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峙

40 / 91 章 · 3,292

简直就像闹了一场儿戏。

相对密闭的空间此刻让夏曦澄有些窒息,她甚至听不到办公室外打印机运作的声音,再三确认,她确定那张纸上确实印着《落花》的第一个章节。

她的第一本连载小说远远没有达到能够出版实体书的实力和标准,在只有她自己、夏慕生和郭钰才知情的情况下,这个公司里显然还有其他人知道她在写小说。

不仅如此,那人还擅自把小说里的内容印刷出来,在老板面前给她难堪。

“这就是你交上来的调查方案?”老板说话的尾音上扬,以居高临下的姿态瞪着夏曦澄,“写得挺好啊,跟我们调查的内容一点关系都没有。”

听到拍桌的声音,夏曦澄面红耳赤,想到上学时坐直身体听数学课,数学老师走下讲台检查学生的试卷,行走间,背后的教鞭一晃又一晃。

每说出一个伤人的字眼,夏曦澄就被实打实鞭打一下,身上一点都不疼,心倒碎了一片。

“老板,您误会了。”她哆嗦着嘴唇,双手在身后攥紧,“这不是我交给谢组长的方案,我……”

“那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方案被调换了?”面前的男人毫不犹豫地打断她的话,咄咄逼人。

目前看来确实如此,那几张印刷纸乖乖地躺在原地,纸上统统都是小说里精彩的情节,看不出调查方案的影子。

“依我看,云棋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在所有组长里,老板最信任的人就是谢云棋,夏曦澄想起在总结各小组业绩的会议上,谢云棋所在的小组总是遥遥领先。

能力超群,领导的员工也出色,谢云棋自然深得老板青睐。

夏曦澄不敢轻易肯定自己的方案真的被人为调换,在没有证据的前提下,她跟老板再怎么争执也理亏,她张了张口,发觉自己根本回答不了,毫无底气。

老板竟不往其他方向想想,比如是谢云棋检查方案不够认真,出问题的方案怎会随便递交上去?

越是迫不得已,夏曦澄越讨厌这样的自己,她现在还是个底层员工,说出口的话跟一个组长相比,可信度当然不一样。

“慕生才走多久,你怎么连这种任务都做不好?”

攥紧的双手慢慢松开,纠结半天,夏曦澄还是放弃了为自己辩解的机会,强忍着难过和委屈,推开门的那一刹那,她咬紧嘴唇,抬起头时又回到了平时安分守己的状态,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这不过是一种习惯性的自我保护,伪装成风平浪静的样子,好似碰到什么坎坷都能轻松跨越。

今天没有下雨,她不必顶着小挎包在人群里穿梭,也不用担心刚换上的新衣服会被倾盆大雨淋湿,可那阳光从窗户外投射进来,照着她半边脸颊,深入骨髓,在她的心里烧出一个洞。

“平时都够忙了,竟然还有空写小说?”

“好笑,那一行挣不了多少钱诶。”

“放着正经工作不干,真不懂她在想什么。”

消停许久的风言风语又有了再度兴起的趋势,这并非空穴来风,夏曦澄坐在位置上,看着电脑失了神,手臂突然被郭钰抓住,对方拉扯着她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口的风有些大,刮得夏曦澄忍不住颤抖,耳后的发丝又被吹到面前,等她拨弄开,郭钰严肃又担忧的神情映入眼帘。

“曦澄姐,这是怎么回事?”郭钰压低声音,点开手机里的头条新闻,“我绝对没把你写小说的事告诉别人,那方案……”

头条新闻的大标题位列屏幕最顶端的位置——某知名公司的女职工竟误把小说当成调查方案上交。

看来公关部不得不为此忙活一阵,可公司内部的事情怎会被外人知晓?

“我知道,不可能是你。”夏曦澄苦笑,从被老板数落到离开办公室,她从没怀疑过郭钰,嫌疑最大的人当然是谢云棋。

只不过她找不到谢云棋调换方案的动机,他们是上下级的关系,无冤无仇,在工作上也没有什么过节。

想到前天晚上交差,谢云棋从十余份方案里挑出她的方案,指尖按压着几张钉在一起的印刷纸,稍微用力一摁,纸上就留下淡淡的皱纹,皱纹往纸的边角延伸,就像嘴角勾起的弧度。

当时夏曦澄没多想,以为谢云棋觉得方案做得不错,至少从面部表情上,那笑容再客套都比老板生气的样子要好一些,起码更能让人接受。

组长不在,腹背受敌,郭钰勾紧夏曦澄的手:“要不要告诉慕生哥?”

按理说,夏慕生很快就回来了,组里发生这样的事肯定瞒不过他,他跟谢云棋并不投缘,否则上次就不会陷入矛盾的局面。

夏曦澄透过窗户看着在办公室里来回行走的人,那些人看上去还是跟以前一样,鼠目寸光,贪图于个人利益,爱听各种各样的八卦,在与她对视后眼神闪躲,滔滔不绝地在她身后议论纷纷。

“他会知道的。”夏曦澄抬手按在玻璃上,看着自己位置对面的空位,“但这次我想自己解决。”

帮她赶走蒋雨涛,跟她一起应付相亲对象,冒着大雨来接她之后发高烧,夏慕生已经为她耗费了不少精力,那并非义务。

对于一个终将分道扬镳的人,她不该过分依赖。

老板没有因为方案上的错误辞退她已是万幸,她记得之前去其他公司工作时,有的领导更加苛刻,因为怀孕的女职工在工作时吃了一个梨就大发雷霆,认为对方违反了工作纪律,要求解除劳动关系。

现实世界就是夏慕生所鄙夷、唾弃的那样,人们除了贪财好色,工作时普遍都要观察别人的脸色行事,这世上多的是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要不是写小说暂时还供应不起每个月的开销,夏曦澄无数次想过直接辞退不干,头脑一热跑去全职写作,至少那是她可以依靠满腔热爱坚持下去的工作。

毋庸置疑的是全职写作的风险太大,现在对她来说还不是时候。

和郭钰一起回去后,她照常工作、吃饭,不愿以愁眉苦脸的一面示人,更何况她本来就没错,心虚的应该是那个擅自调换方案的人。

忙活了一天,夕阳趴在树梢上,充当两只燕子的背景板,燕子振翅低飞时像是揉碎了余晖,缓缓将那光芒洒在地面上。夏曦澄转移视线,还在等待着时机,她三番五次走到隔壁组的门前观望。

谢云棋像是算准了她不会善罢甘休,工位上除了几本新鲜出炉的杂志之外,不见其人。

“别高兴得太早,听说那个谢云棋比蒋雨涛还难对付,你也没多少好日子过。”张秋琳低哑的声音朝她投下一颗定时炸弹。

不见棺材不掉泪,只有体验过才懂,夏曦澄不知道张秋琳在这个公司里还经历过什么,现在看来,那句话就像灾难到来前的预言。

她坐在原地守株待兔,直到谢云棋端着热水壶推开那扇玻璃门,朝公司里最大的茶水间走去,她让电脑进入睡眠模式,知道兔子自愿上钩了。

谢云棋前脚刚进茶水间,夏曦澄拢了拢外套,带上自己常用的玻璃杯,后脚就跟了上去,假装自己也要去装水。

全公司最大的茶水间近在眼前,从茶水间出来往右边拐就能踏上通往二楼的台阶,门口对面不远处就是卫生间。

看到卫生间门口和楼梯口都没人,夏曦澄缩紧的肩膀慢慢放松,迎面就看到一个女同事提着水杯从茶水间走出来,险些跟她撞上,一个微妙的眼神交流就当问候,对方头也不回地从她身侧离开。

茶水间里只剩下她和谢云棋两人。

琢磨着别让对方先开口,免得被抢占先发制人的机会,夏曦澄用开水把玻璃杯清洗了一遍,从一个透明盒子里翻找出一个茉莉花茶包,说话的语气像在聊家常:“谢组长以前很少来过这里吧?”

“是啊,不过这儿环境还行。”谢云棋从容不迫,热水瓶架在大型饮水机的储水槽上,水花在瓶底溅起,慢慢积累起来的声音异常沉闷。

这或许就是人人称赞的领导风范,在处事的态度上,谢云棋并不逊色于老板,夏曦澄看得出来,尤其在情绪管理方面,谢云棋甚至更胜一筹。

如果谢云棋真的临时调换了方案,以他的作风,保持临危不乱反而更让人怀疑。

“上次开会,老板又夸了您带的小组,说到底还是您功劳最大,我也很欣赏您。”

“哎,过奖了,你们组也不赖。”

玻璃杯倒满热水,夏曦澄拿起茉莉花茶包,沿着杯子的边缘让茶包慢慢滑进水里,她已经闻到了淡淡的茉莉花香。

见谢云棋盖上热水壶的盖子,她眯起眼睛:“您谦虚了,除了领导组员,我看您的观察力也不错……”

顶着以下犯上的压力,她弯了弯手指轻轻环住杯子,手心和杯身之间隔了一点距离,能感受到滚烫的温度,又不至于被烫伤。

“否则您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

这个她深藏已久的秘密终究还是被曝光在大庭广众之下,并非见不得光,但新闻里的矛头统统指向她……

同事和网友好像都在不约而同地告诉她,一个成熟的成年人不该把时间浪费在写小说这样的事情上。

放下热水壶,谢云棋轻笑一声,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其他人在场后,他直面夏曦澄的目光:“这不该问为什么……”

“夏曦澄,你也是公司里的老员工了,自己的隐私有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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