄耸耸肩,何见川毕竟是郭钰的初恋,这两人互为彼此的白月光,要放下这段感情谈何容易?

她又补充道:“十个为结婚而结婚的相亲对象,都不如一个陪伴你多年的男人,还记得吧?”

这是郭钰去其他公司培训时,一位培训讲师分享过的道理。

“忘不了。”

郭钰眼底闪过一丝愕然,回忆起昔日种种,让她高兴、难过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现,那些为了所爱之人反复变化的情绪都是真的。

“我又跟阿姨见了一面。”郭钰颔首,把双手放在膝盖上,“这次聊了很多,包括现在、过去和将来……”

在她的描述里,何见川的父亲从未阻拦过这段感情,最初的不满来自另一位家长。

时隔几年,当她再见到何见川的母亲时,对方的穿着打扮一如从前,搭着一件单薄的披肩,涂着漂亮的指甲,像电影里的贵妇人一样端庄优雅。

可郭钰不再是以前那个穿着补丁裤的穷学生,这些年来,她依然省吃俭用,靠自己的能力赚钱,也有了一份做得下去的工作,减轻了养家糊口的压力,日子过得还算顺利。

接过何妈手里的花茶,郭钰闻着茶的清香,听着何妈娓娓道来。

何妈说之前棒打鸳鸯后,家人给何见川安排了不少相亲对象,最终都以失败告终。

其中有几个女人博得了何妈的好感,她让何见川从中挑选,但那些“备胎”都入不了何见川的眼。

后来何妈打算深入探探底,发现自己看上的儿媳妇时不时就去棋牌室赌博,气质如同娇生惯养出来的温室花朵,财富只是硬生生赌出来的运气。

那些女人懂得说漂亮话,却都长着一颗虚伪贪婪的心,的确个个都不如郭钰纯朴善良。

“见川是听了我的话才跟你分手,那段时间他跟我闹过脾气。”何妈叹了口气,言语间充满懊悔与无奈,“抱歉,当年是我太苛刻,自作主张了。”

在问及能否和何见川复合的问题,郭钰沉默了,没有当面给何妈一个答案。

“郭钰?”

转眼当下,何见川的声音将郭钰拉回现实。

她回了神,夏曦澄还坐在身边,何见川已经顺着台阶走了下来,朝她蹙眉道:“这天还没热起来,怎么能随便坐在地上……”

正说着,何见川一顿,忽然想到了什么,紧接着伸出手:“你不是说想买点零食吃吗?一起去吧。”

转移话题的速度有些快,郭钰的眼睫上下扑打,看着何见川伸过来的手,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她马上想起初次见面的时候。

同样都是面对面,同样都是何见川朝她伸出手……

大二那年,她跟何见川刚刚认识,握手是多么轻而易举的动作,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正挽起裤腿站在激流中央,试图跨越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一时犹豫,一瞬动容,再多甜言蜜语也抵不过手心相贴时传递的温度,哪怕握手的那一刻沉默不语,也能达到“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效果。

“我叫郭钰。”大二时期的郭钰低着头,没胆子直视何见川的眼睛。

时间是个神奇的炼丹炉,能把人磨炼成另一个样子,现在的郭钰见多识广,步步为营,但她依然有天真烂漫的一面,善良有其锋芒,处事有其原则。

恍如隔世,再度贴上何见川的手心,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从来没有变过。

“好。”郭钰微微一笑,听到自己这样回答。

看着小情侣一起下了楼,夏曦澄放心地站起身,抖掉沾在衣裤上的尘土,突然想到何见川连声招呼都没跟她打。

罢了,那小子为了追回郭钰,有时候就会把旁人视作空气。

还没到下午上班的时间,夏曦澄做了几个拉伸动作,转身回到办公区域,瞥见夏慕生正趴在桌上睡觉。

夏慕生睡得很香,却没打呼噜,均匀的呼吸声几乎快被风扇嘎吱嘎吱的声音盖住,头上短短的呆毛摇来晃去,身体很自然地起伏。

怎么连睡觉的样子都这么可爱?

夏曦澄被自己的想法吓到,环顾四周,没有人看过来,有一瞬间,她垂头丧气,觉得自己在感情方面比郭钰还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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